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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权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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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在很多年以前,皇贵妃辛妙云也曾真心实意的欢喜过一个人。不为权势,不为名分,只是因为那个人眼睛里灼热的光,和唤着她名字时毫不掩饰的温柔。
因为哥哥的缘故,十七岁的辛妙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足足大了她十五岁的男人。郭氏女貌美,因此绝大多数的云燕帝王,都遗传了他们母妃的好样貌,眼前这一位便是如此。
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褪去了少年郎的青涩,浑身上下皆散发着儒雅之气。他站在一树梨花之下,望着缓步走来的她,舒眉一笑。
盯着这双温柔的眼眸,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眼眶涩涩的,竟蒙上了一层泪花。父亲去世的早,长兄为父,而她的哥哥野心勃勃,从小就将她当做贵胄人家的小姐将养。起初她还不明白哥哥的用意,以为亲情使然。直到哥哥在她及笄那一日,送来一件绣着凤凰的大红宫裙,她才恍然,哥哥这些年的宠爱,不过是想用她来换一个前程。
那一日,她穿着自古以来只有皇后才能穿得的红,端坐在铜镜前,哥哥屏退了所有下人,替她梳着头:“世人皆说郭氏女貌美绝绝,同小妹一比,也不过如此。我们幸家,是该出个皇后了。”
镜中人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那时候的辛妙云尚不喜爱权势。皇后嘛,不过是关在一个金丝笼里凤凰,终身不得自由。
可她不能忤逆哥哥,只对着镜中人柔婉一笑,从来她都是一个听话的妹妹,从一个笼子被关进了另一个笼子,只是哥哥的一句话。
而就在这句话过后的一年时间里,哥哥就成了云燕的护国大将军。而她,也因此见到了温和儒雅的君王,林胤德。
她曾无数次幻像过他的容貌,杀伐、暴戾、不容人亲近......统统都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他有一双靡丽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满树的梨花都失了颜色。
“拜见陛下。”不觉间红了两颊,辛妙云匆忙垂下头,心口似鼓点乱奏。耳中落入君王温润的声音,带着梨花的微甜,“朕常听幸将军提起的小妹,原来生得这样好看。”
那时的她,正当年华,一颦一笑皆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美,堪比梨花白。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此后的一生里,她都将这一句牢牢的藏在心底,可惜他却忘了。
跌落在君王衣袂间的一朵梨花,很快就掉在了土壤中。那点可怜的温度弥散至每一片花瓣里头,就要以为那便是喜欢了。
四日后,辛妙云入了宫,被封为幸嫔,居藻宁殿。林胤德待她极好,一连九日都宿在藻宁殿里。从来没有被人真正关怀过的少女,枕在君王宽厚的肩头,看着这双眼睛里泛着的柔光,明知道君王之爱从来不长久,可在这一刻,还是相信了这个男人心里有她。
可笑的想法在这具十七岁的身体里,生根发芽。辛妙云忘记了入宫前一晚,教习嬷嬷说过的话:我们的陛下,是个多情之人,姑娘可千万不要弄丢了自己的心,若是如此,此后的漫漫长夜将会变得很难熬。
怎么会?长夜里有他为伴,嫌短都来不及,又怎会难熬?辛妙云这样想着,便朝那侧肩头挪了挪,发丝间渡过来他的体温,包裹着心跳声一同沉沦。
“陛下可会一生一世只宠着小妹一人?”她也曾问过这样幼稚的问题,眸光灼灼,一往情深。君王随之握过她的手,柔声道:“自然是,小妹在朕这里,一生一世。”掌心贴着那处跳动的心脏,体温沁进每一道掌纹里,她曾真实的拥有过,只是后来夜里的长风太过冰冷,将这点温度吹的一丝不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辛妙云发觉这个男人的心底藏着的不是她。阿容这个名字,时常出现在他的呓语里。起初她听不真切,以为那只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喃喃。可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名字何其频繁的出现。她在梦中醒来,帐外的灯火幽微,映着君王紧蹙在一处的眉,还有从唇齿间落下的这个名字——“阿容”。
她的哥哥掌握着世间所有大人物的秘密,还未进宫之前,她就知道这后宫中所有嫔妃的品性、家世,以及软肋:皇后郭觅继承了郭氏一族的华贵血统,生了一张端正雍容的脸,只可惜年岁不饶人,她虽保养的不差,可那双眼睛里,却早已染上了妇人之色。郭觅陪伴君王的时间最长,可得到的恩宠却最少。不过她的肚子倒是争气,生下了宫中唯一的皇子,因而君王也不至于太冷落她。
哥哥说,郭觅最动不得,也最应该提防,且不说皇子的缘故,单凭郭氏一族的庞大根系,想要撼动郭觅的皇后之位,就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容妃廖绮玉,御史台廖平之女,是个平易近人的女人,不过比自己年长了三岁,性子间却成熟稳重,平素也不爱计较君王的恩宠,软柿子一个。
再者就是些不足为道的美人,空有一副皮囊,却无家世背景。只要不怀上皇子,根本不值得多费心思。可唯独这个女人,辛妙云知之甚少。
同她差不多时候入的宫,同样被册封为嫔,居揽月殿的端月容,实在是一个神秘的女人。而辛妙云那时只知,这个女人并不受宠,倒更像是一个囚犯,被关在偏冷的揽月殿里。而那一带,除了一座夜合台,再没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
守卫森严,朽败没落,不容人靠近......呵,原来都只是做给旁人看的,那个女人,就住在君王心里,怎么会不受宠爱,怎么会......
柔婉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杀意,而嫉妒也是从这个时候生根发芽的。凝视着身边人脸上的痛色,辛妙云缓缓抬起手,葱白的指尖微颤,顿了半响,最终还是软了下来。重新躺回去后,她乱做一团的脑海里,怎么也甩不开那个沙哑低垂的声音:
“我们的陛下,是个多情之人,姑娘可千万不要弄丢了自己的心,若是如此,此后的漫漫长夜将会变得很难熬。”
当真要应了这句话吗?眸光里浮现着此后长居于此的怨,她不甘心就这么输给了一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女人。她有那样厉害的哥哥,可以将世上所有阻碍自己的人都除去,何惧一个连宫殿都走不出的女人?
那一夜之后,这具身体里就埋下了一颗毒刺,日夜折磨着辛妙云。直到她站在守卫森严的揽月殿前,靠着哥哥的势力,避过守卫,步入了这座金丝牢笼。
冬末时节,殿中却温暖如春。入眼的素白色纱幔拂过辛妙云纤弱的身子,这里头的布置同她的藻宁殿相比,算不得华美,倒更像是寻常百姓家,一地一砖,一桌一椅,都透着不属于宫闱的质朴。
越是如此,扎在辛妙云心底的毒刺就越疼,掀开纱幔的动作不由重了些,那个声音便从这些素白深处透出来,带着几分凉薄,缥缈如清晨的雾。
“你是何人?”
“臣妾是陛下新册封的幸嫔。”她从小就练得一副温婉和善的模样,连带着面对自己不喜欢,甚至厌恶的女人,声音里仍听不出半分不悦。
“我竟不知道,他如今又娶了新人。”帐子后头的声音如是说道,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弥漫在满是的素白里,极难寻找。
“臣妾也从未见过妹妹,只听得宫人说,妹妹被关在这揽月殿里,终日不得快乐,故来此陪妹妹说说话。”辛妙云不由觉得这些素白实在碍眼,却本着礼仪,未再伸手去掀,如此僵持了半响后,才听得那声音又道:“是啊,我被他关在这里了,或许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走出这座牢笼。”她未称呼陛下,而是用“他”代替,语气间染着怅然。
饶是辛妙云再能伪装,这一刻,眼眸里还是不自觉的浮上了恨意:“妹妹不喜欢陛下吗?”
仍旧隔了很久,那个轻渺的声音才落下:“他那样精明,把人心都骗走了,才说不喜欢。我让他把心还给我,可是他说已经把它捏碎了。”
辛妙云听此,垂在两侧的手不由捏紧。陛下的心里明明不是如此,连日来梦里唤着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却说着凉薄的话,到底是为了折磨这个女人,还是为了折磨他自己。
“这几日陛下都宿在臣妾处,每每臣妾问他心里头装的人是谁,陛下都会握住臣妾的手放在心口。”辛妙云掩嘴娇笑着,银铃般动听的笑声弥散在一殿之中,引得风都围在她身侧,吹起了眼前的重重素白,于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就这样直直落进了辛妙云的眼眸里。
该用怎么华丽的辞藻,才能形容得出眼前的姝色。肤如凝脂,眉若远黛,而这样一双如雾似水的眼眸,似敛去了尘世间所有的颜色,凝望之,连呼吸都忘却了。
“那样的话,我从未问过他。”轻渺的声音里似带着叹息,端月容缓缓抬眼,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这张绝色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一抹孩童般的笑容。
“我这里总是很安静,没有人愿意陪我说话。现在,连他也不愿意了。我一直恼着他,却忘记了为何如此。现在你肯陪我说话,我自然高兴。”
那样明媚的笑容,照耀着辛妙云心底见不得光的怨恨,短暂的一瞬间,她放弃了恨这个女人。可随后,恶的一面就占据了上风,辛妙云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比郭觅更危险,郭觅的背后是整个郭氏一族,而她,拥有着陛下的心。
“我也高兴能陪妹妹说话,宫里的长夜总是难熬。”辛妙云的脸上带着让人想要亲切的笑,她用这样的笑,骗过了很多人,从未觉得有何不妥。直到对上端月容的眼眸里的纯澈,她才头一次,照见了自己心底的丑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