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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权谋(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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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畅通无阻,马车径直行至天牢入口,这才有狱卒上前拦住我。这里的狱卒有一半都是辛世雄的人,即便我此刻顶着林惜安的脸,想要进入天牢也并非易事。
“让开!敢拦本公主,你们这些狗奴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我由灵湘搀扶着走下马车,学着林惜安的语气说道。可这些人表面上虽然敬重我这个公主,却丝毫没有放我进去的意思。
“公主殿下恕罪。陛下口谕,谁也不准进天牢看望陆大人。”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狱卒,拱着手笑眯眯的回道。
“我刚从父王那里得了特许,今晚可以入天牢。”我丢下这句话,便朝着天牢走去。然前路骤然被一双双提着刀的手堵住。
“公主殿下可有陛下手谕?”
看样子林惜安这个公主当得也不过如此,出了皇宫这只金笼子,在外头连个狱卒都压不住。思及此,我突然抬手,猛地甩了眼前人一个巴掌,对着他眼底极力克制住的愤怒,扬声:“我看你果真是活腻了!连本公主的话都敢质疑,你想要手谕是吧,那就自己去宫里问父王拿!让开!”
“公主殿下得罪了!今晚若是没有见到陛下的手谕,下官万不能放殿下进去。”
他倒是个硬骨头,俯着大半个身子拦在我身前,嫌自己的命太长。若是我有力气使剑,定会亲自给他个痛快,可眼下只能借着灵湘的手除去这个绊脚石。也好让剩下的这些狱卒知道该怎么敬重他们的公主殿下。
我朝灵湘递去一个眼神,经过这两日的相处,她愈发知晓我的心思。娃娃脸上浮着一抹诡谲的笑,挥手间,数根银色的丝线就缠住了狱卒的脖子,片刻间取了他的性命。灵湘上前摸出他怀中的钥匙,交于我。
“以下犯上者,自然该死。你们中,还有谁想要看父王的手谕?”我捏着冰冷的钥匙,自嘴角勾起一抹冷媚的笑,视线从这些面面相觑的狱卒面前划过。这招杀鸡儆猴,效果实在不错,这些方才还提着刀拦我去路的狱卒,瞬间听话了许多,面露恐惧的看着我走近,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刀,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无一人再说出一个不字。
我让灵湘守在天牢外,盯着这些人,以防有人通风报信。一进入天牢,森冷阴寒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我本畏寒,可此刻却一股热血涌在心头,半点寒冷也觉察不到,只知道要快些走,见到陆崖。
这条幽暗的路,好似没有尽头一般,两侧的灯影如同不能言语的鬼魅,张牙舞爪的勾着我的衣衫。耳畔传来各色的叫嚷声,我听不真切。那些从铁牢中伸出来的手,散在两侧,摇摆着晃动着,和了灯影一起,化成了一片无尽的沙海。我掉在里头,两眼蒙尘,唯有一颗心跳的急切而放肆。
终于,沙海被冰雪遮去。我在最尽头,隐了灯火的角落,瞧见了一人孤冷的背影。那个在心底咀嚼了万千次的名字,便这样耗尽了全部的力气,脱口而出。
“陆崖!”
我从来也未觉得自己真正的拥有过他,直到这一刻,他回眸,眼底正好落进了一个我。然他眼底的惊喜随即变作了冷漠,“你怎么来了?”
“你是我的夫君,我如何来不得?”我反问着他,心底却甜成一片。一连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了牢门,陆崖低沉的声音便伴着这些开锁声一同落下:“天牢之地戾气重,公主殿下还是及早回去。”
“那你如何进来了?”我凝视着这双覆了冰霜的眼眸,生怕漏下一点情意。他当我是林惜安,而我想要听他的心里话。
眼前人发出了一声自嘲的笑,修长的身子将窗外的白月光挡去了大半,融进了他的声音里,轻渺的不真实:“我输给了一个人。”
这一刻,我的心柔软到无以复加。想着哪怕粉身碎骨,都要牢牢的抱着他,不松手。我照做了,八爪鱼一般缠着他的腰,贪婪的呼吸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公主殿下......”陆崖试图拨开腰间的手,却在一个声音过后,怔在了原地。我贴着他的胸膛,同他说:“右使大人,你是我的。”
下一刻,我就被裹进了一个牢固的怀抱里。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我的伤口很痛,可心却浸再甜汤里,唯恐这一切皆为梦影。
“带我离开这个笼子好不好?天涯海角,只要有你在。”我如此说着,以为这一次他会应承。那点欢喜存在的卑微而短暂,稍微一用力,就会被捏的粉碎。
“我不能带你走,我不能背叛尊主,我,不能喜欢你。”他的声音里藏了浓重的痛,可我听不出来,皆以为那是一次又一次的谎言,将我的心骗去了,而后踩进泥里。我如同发了狠的兽一样,猛地将他推开,气血攻心,也要强咽下满嘴的腥甜,“既如此,你又为何在这里?”
他想要靠近,却终是止在了原地,声音里染了清寒月光,悲伤却不为人知:“这一切,不过是尊主的计谋,我同你都是棋子。”
我不愿相信他的话,凝视着这双眼睛里幽暗的光,突然冷笑起来。我能忍下满嘴的腥甜,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此刻溢出眼眶的泪水,它和在笑容里,嘲笑着我的自以为是。
“我明白了,从来都是我自作多情,右使大人是天上的鹰,而我只是地上被人厌恶着的蛇。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来纠缠你。”眼泪流的太快,怎么用力控制都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我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丢了手里的剑,丢了满身的功力,还有自己的心。鬼奴说的没错,丢了心的杀手,就如同将性命也一起丢了。
我急促的转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用了最狠毒的声音道:“若我的剑还在,真想杀了你啊。”此话不假,我想要他的命,更想要回我的心。最后一滴眼泪划过嘴角,我尝到了浓烈的苦涩,比鬼奴喂我喝下的药汁还要苦上千百倍。
身后人一直未出声。我像个丢了魂魄的人偶一般,麻木的走出天牢。两侧如波浪般摇晃着的手掌仍在,我深陷昏暗灯影编织出的苦难世界,再无回头路。
沉重的脑袋不住回忆着那些同陆崖在一起的日子,多数都不大快乐,多数都染着血红,而那些为数不多的欢喜却被不断放大,他为我拦下了兔子的刀,第一次眼睛里藏进了我的模样,刀光剑影的四年,他伴在我左右,鹿胥野夜晚的那个吻......
原以为这些都是喜欢,原以为我抓住他了,真是一个笑话。
灵湘看见我出来,忙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我,贴在耳侧轻声问:“右使大人如何了?”
“回府。”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否从自己口中说出,只觉得再无力气压制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包裹着我,从前最爱的味道,而今却厌恶极了。倒下去的这一刻,我抬头望见了月,干净的让人自惭形秽。
那之后,我做了一个极长的梦,那些从前总也串联不起来的片段,在这个梦里,变得清晰可见。梦中,我十三岁,沈予白长我两岁,白衣少年,世无其二。
我不知道父亲为何会带着我和母亲来此,在这片冷杉环绕的山林里重建了家园。那时我尚且年幼,并不知晓父亲何为?母亲何为?楚氏何为?只依稀记得,自己从前所住之处极大,仆人婢女无数,每逢过节,便有说话细声细语的男人将我和姐姐接到一座金灿灿的殿宇里。
我有一个姐姐,她长我许多,到如今,我竟记不太得她的模样,只知道那是一张温婉柔和的脸,笑起来的时候,敛去了半城风月。她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被送进了那座金灿灿的殿宇里,那里头住着我的姑姑,她是天底下顶好看的人儿,我喜欢被她抱在怀中,听她轻柔的唤着我小宁儿。
姑姑的眼睛明亮极了,一百颗星星也比不上封锁在这双眼睛里的亮光。她总爱笑,将许许多多的好玩意儿都送给我。母亲总笑着告诉我,等我长大一些了,便可以去那里头找我的姐姐和姑姑。于是我努力的长大,而那座殿宇却等不及我,就突然谁也不让进了。
我不知道一个人会突然消失不见,天南地北,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姑姑和姐姐不见的那年,父亲带着我和母亲来到了这片林子里,直至那把火烧起,我从未踏出这里一步。
和我们一起住在林子里的人不足五百,彼此之间如亲如友,从未发生过什么争吵。而我们一家同沈家的关系尤为要好,父亲更是在这一年让我和沈予白订了亲。
沈予白有多好,我说不出来。他伴着我长大,包容我所有不为人容忍的坏脾气,他将我宠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妖精,却又在最后将我一个人留在了这个面目全非的尘世间。
我就要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眼前的青衣少年执着我的手,眼眸里的欢喜太过浓烈,将我身后一树石榴花都盖了过去。
“小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他看着我,眸光灼灼。而我却看着他身后的沈觉,墨衣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若冰霜。是了,我记起来了,陆崖就是沈觉,沈予白的哥哥。
寡言冷漠的少年,从来都冰冷着一张脸,对我绝无半点好脸色。无法无天的小妖精,想要让他注意到自己,想要让这双覆了冰霜的眼眸里,藏进自己的影子。而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小妖精却记不得了。
我以为那只是好胜心,直至这一刻才明白,原来沈予白再好,终抵不过沈觉抱着我走在那场大雨里,和着雨声说出的那句:我带你回家。
可是,我终究不是十三岁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妖精,由着性子甩开沈予白的手,在他心口划过最深最厉的刀痕:“我不愿嫁你。”
我不要再这么痛苦的喜欢着一个从来不在意我的人,我想要做被沈予白宠坏的小妖精,由他宠着我,哄着我,一心一意的对我好。
“沈予白,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反手握住他的手,我凝视着这张白皙俊秀的脸,眼眶涩涩的,终是忍不住留下了一行泪:“自你走后,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人如你一般,一心一意的对我好了。可我却这样坏,不但将你忘得一干二净,还将心也丢给了别人。”
我将他的手握的这般紧,生怕稍一放松,他就会消失不见。这个梦境里有他,我宁愿永远也不要醒过来。
“我哪里也没有去,就在这里,一直等着小宁。”他的衣服上染了石榴花的颜色,渐渐的铺满成血红,他原是那般好看的人,干净温润如山涧的清泉一般,这些斑斑点点的红衬着他,便有了妖异的美。我枕在他怀里,再看时,沈觉已然不知所踪。
“沈予白,我愿意嫁给你,愿意一生一世都和你在一起。”我如是说着,将满怀的苦涩都压了回去,所有人都离开我了也没关系,只要沈予白还在就好了。
怀抱却逐渐冷却,眼前人的脸辉映着不知从何燃起的火光,温柔细腻的就要被风吹散。他的眼睛里藏着一点红,我看见了深情与共。
这场火吞噬着一棵棵参天的冷杉,蒙着面的黑衣人跳跃在火影里,手里的剑挥舞出一道道鲜红色的血痕。沈予白将我牢牢护在身下,温热的血液流淌进我眼瞳里,遮去了所能看见的一切污秽,这些血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成了我此后一生的挚爱。
“我一直都在等着小宁,可是现在却不能够了。”清朗的声音被风扯碎,我想要再度拥他入怀,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风。深埋在心底的悲痛铺天盖地的涌上来,我贴着冰冷刺骨的地,对着天地万物,对着四方神明,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着他的名字,只求它们能将沈予白还给我。
可是除了在耳边越放越大的刀锋浸血声,神明没有回答我。我所熟悉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去,父亲,母亲,沈伯伯,张婶儿......他们全部都被这些恶鬼给杀了。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我的心脏,它渴望变得强大,渴望将这些鬼全部都杀死,这些渴望迫使着我,最终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被我丢弃的惊回在此刻又回到了手上,我握着它,发了疯似的冲向这些恶鬼,杀红了眼,觉得这个世界皆被覆上了腥甜的红,我溺在里头,以血为食。
闷重的马蹄声响起时,这场火黯淡了三分,这三分颜色被添到了那抹赤红的身上,从此天地缓缓,再寻不到这样艳绝的容貌。他朝我伸出一只白皙修匀的手,唤着我的名字:清鸢。
清鸢。我成了枕天教的右使清鸢,一把杀人不眨眼的刀。而楚宁死在了这场大火里,死在了沈予白的怀中,再也回不来了。
“跟我回去。”他看着我,眸光温柔似水。
回去?自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还能回到哪里去?我那里也不想去。无法无天的小妖精离开了她的山林,就会被外头的坏人捉住,取走心,成了一个无魂无魄的傀儡。
“我回不去了......”我站在血泊里,火光舔舐着衣角,也丝毫觉察不到灼热。唯有冰寒从心底溢处,将我拽入了一个冰湖里,那里没有光,没有风,只有至死不休的阴冷与孤独。
待在这里,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