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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权谋(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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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某一个下过雨的午后,他的脑袋还够不到藻宁殿的窗台,这颗心干净而纯粹,里头没有阴谋和诡计,没有步步为营的隐忍,有得只是单纯的快乐和好奇。
沾染了潮湿气息的高耸楼台上,他干净明亮的眼睛里,就这么落进了一张美的不真切的脸。若是这一生中,至死也不能忘怀的事情只有一件,那便是这一眼。那张脸染着漫空浓墨重彩的夕阳,在眉眼间点缀上了温柔多情的金色,成了他永恒不忘的回忆。
林明初将思绪收回,继而发出了一声冷笑,“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谁人会不爱权!端嫔不爱吗?她只是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一旦记得了,还不是将你变成了复仇的工具!这些年,你一直就藏在暗处,我还以为你真的一无所知,原来竟是我小瞧了你。”
“现在想来,太子,皇后,郭睿,甚至是陆崖,这些人,都不过是你的走狗吧?”林湛直指着眼前人,这只染着血液的手,恍若一把最锋利的刀刃,让林湛的眸光里有过片刻的异色。
“是又如何!这些年来,我从未有一刻停止想要将你,将幸氏一族连根拔起,杀个片甲不留。”林湛拨开这只手,所有柔和过的神色,都化作了坠入地狱一般的冰寒,“林明初,你输给我了!你还不肯承认!”
“你配吗?你配坐上那个位子吗!你这个合羽的余孽,就该永远腐烂在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随着林湛的声音落下,原本僵持在一起的两拨人马,随即赤红着眼厮打在了一处。杂乱的打斗声里,林明初的剑同林湛的交织在一处,每一招都卯足了十足了力气,狠绝不留余地。
一个是星罗阁的阁主,另一个则是枕天教的教主。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有能力令这个天下晃动三分。谁人能想到,这两个人的身上竟流淌着同样的血液,历来手足相残的戏码,在皇宫里并不少见,可放在这两位大人物身上,就成了另一出好戏。
林明初的剑法算不得厉害,不过是因为他豁出性命去的狠劲,才在林湛的剑下支撑了这么久。后者不常自己动手,可他的剑法却是一等一的出色,就算贪狼在世怕也抵不过这般狠绝的路数。
很快,靠着一股狠劲支撑的一方,就败下阵来。林湛的剑抵着那道凝了血的伤痕处,面上露着嘲讽的笑:“你输了。”
“林湛,你永远不配。”林明初勾唇一笑,像匹临渊而立的孤狼一般,脸上满是决绝。曾经以为死亡一定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可现在他什么也不剩下了,死对他而言,反倒成了一种解脱。二十四年来深陷权欲深渊的灵魂,早已疲惫不堪,只要在朝前一些,就能见到落玉了吧。
林明初的左手不断收拢,握在掌心里月萝花,嵌进了他的掌纹里。有一人曾说过,月萝花一生只能送给一人。他在那个月夜里送给了落玉,漫不经心,却惊乱了呼吸。
他想起这些来,面上的笑不禁柔软了起来。在下一刻,这具修长的身子突然前倾,眼看着剑刃就要没入,却被一双手用力揽了过去。
林湛阴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落下:“二哥若是就这样死了,待我坐上那个位子后,岂不是太无趣了。”
他的力气极大,禁锢得林明初无法挣脱,他看着这双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光,怒声道:“你想如何?”冰凉的指尖随即轻划过他的面颊,林湛嘴角的弧度益发邪惑,“留着你的命慢慢折磨,将你从前拥有过的一切都悉数毁去,我要你生不如死。”
他二人身后,厮杀还在继续,一千死士所剩无几,而林湛的人马也损失惨重。暗室之内,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层层叠叠的包裹在一处,令人窒息。林湛却喜欢这样的味道,他一手禁锢着同他一般高度的林明初,一边轻巧的避开挥落下的剑锋,浮在嘴角的笑睥睨众生。
这间暗室仿佛成了他的乐园,从最阴暗的深渊里攀爬上来的恶鬼,顶着一副艳绝无双的皮囊,将平庸无能的世人踩在脚底下。这一刻的林湛,便是如此。
“你豢养的这些狗也不过如此。”入耳的声音张扬而猖狂,林明初被他锁着脖子,出声困难,可眼底的杀意却丝毫未曾减弱。天知道这个男人的力气有多大,只是一只手,就让他挣扎无果。
在接连着躲过数道剑光,取走了数条人命后,这场结局早已明了的对战才终止。一室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着,林湛饶有趣意的看了一圈,颇为惋惜的道:“曾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让皇宫的侍卫,变成了我的,现在被你的狗咬死了大半,真是可惜。”林湛转边对着气息还未平复的侍卫命令道:“留几个人将这里收拾干净,剩下的人,随我回宫。”
听此,林明初的面上浮现着一抹难得的惊慌,他的目光盯着那具白衣染血的尸体,久久未曾挪开。林湛好似觉察到了什么,贴在他耳侧低语着:“那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一枚棋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听话了。二哥,不会是对她动心了吧?”
“你说什么!”费了极大力气才说出口的话,配着这双桃花眼里的控制不住的怒意,让林湛知道自己猜想的不错。他的唇边勾着一抹狠厉的笑,一字一句道:“落玉她是枕天教的人。这些年待在二哥身边,一定很听话。现在她死了也好,要不然受到的惩罚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恍若跌进了一望无际的汪洋里,周遭所有的事物都在分崩离析。林明初晃荡在脸上的笑,没有一点温度,冰冷的就像冬日的落雪。那只一直未舍得松开的左手,缓缓张开,有混着血腥味的碎末跌落下来,仿佛那就是一颗死去的心。
“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下人,她配吗?”林明初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朝着眼前人的腹部砸去,却偏差了一些,未令脖子上的禁锢除去。
林湛反手对着他的后颈一记重击,怀中人瞬间没了响动。“将他关进天牢里,好生看管。”侍卫恭敬的将林明初带走,这个曾经最有可能取代太子成为新君的男人,而今却成了一个阶下囚。自此这云燕的天下,都将唯一人俯首称臣。
对于这一日,云燕的史册上未详细记载,只着了寥寥几笔:下作乱,为三皇子林湛所平,君为表其功,允其入主东宫。
我醒来时,一切好像都变了模样。
落入眼中的人面,是我不熟悉的宫女模样。小宫女见到我睁开眼,忙欢喜的唤着:“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娘娘?我默念着这两个字,心道:我算是哪门子的娘娘?脑袋尚且还昏沉的很,有些事情尚且不能转过弯来。瞧着眼前这座奢华精致的殿宇,我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才一会儿功夫,我的床边就围满了人。隔着一层纱幔,方才的小宫女,将我的手腕枕在软垫上,那两根温热的指尖就按在我的脉搏上,这人应该是个大夫。我想要发声询问,可嗓子眼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开不了口。
“如何?”一个熟悉的声音入耳,我侧目望去,只依稀瞧见一抹修长的玄色。那大夫定是上了年纪,沙哑着一把嗓子道:“娘娘已脱离险境,只需仔细着调养,便无大碍。只是在此期间,切不能动怒动气。”
老大夫后头又说了一连串忌讳,那人都一一应下。在某一次他出声时,我好似记起来了,纱幔外头的这抹玄色,是出现在我梦中的那个人。
他的名字堵在嗓子眼里,我唤不出口,一颗心却跳的飞快。我想要见到他,这一定是件期盼已久的事,我空白一片的脑袋里,只剩下了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下一刻,纱幔被一双白皙修匀的手掀开,我见到了一张艳绝无双的脸。可这张脸,同我记忆里的模样,并不相像。
他一挥手,殿里的其他人都自觉的退了出去。“你若再不醒过来,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冰凉的指尖拂过我的面颊,脑海里试图浮现出某段被遗忘的记忆,可却被一块巨石压制着,怎么也翻腾不上来。我看着他,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这张脸着实长得好看,看多久都不会觉得腻味。
他许是被我瞧得害羞了,耳垂染了诱人的红。我开始分不清楚,他同记忆里的那一个是不是同一个。那人的眼神也如他一般宠溺,将我捧在手心里,宠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妖精。
“以后我都会守着你,好不好?”他的声音像涂了一层蜜糖,回味在心尖甜的很。不知为何,我分外珍惜这样的甜蜜,就好像从前吃过太多苦,就再也不愿回味苦涩味道。
我轻轻点了头,盖在被子下的身体一动就疼得很。这种疼,仿佛是从心底漫出来的,牵动着每一寸皮肤,让我不禁皱了眉。
“怎么了?”他关切的声音随即落入耳中,我便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泪眼汪汪的瞧着他,只恨不能将痛处说与他听。
“哪里不舒服吗?”他紧张的眼神包裹着我,让我慢慢确信,这个人就是沈予白。因为在这个世上,除了他之外,在没有谁如此关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