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你入怀》酥剪水

31、权谋（八）

　　这七年来，她不止一次想要除去揽月殿里的那个女人，可脑海中随即又会回响起君王不带一点温度的话：“若是阿容和湛儿有任何闪失，朕头一个就会想到爱妃你。”

　　想到又如何？七年的时间，让她高居皇贵妃之位，而整个皇城一半的兵权都掌握在了哥哥手里。端月容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还欠一个时机。

　　幸妙云擦拭着孩子的泪水，柔声道：“明儿不知道，皇宫里最适合看落日的地方在夜合台。站在那里，不仅可以看见最美丽的落日，还能将整个华池都看个遍。”

　　听此，孩子果然止住了哭声：“夜合台？明儿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母妃带明儿去好不好？”

　　“那地方母妃去不得，让馥儿带你去。若是在夜合台上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明儿就将这个香囊交给她。”辛妙云自怀中取出一个淡紫色的香囊，塞进孩子的衣兜里。

　　“她是母妃的朋友吗？”

　　“算是吧。”

　　“明儿一定会把这个香囊交给她的。”小小的孩子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重任一般，纤瘦的小身子站的笔直，认真点着头。

　　“这是明儿和母妃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好。”纯真的笑容挂在孩子脸上。他不知道，怀中的香囊里装着名为的“枯荣”的毒。久闻之，人就会出现极似风寒的症状，起初时高热不退，再者咳血不止，最后只需要一点风铃草，就算大罗神仙在，也无力回天。

　　辛妙云不知道明儿是在哪一天遇见端月容的，只是知道那个香囊在半个月后起了作用。宫里所有的太医都被召唤到了揽月殿，可“枯荣”是阁子里最顶尖的毒，宫里的这些庸医，又怎能诊断得出来？

　　而那段时间，整个后宫都被阴翳笼罩。君王的脾气变得极为暴躁，总爱宠幸一些新进宫的美人，却在第二日，无一例外的将她们打入冷宫。

　　辛妙云以为他在为那个女人的病而心烦，算算日子，是该找人去送最后一剂药了。她第一个就想到了馥儿，这个被她一早安插在郭觅身边的宫女，明知这一去必死，却还是满口应下。那一刻，辛妙云心底有过愧疚，可抵不上胜利在望的狂念。她要那个女人死，要让整个云燕最尊贵的男人也尝尝心被人捏碎的滋味，方可消下她这些年来日日不得安眠的痛。

　　所有事情都如辛妙云所愿的进行着，参和了风铃草的汤药被喂进了端月容的嘴里。那本就是无色无味无毒之物，可太医中，有人却一口咬定汤药里被下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而馥儿在咬舌自尽前，口口声声喊着的人都是皇后。

　　那时候的揽月殿可真是热闹，所有位高权重的人都到齐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装着不同的神色。皇后跪在地上，高傲的头颅始终不曾垂下，那张脸上有着赴死般的决绝：“陛下该知道，这个世上的女人，我谁都敢除去，唯独她不可以。”那或许是郭觅第一次当众落泪，那样要强的女人，倔强的抬着头，毫不畏惧的对上君王眼底的愤怒。

　　“内廷司已证实这个宫女是你宫里的人，你让朕如何信你！啊？”才一晚，君王的两鬓就染上了微白，他的眼眸里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血丝，暴戾的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兽。那一脚就这样不留情的揣在了郭觅身上，她没有喊痛，只是发出了一声哀切的笑。

　　“陛下息怒！此事绝非皇后所为，那宫女来历不明，且不说她是如何混进守卫森严的揽月殿，就是那药里的毒，也就只有魏太医一人辨识了出来，而据老臣所知，魏太医在未进太医院之前，曾是幸将军府上的医者。”丞相郭睿两鬓斑白，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毫不退让。

　　“郭丞相此言，倒是本将军谋害了端嫔娘娘不成？”辛世雄眸光冷锐似剑，却未曾让对视之人有过动摇：“是与不是，将军心里清楚。”

　　“你们都不要吵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最后一重纱幔后传出，带着一个孩子毫不掩饰的愤怒，竟让一殿之内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素白的纱幔被猛地掀开，这抹耀眼的红，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落进尽了每一双望向那侧的眼睛里。

　　辛妙云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孩子，浓眉大眼，肤白胜雪，而这点凝聚在眉眼间的贵气，怕是连大殿下都比不过。尤其是这双眼睛，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懵懂而不羁，最是让人难忘。

　　君王的三个儿子里头，大殿下文静柔善，明儿天真无邪，唯有这个七年间从未踏出过揽月殿的孩子身上，依稀可见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母妃才去，父王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让人来搅了母妃的安宁？”林湛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君王，没有一点敬畏，有的只是浓烈的恨意。

　　无人敢如此质问君王，可他的儿子却当着众人的面，一点不留余地的问着这句话。众人皆以为君王会发怒，而他的眸光埋进了无尽的阴暗里，半响后，冷冷的丢下一句：“都退下！”

　　为此，所有人，包括辛妙云在内，在离开揽月殿的时，都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那抹鲜红。七岁的孩子，就这么笔直的站在那里，周身融不进半点光亮。

　　短暂的一瞬，他的眸光似同辛妙云的交织在了一处，宛如跌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里，自心里攀长上来扼住呼吸的冰寒。突然起了风，那些素白色的纱幔拂过辛妙云的面，就像取人性命的白绫一样。“姐姐，姐姐......”轻渺的呼唤声，从四面八方朝着她涌来，编织出一个诡谲的梦影，笑容盘旋在头顶，辛妙云着了魔似的，跌跌撞撞地掀起这些素白，若不是辛世雄及时扶住了她，说不定这会儿她就要被这些纱幔给勒死了。

　　“哥哥可知，这殿里头为何挂着许多纱幔吗？”辛妙云回望着身后轻盈飘扬的白色，喃喃问道。

　　“许是那女人喜欢白色。”

　　辛妙云没有回应，眼眸里陷下去了一点光亮。有一个声音，自顾自的回荡在她耳侧，轻渺似雾：“我想听见风的声音，摸到风的影子，如此，我或许就能感知到家在哪里了。”

　　此刻的风里，有云朝花的味道。这种娇贵的花儿艳美绝伦，却易衰败。辛妙云厌恶这点靡靡的花香，也厌恶身后的这座宫殿，和殿里头那个精致的孩子。

　　眼下所有的罪证都指向皇后，陛下如此宠爱端月容，这笔血仇他又该如何报呢？幸妙云以为这一局，自己赢定了。却不想君王非但没有过多处置皇后，只是将她禁足在朝澜殿，还把太子之位给了大殿下。

　　这个消息传到幸妙云耳中时，她正安慰着啼哭不止的三殿下。这个病弱的孩子自从得知端月容死后，便一直闹性子，不肯喝药，不肯吃饭，只一个劲儿地询问：容姨怎么会死？她说好要和明儿一起看落日的。

　　幸妙云起初还耐着性子安抚他，在得知太子之位归了林承逸后。柔婉的眼眸里瞬间就覆满了怨恨：“不要在闹了！”

　　小小的孩子听此，抽泣着看向自己的母妃，却听她阴沉着脸道：“都这么大的人了，就知道哭！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不争气，太子之位才会被林承逸抢走。我废了多大的力气，将你抚养长大，不是为了让你去惦记别的女人！”

　　这一刻，辛妙云大抵是厌恶极了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才会将这个本该烂死在腹中的秘密，毫不遮掩的说与林明初听：“你不是总问我，你的容姨怎么会死吗？我告诉你，就是你害死她的！那个香囊里藏了毒，你交给容姨的时候，她应该很开心吧。”

　　“不是这样的！”孩子一把推开自己的母亲，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明儿没有要害容姨，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这具瘦弱的身子里爆发出。幸妙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说出了这辈子最不该说的秘密，她用力的捂着林明初的嘴巴，“明儿！明儿！母妃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太子之位母妃一定会帮你夺回来的，啊！”

　　幸妙云吃痛的松开手，掌心的一排显眼的牙印，让她的心止不住抽痛。她含辛茹苦抚养大的儿子，现在居然为了别的女人，而怨恨她！

　　“我不要什么太子之位，母妃这样喜欢那个位子，就自己去当！”林明初眼睛里的纯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

　　孩子总是在不经意间就长大成人。那一日，林明初跑出藻宁殿，直至天黑了才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从那以后的大半年时间里，这个向来天真活泼的二殿下，变得不再爱笑，爱闹，爱问许许多多的为什么了。他开始喜爱纯粹的颜色，厌恶一切肉眼可见的污秽。以至于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宫人，只许穿颜色深沉的衣物，倘使谁的衣服上沾染了一点污秽，林明初就会毫不留情的将她丢弃到浣衣局，再后来就是慎刑司。

　　他的性格也因此变得难以捉摸。表面上仍是从前那副和善可亲的模样，可只有跟在他身边伺候的人才知道，这位三殿下的眼里容不得半点不如他意的事。

　　辛妙云如愿让自己的儿子长出了一颗野心，可这样的代价实在太大。这张日渐长开的脸上，对她这个母亲已无半点亲情。无论她怎么费力讨好他，换来的不过是后者眼眸里的轻嗤。

　　“是母亲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想要得到皇位的疯子。”他曾面带微笑的将这话说与辛妙云听，少年俊美的脸上浮着融融的光，却叫人心寒。

　　端月容的死，改变的又何止是她的儿子。君王自那以后，就再也不曾踏入藻宁宫一步，对明儿的喜爱却未曾减少一分，他照旧喜欢同明儿一起去皇城看落日。除了太子之位外，他给了这个儿子想要的一切。

　　而对端月容的儿子，君王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任由他将自己关在揽月殿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连带宫中的大小宴会，也从未见他参见过。伺候他的宫人皆传，三殿下乖觉且孤僻，十分难伺候。且随着年岁的增长，上苍似乎收回了对林明初的偏爱。

　　他幼年时那般出色的容貌，越长大越平庸。自此，这个曾经与众不同的孩子，彻底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平庸之辈。以至于到了最后，新进宫的宫人都不知道偌大的皇宫里还住着一个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