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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权谋(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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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世雄眸光一收,转而对着侍卫命令道:“幸家军听令,即刻封锁藻宁殿,一只蚂蚁都不准放进来!今日过后,本将军会论功行赏。”
听此,殿内的侍卫皆如辛世雄所言,退出了藻宁宫。漪湄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些人轻盈的步伐,面上划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便是如此吧。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君王暴戾的叫喊声回荡在奢华精致的殿宇里,引来辛世雄的一阵冷笑:“是又如何!陛下放心,臣一定不会让陛下走的太过痛苦。不过在那之前,还劳烦陛下留下一纸诏书,好让这云燕的江山,后继有人才是。”辛世雄随即递给身边人一个眼神,漪湄懂他的意思,整了整衣衫,起身去取纸和笔。
“朕的江山,无论如何也不会交到你们这对奸夫□□的手中!”林胤德毕竟上了年纪,气力远不如从前,一句话未说话,就剧烈的咳嗽了起来,那声音像漏了风的瓦楞,透着一股子苍凉味道。
“臣听闻银雀殿那位今日胃口不佳,不若臣让人给她送些补气养胎的好东西。”辛世雄这会儿倒庆幸那女人还活着,如今正好用来要挟林胤德。
却不想,年迈的君王非但没有面露慌张,反而大笑了起来,“如此甚好,朕走后,留她一人在世上难免孤单,倒不如让她陪着朕一起走。”
君王刺耳的笑声下,漪湄将笔递到他面前,面上露着看不清善恶的笑:“陛下若不肯写,臣妾现在就命人一把火烧了揽月殿,听闻那里头还藏了一副已故端嫔的画像。”
漪湄说这些,不过是想证明她的一个猜测。那日在中秋宴上见到柳步的时候,漪湄便觉得她的眉眼像极了尊主从不轻易示人的一幅画。那画上的女人不用想也知道正是尊主的母亲——已故的端嫔娘娘。而这个世上,除了柳步之外,还有一个人的眉眼与之更为相像。只是那个人带着刺儿,旁人招惹不得,而现如今,这些刺儿倒是被拔的干净。
漪湄含笑着看向这双浑浊的眼睛,里头浮现出的浓烈杀意,让她知道自己说对了。其实君王心底真正在意的女人,从来都只有端嫔一人。只是不知道出何原因,他会将关于端嫔的一切都抹去,作出一副对其深恶痛绝的样子来给旁人看。
“陛下请动笔吧。”漪湄再次将笔递上,君王盯着这张温婉柔善的脸,恨不能将这副虚伪的皮囊扯下,丢进火里烧干净,可最终却拿过了她手中的笔。
为此,辛世雄看向身边人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自从端嫔死后,妙云就再未踏入揽月殿一步,可如今却知道揽月殿里藏着一幅端嫔的画。然而这点疑惑,抵不过权力的诱惑。他甚至连呼吸都顾不得,全身心的紧盯着落笔的每一个字,只等最后在书上明儿的名字。
君王却故意在最后的当头,停下了笔,这让辛世雄忍不住催促:“陛下放心,江山交到二殿下手中,定比优柔寡断的林承逸好得多。”
“明儿的确比承逸出色许多。”君王如此说道,却迟迟未动笔。他的神色凝重,好似在思索着极为要紧的事,那事凌驾于他的性命和灵魂之上,在这个阳光明媚的秋日里,让这双浑浊的眼睛有过片刻的清明。
“陛下该落笔了。”漪湄柔着声音说话,眸光里寻不到半点焦急,“在最后写上林湛二字,就成了。”
“妙云!”辛世雄不可置信的唤着眼前人的名字,于此同时,垂老的君王竟然照着她的意思,落笔书下了林湛二字。而这两个字仿佛有千斤重量,令搁笔后的君王大喘了一口气,由着漪湄将诏书取走。
“你不是妙云!”辛世雄如梦初醒一般,瞪着眼前这张同妙云并无二致的脸,心里爬上来从未有过的慌恐。漪湄娇笑着看他,故作委屈的说道:“哥哥方才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权位为引,他踩中的了所有设下的圈套。星罗阁前任阁主,也不过如此。漪湄勾唇一笑,机敏的躲过辛世雄卯足力气的一掌,他现在才想起要杀自己,会不会太迟了些?
紧闭的大门,在辛世雄挥出第二掌的时候开启,那些自殿外涌进来的光芒,太过刺眼,让他下意识的闭了眼眸。夹带着秋日冰冷气息的风,便趁机黏着在这具不再年轻的身体上,吹捣出了千疮百孔,动弹不得。直到这张平庸无奇的脸没入辛世雄眼中,他的面上才浮起浓烈的不可思议。
“大将军辛世雄和皇贵妃私通,即刻打入天牢,任何人不得探望!”掷地有声的命令过后,方才听从辛世雄的话,退出殿外的侍卫径直上前,刚想将其拿下,却反被其挥掌重伤数人。
此刻的辛世雄就像一只竖着锋利毛发的野兽,试图将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扯碎。“林湛!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这么多年来处心积虑的同郭睿斡旋,眼看着胜利在望,却不想到头来竟然功亏一篑。辛世雄自诩掌握了天下所有有权有势之人的辛秘,可独对林湛知之甚少。
这位性格孤僻,容貌平庸的三殿下,长年间居住在偏冷的废殿里。在端嫔离世后的三年里,他曾对这位皇子起过疑。在这座奢华富丽的皇宫里,没有人的心底能不滋生出对权位的渴望来,连最卑贱的宫人都渴望向上爬,更可况是一位皇子。然而五年、十年过去了,林湛依旧如此,将自己关在揽月殿里,极少同外界联系。
辛世雄的疑心便在漫长的时岁里,在见到昔日艳绝无双的少年,如今却长成了平庸无奇之辈后,被渐渐磨灭。加之除去一位皇子,得冒大风险,若是因此被郭睿那只老狐狸抓住了把柄,倒是得不偿失了。
当年揽月殿里一语惊人,一面惊人的林湛,当真只是收敛了锋芒,将其藏在了这副平庸的皮囊之下,以来遮掩这颗膨胀的野心。辛世雄的掌风便在此念头的催动下,愈发凶狠。
奢华精致的藻宁殿中,不断有侍卫倒下,血腥味弥散开来,催发出观者心底最阴暗处的乐趣。这些侍卫都经过精挑细选,手底下的功夫十分了得,辛世雄能撑下这会儿,可见其功力深厚。林湛未出声,就像是在欣赏斗兽一般,站在最外围,艳绝的眼眸里浮着一抹淡漠的笑。君王亦未出声,他半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但那一定是件令人悲伤的往事,因为君王的眼眸里有过痛色,极深极浓,却稍纵即逝。
这一边,辛世雄终究输在了年纪和人数上。满地的尸首陪衬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他颤颤巍巍的支撑着不倒下,嗜血的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林湛:“你想要坐这个位子,可知自己的体内留着的是何人的血液?”
闻此,漪湄的眸光不由停在了辛世雄身上,她一直猜不透,一个深居宫闱之中的三殿下,如何会成为枕天教的尊主?如何在看向君王时眼底从来都带着恨意?当真只是为了权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能被她知晓的秘密......
这声音极重,震得一直沉默不言语的君王都抬起了头,怒声道:“将这个逆臣贼子拖下去!”此话一出,竟无人听命。
见此,辛世雄的笑声越加猖狂,而这一回,他将目光挪到了君王身上:“陛下这是怕了?也对,如今你也不过是只纸老虎,从前作下的孽,终究还是要还的。”猖狂的笑声未断,辛世雄的腹部就没入了一把锋利的刀刃。君王不知何时手握了这把本就染血的刀,这具垂老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将其送至了辛世雄的体内。
“你......”辛世雄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双逼近的眼睛,再没有力气说完已到嘴角的话,直直倒了下去。这双看过了太多辛秘的眼睛,瞪得老大,那里头保留着最后一个见到的人影,狠厉而决绝,全然不像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
对此,林湛只是勾唇一笑,随即屈膝跪地,对着手染血液的君王道:“儿臣护驾来迟,还请父王恕罪。”他的声音里未有半点自责之意,越是这般平静无波澜,就越是让人生出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君王冷笑了一声,侧头看着跪下的儿子,浑浊的眼眸里浮起了一层捉摸不透的阴翳:“昔日的雏鸟,如今翅膀已硬,上天入地也不过一念之间,朕又如何敢怪罪与你?”
“儿臣不敢。”
“你不敢?”君王突然将手中的刀对准眼前人的脖子,与此同时,所有侍卫皆举刀对准了身形微颤的君王。
“你瞧瞧,朕的守卫如今都成了你一人的,这个天下,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事?”架在脖子上的刀进了一分,血液便顺着那道口子往下淌,分不清是辛世雄的还是林湛自己的。
漪湄见此,刚想要夺去君王手中的刀,却被林湛一个眼神制止。他就像丝毫也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一般,面上露着一抹讽刺的笑:“儿臣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皆拜父王所赐。”
“你这个逆子!”这一刀只差一些,就能要了眼前人的性命。君王的停手和林湛挥开刀刃的动作同步落下,可在后者心底却确信,林胤德果真想要杀自己。从前他用这双手毁掉了自己的母亲,而今他再没有可能来毁掉自己。
林湛站起身,眸光覆着冰寒:“陛下受此惊吓,龙体违和,即日起移居泰禾殿休养,谁也不准入殿探望。”面对变相的软禁,君王竟只是一笑,自语一般喃喃着:“报应,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