6、风泽何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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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枕天教之前，尊主将我叫去了他的房间。
只有像他这样琢磨不透的人，才会将自己的房间布置的矛盾而复杂。一半浸在夕阳里，一半没入黑暗中。
屋子的正中央，长了一棵粗壮大的银杏树。我进去的时候，尊主就站在树下，指尖捏着一朵淡紫色的鸢尾。
而这个季节，鸢尾花已经凋谢谢。尊主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在自己的屋内植了这一片花。
“清鸢。”他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夹着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柔情。我对上他逐渐冰冷下来的眼眸，露出了一抹妩媚的笑，干净利落的跪在地上：“属下参见尊主。”
“鬼奴应该同你说了星罗阁的事，你跟着陆崖一起前往濯宜，替我拔了这根刺。”尊主舍了手中的鸢尾，细长的眼眸里泛着狠厉的光。他俯下身将我扶起，眼底正好藏匿进了一身绯衣。
“是。”我的面上露着自负的笑。号称天下第一杀手的贪狼就在星罗阁，此刻若能遇上他，定会非常有意思。
“伤可好些了？”尊主问着我，指尖摩挲至肩头。我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抬眼间恰好对上这双眼睛里，将退未退的潮涌。
“好多了......”我的尾音被突然覆上来的唇瓣吞没。这个浅尝辄止的吻，让我尝到了一丝苦涩。
“永远不要背叛我。”近乎呢喃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垂落下。我不懂尊主今日是怎么了，只是顺从的点了点。他似是松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异样的温柔。我枕在他的怀中，嗅到了浅淡的酒味。
今日是七月十一，于我而言，不是什么奇特的日子，可于尊主而言，或许是。
我得了危险而富有挑战的新任务，内心却有一丝烦躁。不知是因为那个突然的吻，还是因为别的。从枕天教到华池，是在戌时。
华池的傲气被湮灭在清冷的夜色里，我舍了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比起终年缭绕着毒雾瘴气的寂叠山，我还是更喜欢这里。
听人说，喜欢黑夜的人，都生了一颗孤独的心。我从前不知道什么叫做孤独，一心想着要成为强者，想要在这场杀戮的游戏里活到最后。
直到此刻，我听着打更声从街头传到街尾，夜风带着白日里的余温，吹拂过我的眼眸，心底突然就生出了一丝期盼。
转过这个街口就能到达的尚书府里，是否会有人在等我......
因为这个念头，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微凉的月光浮在我的眸子里，使得落入眼中的人影，也染上了朦胧的白。
只差一步就能拐过去的转角处，我看见了陆崖。
他从来都冷冰冰的脸上，露着一点惊诧，一点欢喜，还有一点我瞧不真切的东西。
“你这是在等我？”在“自作多情”这几个字，还未说从他口中说出来之前，我突然抱住了他。
“今夜可真冷，还好你是热的。”将头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一下下强健有力的心跳声，竟让我有些舍不得放手。
怀中的身躯微微颤动了一下，陆崖低沉的声音被夜风吹入耳中：“我还要去发布这个月的名单。”
我抬头，眼眸里带了一丝怀疑，却看见他举起了手中的册子。枕天教收钱杀人，会在每月初一的时候，接收暗杀者的名字，而后再由陆崖这只天鹰，负责将整理好的名单分配下去。
这一刻，我的身体里好似飞进了一只蜜蜂，蜇在心上，生疼。
“陆崖，你总是知道怎么惹我生气。”我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用力掐着他拿着册子的手腕。陆崖只是皱眉，而后从我身边走过。
两步距离，他突然回过头，面上浮着一层白月光，好看的紧：“这条路直走，不用拐弯，就能到。”
我琢磨过来这句话，恨恨地回道：“我记得路！”
方才还觉得喜欢的华池，一下子充满了厌恶感。我瞪着这抹渐行渐远的背影，按在腰际的手最终只是对着空气划了一道。
这一夜，我的梦里都装满了陆崖。我在梦里将他斩杀了不下十次，可最后一次的时候，他却抱紧了我，说着：一个人死多寂寞，不如你来陪我。
次日一大早，我的基本功刚练完，林惜安的新婢女就找上了门。不同于前一个的趾高气扬，灵湘作为自己人，对我十分恭敬。
“左使大人，林惜安请您去她那里。”身量娇小的灵湘，长了一张天真无害的娃娃脸，实则是个暗器高手，她的一招千丝引，能在十步之内，取人的首级于无形。
“她这回又看中了什么？”我坐在铜镜前，戴着人皮面具。而之所有用了一个“又”字，则是因为每次我离开尚书府，我的替身就会来替我扮演丫鬟的角色。
“月湖的荷花。”灵湘拿起梳子，仔细的替我梳着发。她比我小一岁，在教里的时候，就喜欢跟在我身后，亲昵的叫着右使大人。这回得知尚书府需要几个暗桩，盯着这位公主殿下，灵湘第一个就站了出来。
我听后，贴着面具的手不由一颤，嘴上却淡然的说道：“她可真能折腾。”
“大人，要不要？”灵湘对我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而后被我一个冷眼止住。
“她是公主，命值钱。”我对着镜中人低眉一笑，这张平淡无奇的脸，骤然间添了一丝媚态。我站起身，随口问了一句：“陆崖呢？”
“右使大人一早就进宫了。”灵湘乖顺的跟在我身后，像个听话的妹妹。我喜欢她，所以不在意她跟的近些了，将头撞在我的后背。
“我离开的这两日，他同林惜安可圆房了？”
“并未，这几日右使大人一直睡在自己的书房，林惜安为此生了好大的气，每日不是让黎黎去爬树摘果子，就是上屋顶捕鸟。”
灵湘口中的黎黎就是我那可怜的替身，她为了不暴露身份，在捕鸟的过程中摔了下来，幸而有树挡了一下，才不至于受伤。
我点了点头，心头纠缠着一丝欣喜和一丝怒气。在见到林惜安那张略点憔悴的脸后，融合成了眼底的一抹杀意。
月湖不算大，却胜在别致。因整片湖远望时像极了一弯上弦月，而得此名。湖中植了荷，风起时，碧色连天，荷香幽眇。
为了方便赏荷，陆崖特令府里的工匠在湖心处造了一座月亭，而林惜安此刻就站在亭子里。她披着一件黛色的披风，于满湖的绿叶粉荷中，惹人注目。
“公主殿下。”我站在月亭外，对着林惜安微微一福身。她回过头，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恨。
林惜安作为一个锦衣玉食的公主，想来从未被人如此冷落过。陆崖是雪原上的孤狼，公主是养在黄金屋里的娇花，自然抵不住这样的孤寒。
“你这条贱命还真是顽强。”林惜安自上而下的打量着我，眼神变得益发狠毒。“本公主再怎么瞧，也觉得你身上全无半点出彩之处。”
她走近我，素白的手上捏着一把鱼饵，“可你偏偏不自知，反而想着要勾引不该你勾引之人。”那些鱼饵，离开她的掌心，甩落在我的面上。
林惜安若是看的仔细些，定会瞧见我眼底浮起的杀意，可惜她不屑瞧，所有后来栽在我手上，也只能怪她总是将人看的太低。
“从前皇宫里开得最好的荷，都是大太监孙不同亲自摘来给本公主的。”林惜安喜欢将自己的不如意，发泄在我这个“狐媚子”的身上。她擦拭着自己的手，甜软的声音里满是自傲：“如今到让你这个贱人得了这个机会，你去替我摘一朵最美的上来。”
林惜安说这话的时候，跟在她身后的婢女和站在我身侧的灵湘，都不约而同的目露杀意，可她同样未觉察，只顾着端她的公主架子。
“公主说的最美，是何意？”我逼近她，面上带着一抹邪狞的笑。林惜安一定是被我的举动吓到了，美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可控制的慌张：“最美就是最美！你个贱人，竟敢质问本公主！”
“公主若不说清楚，我如何知道摘上来的荷，是否能让公主满意？”林惜安被我逼到亭柱上，她一定在疑惑，前两日还任由她作威作福的小婢女，此刻怎么敢以下犯上了？
“大胆！来人，给本公主掌嘴！”她的命令显然不是很管用，这些婢女只是出手将这个情绪激动的公主殿下扶稳了，却并未有谁敢来掌我的嘴。
“你们都聋了吗！”林惜安像是被惹怒的猫儿，张着爪子将扶着她的婢女都甩开，举着五根白皙的玉指，就要朝我呼来。
我一个侧身，就轻易躲开了她的攻势。
这位被惹怒的公主殿下，在打人这件事上确实没什么天赋的。她的巴掌没能如愿落在“狐媚子”的脸上，反而借了我的力，落在了她自己面上。
“你！”林惜安显然被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惊到。从小到大，还没有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现在却因为这个下贱的“狐媚子”，自己打了自己的脸，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本公主要让父王诛你九族！”林惜安毫无章法的推搡，在我面前讨不到半分便宜，于是这张粉嫩的美人儿面上，没一会儿就落满了红印。
可她仍是不肯罢休，直将我半个身子推出了亭外。我本想借此让这朵“娇花”洗个澡，清醒一下，可耳边却落进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于是，我改了主意。
落水声一前一后响起。而先响起的那一个，并不会凫水。
“夫君！”林惜安急促的叫唤声在亭中响起，在陆崖面前，她又变回了柔顺无辜的模样。女人啊，总是生了两幅面孔，一副属于心爱之人，一副属于自己。
我吞进了数口冷水，发觉溺水的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可这些急着往下拽我的水，证明了一件事，现在抱住我的这个男人，在意我。
“你不会凫水？”陆崖似乎有些吃惊，在他眼中，我应该是个无所不能的女疯子。
清晨的薄雾还未来得及散去，我沾了水的眼眸，看着这一片碧色的荷叶上遍布着不易觉察的细线。这是灵湘的千丝引，除了杀人之外，还能救起一只“旱鸭子”，只是被人抢先了一步。
我搂着陆崖的脖子，剧烈的咳嗽声让腰上的手不断收拢。由此，我的唇划过他的耳垂，低语：“可是你会，你在意我。”
林惜安在亭中急切的唤着他，可他被我抱着，一根手指也不松开。
“你想多了，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影子。”陆崖冷漠的话，确实听不出半点在意。我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阻止着这双有力的手臂想要将我带上岸。
“你又在闹什么？”带着怒意的声音入耳，我回以他一抹冷媚的笑：“我还没有替你的惜安摘到最美的荷。”
陆崖的眸光暗了暗，不由分说的搂着我朝岸边游去，力道之大，让我不由怀疑，他是不是一直都隐藏着实力。
“夫君......”林惜安怨恨的盯着陆崖怀中的我，却碍于是她动手推的我，不好发作。
陆崖没有理会这个满脸红印的妻，而是从灵湘手中接过她脱下的外衫，裹在我身上。沾了一层水渍的面庞，看上去比平日里更加冷峻。
“陆崖！你为何非得维护这个女人，本公主有哪一点不如她！”林惜安的质问声，让我同她一起看着这张冷峻的脸。
只不过，我的眼神里带了些期待。
陆崖错开同我的对视，站起身，走到林惜安面前：“明日我要和二殿下一同前往濯宜，参加逐鹿大会。你既不乐意见她，我便带她同去。”
“我不许！”林惜安满口拒绝，“陆崖！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娶的是缙云公主，不是随便什么没权没势的贱女人！”
这个女人可真是聒噪。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沾了些白色的粉末在指上，弹指间，浮梦就沾在了林惜安的鼻翼上。她开始自言自语的说着些娇羞的话，估计幻境里的陆崖，是个疼爱她的好夫君。
“他这回又给了你什么毒药？”陆崖看着我手里的白瓷瓶，声音中夹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寒意。
“那你得先回答我，她有哪点不如我？”我露着一个妩媚的笑，期待他的回答。
“没你脸皮厚。”
“你！”
果然，驯服一匹孤冷的狼，绝非一朝一夕能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风泽何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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