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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权谋(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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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辛妙云便常去揽月殿,陪那个孩子心性的端月容说话。她的记忆总是不好,时常会忘记头一天才说过话。渐渐地,辛妙云大抵知道了,她的头部受过巨大的刺激,亦或者,被人喂下了某种消除记忆的药。
面对孩子心智的端月容,辛妙云几乎没有耗费什么心力,就取得了她的信任。这双纯澈眼睛里荡漾开的笑容,宛若明媚的阳光,与之相视,每每让辛妙云觉得自己卑微如尘。
“姐姐在想些什么?”软白的人儿倚在窗台上,垂眸看着这张温婉可亲的脸。辛妙云像往常一样摸着她的头,掌心传来绸缎般柔软的触感,她有一头令所有女人艳羡的乌发,这让辛妙云的眼底划过了一丝妒意。
端月容身上寻不出一处缺点,很多时候,她更像是一个一尘不染的仙子,被人困在了凡世间,等到某一个天现异象的日子,就会乘风而去。
可笑的念头,不止一次出现在辛妙云的脑海里,“我在想妹妹如此姿色,难怪陛下要将你关在揽月殿里,若非如此,定留不住你。”
“他那个人,总是对我不好,可有的时候,又喜欢同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听不太懂,他一定觉得我很蠢。”淡淡的伤感从这双眸子里浮起,端月容站起身,将素白色的纱幔卷起又放下。她喜欢这样的游戏,以此来消磨仿佛不会流逝的时光。
“这个世上,若是只此一种颜色就好了。我不喜欢瞧见那些污秽的东西,姐姐就很好,是天底下我最喜欢的人。”她总爱说些孩子气的话,配着这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当真让人恨不起来。
“喜欢白色吗......”辛妙云瞧着这抹同样的素白,乐此不疲的把玩着一殿之内的纱幔,脆生生的笑容弥散至每一个角落,恍若梦境。
辛妙云突然就厌恶极了眼前的干净美好,刚欲离开,就撞在了一侧结实的胸膛上。“陛下!”匆忙唤出口的声音里,带着来不及藏下的惊慌。而后,她看见高高在上的君王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眉眼间满含了柔意,不带一点虚假。
辛妙云的心在这一刻被刺痛,恨意攀附而上,就快要盖过她眼眸里的柔婉。耳畔的笑容仍在,它不再动听,也不再纯粹,它成了冰冷的嘲讽,在此后的每一个夜里,兴风作浪。
玩累了的“素白”侧过头,眸光在对上这张俊美的脸庞时,变成了一贯的沉静。端月容松开了捏在手中的纱幔,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匆匆的走到君王面前,“你不要怪姐姐,她只是看我一个住的寂寞,故来陪我说说话。”
眼前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对端月容而言,无须称呼“陛下”,而是用了一个“你”字。这样的称呼,在寻常百姓家或许不算什么,可在宫里,却胜过了恩宠赏赐万千。
“我说过,这里不准任何人进来,你总是不听话。”君王冰冷的声音落下,眼眸里的柔情也早已不见。听此,辛妙云忙跪在地上,柔声道:“陛下恕罪。”手心不断收紧,指甲嵌进了肉里,也抵不上心口传来的刺痛。
连“朕”都不用了,果然,他心里最在意的人,从来都只有端月容一人。
“姐姐没有错!是你,总将我关在这个冷冰冰的宫殿里,没有人愿意亲近我,也没有人愿意同我说话。我只有这些白色的纱幔和一座夜合台。”端月容像个夺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捶打着君王的胸膛,“我总该记得些什么,故乡,家人,朋友......可是这些记忆都被人偷走了,无论我怎么努力想,都无济于事。”
眼泪像挣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这双艳绝的眼眸里流淌下来,君王面上的冰寒逐渐消散,他叹了一口气,任由拳头砸落在自己的身上也不避开,只轻柔的拭去端月容眼角的泪水,“不要再闹了,我答应你,以后让幸嫔常过来陪你。”
幸嫔。他叫自己幸嫔。幸妙云仰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却如何也够不着的脸,终于承认了哥哥说的没错。恩宠易逝,唯有捏在手心里的权力,才真实可靠。
“臣妾遵旨。”那一刻,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才令脸上的笑容温婉如初。被毒针刺穿的心滋长出了同哥哥一样的野心,从踏出揽月殿的那时起,她要权,要势,要光明正大的穿上正红宫装,要亲眼看着端月容死。
前头这两件事尚且好办。三个月后,辛妙云怀上了皇嗣,君王大喜,晋封她为幸妃。为了安心养胎,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未踏入揽月殿,直到哥哥告诉她,端月容也怀了皇嗣。这样大的事,君王竟将它瞒的这样严实,怕是连朝皇后都不知道。
她为了保住腹中胎儿,成日里担惊受怕,若不是有哥哥相助,这一胎大抵是保不住的。这宫里有多少女人如此,有命怀没命生,因为有人不许。
多少碗要了她母子二人性命的“安胎药”被打翻在地,多少夜里,惊惶的难以入眠。辛妙云想着揽月殿里那个女人,被君王捧在手心里呵护着,而她的孩子,还未出生就好命。
哥哥也曾派了高手去取端月容的性命,可那些高手全都有去无回,揽月殿里的守卫,全都换成了君王身边最隐秘的暗卫,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武功有多可怕,连哥哥亦如是。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女人诞下皇子吗?辛妙云便在这样的怨恨和不甘中,早产。在垂死般的疼痛中,她一遍一遍呼喊着“陛下”。而他正在揽月殿守着端月容,那个女人和她同一天生产,二人生下孩子的时间,只差了半柱香。她赢过了端月容,可她的孩子却因为未满足月就出生,险些夭折。幸而有哥哥在,出动了阁中所有的人马,才寻到一纸秘方,令她的孩儿活了下来。
“我早就同你说过,恩宠易逝,如今你已身为人母,该好好替孩子打算,若得不到太子之位,凭着郭觅的手段,你母子二人又该如何在宫中立足?不过你放心,哥哥也绝不会眼看着别人欺负到你头上来。”
幸世雄怀里抱着未满月的二皇子,孩子乌黑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瞧,从出生到现在从未笑过的孩子,头一次露出了纯澈的笑容。
“明儿喜欢哥哥呢。”幸妙云产后身体一直未大好,这会儿只能卧在床上,眸光温柔的看着眼前人。
“我的乖侄儿,舅父和你母亲一定帮你争个太子之位。”野心勃勃的声音落下,幸世雄逗弄着怀中的婴儿,“揽月殿里的女人也诞下了一位皇子,皇后那边或许尚不知晓。我们的陛下还真是宠爱那个女人。”
“哥哥可知她的身份?”一提起端月容,她的面上就再也装不下温婉。她辛苦诞下的皇子,在陛下心里,怎么也比不上端月容的孩子吧。陛下近日去揽月殿的次数益发勤了,旁人可能不知晓,可宫中遍布哥哥的眼线,她倒是宁愿同皇后一样,被蒙在鼓里,也好少些痛苦。
“普天之下,竟也有我查不到的事。”轻嘲的笑自幸世雄的唇边落下,“他将这个女人藏的越好,我就越想把她连根带叶的挖出来,一把火烧个干净。”素来温柔和善的大将军,在这一刻,目露凶光,同辛妙云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上,浮现着十足的狠绝。
“皇后若是得知了此事,说不定可以借着她的手,除去端月容。”倚靠在床头的女人,柔弱不堪,可那一对眸子里,却布满了同她哥哥如出一辙的狠绝。
“连贪狼都进不了揽月殿,就凭郭氏那些草包?”辛世雄显然瞧不起郭氏一族,话语间满是鄙夷,“陛下既然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公开这个孩子,看来是想将他一辈子护在羽翼之下。让郭觅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也好,省得她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除去我的乖侄儿。”
不知道郭觅那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在得知自己最爱的君王,又得了一位皇子后,又会如何抓狂?念及此,辛妙云的面上不由划过了一丝快意。
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后者对此并未作出太大反应。郭觅像是一早就得知了此事,然依着她性子,竟然能忍住不发作。辛妙云想着这个女人当初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心底的恨意就止不住往上冒。
这期间,君王时常来藻宁殿。他的眉眼间依旧带着惹人心动的柔意,只是辛妙云已不再是梨花树下初见的少女。她辨得出这样的柔情不过是过眼云烟,可她依旧做着君王口中最善解人意的幸妃。
而他,不唤她小妹,已经很久了。
三个月后,辛妙云身子大好,她忍不住想要前往揽月殿,看看端月容的孩子是否同她一样出众。见过明儿的人都说,二殿下长大后定会是个翩跹君子,在这宫里,还从未有哪个孩子长得如二殿下一般可人。而陛下听后,却只是浅淡一笑。因为这宫里还有一个孩子,他有一个倾国倾城的母亲,还有一个疼爱他的父亲,真是好命。
殿外的守卫显然更为森严,这次,就连哥哥也没有办法替她清出一条通往殿内的路。辛妙云不甘心,便对着殿门唤了数声“妹妹”。半刻后,殿门果然开启,一年多未见,没入辛妙云眼底的这张脸,依旧美的惊心动魄。
“姐姐!”欢喜明晃晃的晕染在端月容脸上,她出现后,四周围那股直逼心脏的杀气更浓了。辛妙云知道那是守护着揽月殿的暗卫,她被眼前人牵着手,一步一步的远离这些不敢轻举妄动的暗卫,朝着殿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