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你入怀》酥剪水

30、权谋（七）

　　入目的依旧是素白色纱幔，重重叠叠不知要伸展至何处。眼前人一身白衣，仿佛下一个眨眼就会寻不见。她的手这样冷，可弥散满殿的笑容却又温暖的让人生不出一点怨恨。

　　“姐姐许久不来看我，我还以为姐姐将我忘了。”孩子气的话语过后，端月容突然停下了脚步。在她面前，摆放着一张精致的小床，小床上睡着一个白嫩嫩的孩子，像个雪团子一样，让人心生怜爱。

　　“嘘......”端月容点着唇，轻声道：“湛儿睡着了，他很乖，从来也不闹。”这回她的眼眸里倒是有了为人母亲的柔光，轻手轻脚的走近小床，对着小小的孩子笑的温柔。

　　幸妙云如愿见到了这个不为人知晓的三殿下，他一出生就被当成一个秘密一样藏起来。无人恭贺，无人夸赞，连百日宴都不曾操办。而这些她的明儿都有，百日宴甚至办的比大殿下都要隆重。可是这些虚名又有何用，她要的不过是君王眼眸里真心实意的喜欢，可是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她就未曾拥有过。

　　“真是可爱，就像一个雪团子。”辛妙云凝视着熟睡中的婴儿，眼底划过一丝恨意，“长大后定是个俊美无双的美男子。”

　　话音刚落，小床中的孩子就睁开了眼睛。乖巧懂事的孩子，不哭也不闹，只是好奇的盯着辛妙云瞧。她的明儿，也有这样一丝明亮的眼眸，可他总也睡不好，夜里时常啼哭。

　　“湛儿，这是你的幸姨，她是娘亲的最喜欢的姐姐，湛儿也喜欢对不对？”端月容脆生生的话音落下，小小的孩子听懂了似得，“咯咯咯”的笑着。

　　果然，越是美好干净的东西，就越想要将它破坏的一点不剩。辛妙云捏紧拳，面上却露着温婉的笑，她弯下腰，逗弄着孩子白嫩的小脸：“陛下一定很喜欢湛儿吧。”

　　“他呀，总喜欢哄着湛儿叫他爹，这样小的孩子，哪里会开口说话。”端月容在提起君王时，语气里已没了从前的凉薄，取而代之的是软和的柔意。这让辛妙云指尖的动作不由重了些，娇嫩的孩子随之哭出了声，而这一幕，偏巧被君王瞧见。

　　“你在做什么？”冰冷的呵斥声落下，君王一把推开辛妙云，急匆匆的抱起啼哭的“雪团子”，神色间满是柔爱，“湛儿不哭，父王在这儿呢，谁也伤害不了你......”

　　方才那一推，辛妙云反应不及，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泪水不争气的自眼角划落，她垂下头，不愿看见君王脸上的柔意：“陛下恕罪，臣妾不是故意惹哭三殿下。”

　　“湛儿一定是饿了才哭的，姐姐怎么会故意惹哭湛儿。”端月容脸上的笑容纯粹而明亮，偏偏让人觉得厌恶。对面这只伸过来的素手，辛妙云没有去接，她跪在地上，头一次想要将柔软的一面藏起来。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小小的孩子被紧搂在君王的怀里，细看之下，白嫩嫩的脸上还留着一块淡红色的指印。君王眼底的怒意未平，可碍着有端月容在，才冷冷的开口：“此次朕就当你是无心之失，下去吧。”

　　“谢陛下。”辛妙云站起身，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烦躁的拨开碍事的纱幔，尾随其后的声音直入她的心底，诱发出更为深刻的恨意。

　　“你吓着姐姐了。”

　　“可有吓着你？”君王声音里的冷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宠溺。

　　“我才不怕你。姐姐说你是这里的王，所有人的生死都掌握在你的手心里，所以他们都不敢惹你不高兴。可你在我眼底，只是湛儿的父亲，还有......”

　　辛妙云几乎是跑着离开揽月殿，才将最后那句话甩在耳后。这一日的天出奇的蓝，她像个丢了心的傀儡一样，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到的藻宁殿，直到那一声清脆的啼哭叫她的思绪唤回。

　　“明儿！明儿！”她忽而又惊恐的叫喊着，将乳母怀中的孩子接过，紧紧搂在怀里，“明儿不哭！明儿不哭！母妃在这里，母妃一定会把这个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不哭......”

　　她越是哄，怀中的孩子就哭的越厉害。没有宫人敢出声，因为她们从未见过目光如此狠辣的幸妙月，所以全都战战兢兢的站着，生怕被迁怒。

　　晚些时候，辛妙云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婉柔善，只是伺候她用膳的宫人全都换了。新人里，有一个名叫馥儿的圆脸小宫女，十三岁的年纪，笑起来时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很合辛妙云的眼，故让她跟着贴身伺候。再后来，辛妙云寻了个时机，将她放在了皇后身边。

　　“本宫在你眼里，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无须奉承，本宫想听真话。”辛妙云端坐在铜镜前，由着馥儿替她取下头上的发簪。

　　“是。”馥儿恭敬的应着，“奴婢第一眼看见娘娘的时候，就觉得娘娘是一个温婉柔善之人，不像宫里头别的娘娘，总是摆着一副架子。娘娘的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让人想要亲近。可不知为何，奴婢总觉得娘娘过得不开心。”最后一句的声音，明显轻了许多。

　　“本宫是这宫里除了皇后以外，最尊贵的女人，又怎么会不开心。”辛妙云对着镜中人敛眉一笑，可笑容里到底藏下了一丝怅然。白日里的事又在脑海里浮现，陛下他，该是厌恶自己了吧。幸而，今后的漫漫的长夜，她还有明儿，而她的儿子一定会成为全天下最尊贵之人。

　　“娘娘，陛下来了！”馥儿欢喜的唤着自家娘娘，可她却像没听见似得，纹丝不动。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走近，挥手示意馥儿退下。辛妙云才回过头，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臣妾还以为陛下再也不回来了呢。”

　　眼前人冰冷着一张脸，眉眼间已然寻不到半分柔情，“爱妃辛苦替朕生下了明儿，朕又怎么舍得冷落你。”

　　辛妙云听此，眼底极快划过一丝恨意，她兀自取下固住发髻的最后一发簪，顷刻间，如墨的发垂至腰际，她站起身，面上的笑温婉动人：“陛下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半点臣妾的位置？”

　　君王含笑着将覆上来的玉手拨开，“爱妃总喜欢问些明知答案的问题。”

　　“是啊，臣妾一早就该知晓。谁让陛下曾经那样温柔的对待过臣妾，陛下说过的每一句话，臣妾都当真了，到头来，不过是诓言。”眼底有什么东西快速的消散开去，辛妙云依旧在笑，那是她十八年来学会的最了不起的东西，可以哄骗的住所有人的眼，却在君王面前一无是处。

　　“这些年，朕见多了后宫中人的手段，皇后如是，廖妃如是。在宫里待久了，野心这种东西，自然就长出来，原本还期许着你能洁身自好，却不想，你亦如是。”君王似爱怜的抚摸着辛妙云的脸，论起做戏，又有谁能比得过他。

　　而后在猝不及防间扼住了她的下巴，“从今往后，再不许踏入揽月殿半步，若是阿容和湛儿有任何闪失，朕头一个就会想到爱妃你。”温润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压迫力，君王凝视着这双泛着泪花的眼眸，不放过里头一丝一毫的闪躲。

　　“是。”辛妙云用力的应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凝聚在一处，顺着眼角滑落至唇边，咸而苦。君王这才松开手：“夜已深，爱妃早些休息。”

　　辛妙云看着疾步离去的背影，转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心底的那个人连根带叶的挖出来，一把火烧个干净。”

　　她便靠着这个念头和一天天长大的林明初，熬过了七个年头。在这七年里，她同皇后之间的争斗越加激烈。而究其原因，左不过一个太子之位。

　　大殿下林承逸年长林明初六岁，为人温煦有礼，在朝臣中风评极佳。可性子太过柔善，每每宫人犯了错，他都不忍心多加责罚，倒不像是郭睿那只老狐狸的外孙。

　　而她的明儿自小体弱多病，七岁的年纪，却没有别家五岁的孩子高。辛妙云为此耗费了不少心力，各种名贵的药材变着法儿的哄他喝下去。瘦瘦小小的孩子，唯有一双眼睛大的出奇，里头装着一个干净美好的世界，看见人时总爱笑。

　　他总有许多不明白的东西，也总有许多说不完的话。无论辛妙云怎么教，他的眼神始终纯澈，就像揽月殿里的那个女人一样。而辛妙云对这个孩子的爱意，就在这样的眼神里，一点一点的淡了下去。

　　她不止一次梦见明儿喊着那个女人母妃，一大一小两个人的眼睛，重合在一起，就这么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似要将她心底的恶照见的无处遁形。从前端月容在她心里扎下的这根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两根，她变得害怕看见明儿的眼睛，也害怕听见他那干净纯粹的笑容。

　　可明儿是她往后一生的依靠，她又怎么能害怕自己的依靠？在此般矛盾的思绪里，辛妙云总是不敢入眠，生怕一闭上眼睛，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就成了别人的。她不知该如何将他教养成一个有野心、有手段的二殿下，就连哥哥也没有办法将他的那一套，灌输给这颗纯净的灵魂。

　　然君王却喜欢这样一个天真活泼的儿子，总爱抱着他去皇城上看落日。而对明礼懂事的大殿下，却没有特别的喜爱。

　　病弱的孩子回来后，眼睛里染着夕阳的余晖，奶声奶气的对着辛妙云描述道：那点橙黄就这样将明亮的天空吃进了肚子里。

　　那些光就像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刺在辛妙云的心上，却不能喊痛。她笑着摸了摸明儿的头，“有的时候人心就是那点橙黄，能将不可能吞进去的荣耀，嚼碎。”

　　“母妃说的是什么？明儿听不懂。”孩子张着好奇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辛妙云。扎在心底的两根针，一齐用力，让辛妙云益发控制不住对这个孩子的恨。停留在发丝间的素手，突然用力的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似要永远捏碎一般，“明儿不需要听懂，母妃会帮你登上那个位子，一定会！”

　　“疼！母妃疼！”稚嫩的痛呼声持续了很久，才令辛妙云松开手。看着林明初眼眶处显眼的红指印，她慌张的将其一把抱住，“母妃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明儿乖，不哭，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