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权谋(三) ...
-
皇贵妃辛妙云的生辰宴每一年都办的热闹隆重。今年更是因为濯宜的退兵和星罗阁被除灭这样的喜事,而热闹更甚。
辛妙云的出生并不高贵。幸家本是江湖草莽,若不是因为数十年前云燕同合羽的那一战,幸氏也坐不到如今的高位。
合羽人的筋骨异于常人,生来就是习武的好料子。因而当时合羽国的实力远超于他的老邻居——云燕。血腥味是从合羽内部开始传出来的,数百年来从未停止过的权位之争,给了野心勃勃的云燕人一个不可多得的契机。
只是合羽这块肥肉长满了倒刺,想要将它完全吞下,又岂非易事。一连四位将领被合羽高手暗杀,一时之间,云燕竟无人为继。眼看着胜利在望,云燕王林胤德毫不犹豫的决定亲自出征,而辛世雄便是在那个时候站出来。这个谋略武功皆属上层的男人,陪着林胤德一路厮杀,还在危险关头替他挡去了最为致命的一箭。
在隆冬的一场雪降下的时候,云燕的铁骑攻破了合羽王都败雪城,这座有着“黄金之城”美誉的都城,连冰雪都掩藏不住它的奢华繁美。合羽的王宫在极目望不尽的东南面,那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艳,在冰天雪地里仍旧散发着惑人的光芒。然而越是美丽高贵的东西,凡人瞧见了,就越想要将它毁去。
这些杀红了眼的云燕人,用最浓烈的颜色疯狂地毁去它的每一寸傲骨。将这里,完全变成了人间炼狱。养尊处优的合羽王族,放弃了生来就强于常人的武学天赋,将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了争夺权位上。大军既败,这些王室已无力反击,成了待宰的羔羊。
惨烈的杀戮里,冰冷的雪做了它的同谋。使得滚烫的血液还未来得及流散开来,就凝结成了冰渣。一整座城的尸体,将雪色染得通红,遥遥望去,就像雪地里不断绽放出火红的曼珠沙华。
那一战之后,云燕虽胜,却也元气大伤。而西方边境的濯宜趁机崛起,时至今日俨然成了另一个合羽。只是昔日的合羽是被金玉软香喂养长大的鹿,而濯宜是舔着刀锋而行的狼。
辛世雄也是在那一战之后,被林胤德封为护国大将军。同年,他的妹妹辛妙云入宫,恩宠尤甚。在诞下二皇子林明初后,被册封为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郭觅。
然郭氏一族根基深厚,共辅佐过四位君王。云燕历代的皇后,几乎每一位都为郭氏女。幸家兄妹同郭氏一族的争斗,从合羽灭族的那一年开始,至今也未能将其中一方彻底击败。从一开始的后位之争,到如今的储君争夺,幸氏的主心骨也早已不再是兄妹二人,而是此时此刻,坐在承华殿里的这个男人。温和如鹿的外表下,长了一颗狼心,只差一点,就能将这些碍眼的人都咬死了。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立着一块足有一人高的怪石,这是太子林承逸所送的太湖石,细看之,宛如一个眸光盈盈的美人儿。众臣皆以此为奇,将其同今日宴会的主角儿皇贵妃辛妙云结合在一起,毫不吝啬的赞美之词,融在奢靡的宫乐里,辉映着这些王公大臣脸上真假难辨的笑容。美艳的舞姬,精致的菜肴......林胤德给了这场生辰宴最热闹的排场,却不全是因为对皇贵妃辛妙云的宠爱。比起濯宜退兵,或许星罗阁被除灭,才是真正让这位两鬓斑白的君王觉得畅怀的事。
林明初看着坐在上位的垂老君王,此时此刻这张褶皱横生的脸上,正露着睿智平和的笑容,已不在年轻的眼睛里,蒙了一层灰薄的纱雾,不容人偷窥。
皇后郭睿因感染风寒,并未出席今日的宴会。而此刻坐在林胤德身侧的女人,除了皇贵妃辛妙云以外,还有一人,被君王宠爱了整整四年的女人——贵妃柳步。
一袭紫衣的绝色美人儿,像个牵线偶人一样坐在君王身侧。白皙如雪的面上嵌着一双深而沉的眼睛,就像将一整片星空都藏匿在了里头,让所有望向它的灵魂都舍不得离开,连君王亦如是。
云燕谁人不知,今上最宠爱的女人早已不再是皇贵妃,而是这个毫无背景的女人。四年的时间里,君王不但给了这个女人贵妃之位,还不顾众臣的反对,为她建造了云燕立国以来最奢华的宫殿。
银雀殿里,琉璃为盖,白玉铺地,数不尽的珠宝点缀在其中。只因为柳步喜爱鸢尾,君王便命人在殿外令辟了一座园子,植满了这种淡紫色的花。
这一切,若是放在太子和林明初未出生之前,凭着皇后和皇贵妃的手段,柳步决计活不到今天。可现在,垂老君王宠爱一个无子嗣、无背影的女人,同储君之位相比,自然无足轻重。若是贸然出手,还会惹怒君王。她们谁也不笨,柳步因此平安荣华的活到了现在。
林明初不常见到这个被藏在银雀殿里的女人,然像她这样的容貌,只需一眼,就再也难以忘怀。都说林惜安是云燕的第一美人,在林明初看来,这不过是用来吹捧这个被惯坏了的小公主。
他见过最好的,比柳步还要好。
来人的脚步声被淹没在宫乐之中,可林明初还是辨别了出来。他侧过头,看着从殿外走来的男人。尚书大人陆崖修长的身躯上沾染了白月光,周身散发着同月光一样清冷孤傲的气质。华池的月光里,参杂进了太多不干净的东西,纵使月华再圆滑无缺,看起来总觉覆了一层纱雾。
陆崖身侧跟着他的皇妹林惜安,这个美丽而骄纵的公主,曾因为陆崖在父王面前哭闹了好几日,现在该如意了。看着这两人行完礼入座后,林明初靡丽的桃花眼里,露着一两点阴冷的光。
林惜安自小同这个平易近人的二哥走得近,自然而然的拉着陆崖坐在了林明初旁边,甜甜的唤了一声:“二哥。”
“我们家小公主前几日还哭红着眼睛,谁也不理,这会儿倒是肯唤我二哥了。”打趣的声音落下,林惜安孩子心性的瞪了他一眼:“二哥真记仇。”随后又看了一眼陆崖,害羞的嘟哝着:“还不是因为担心夫君。”
可惜陆崖的目光完全没有停留在林惜安身上,从踏入承华殿,看见那抹紫衣的一瞬间,他的心就被搅乱了。满殿的灯火皆因这张脸而黯淡了下去。他望向她,眉心有了深浅的褶皱。
“陆大人此番立了大功,不仅让濯宜退兵,还铲除了星罗阁。我可差点着了那些奸人的道,冤枉了忠臣,陆大人莫要怪罪。”林明初举杯,脸上挂着诚然的笑。
听此,陆崖才将视线收回,手中的酒盏与之相碰,“二殿下言重,臣怎敢。”
“如此,甚好。”
四目相对,摩擦出来几许躁动的火苗。林明初当真厌极了这张冷面,嘴角的笑却依旧温和亲切。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这张假面,当真瞒骗过了不少人。
“本宫听闻此珠名为永夜,带之不但有助于安眠,还可织就一个好梦,陆大人有心了。”眼尾生了一颗泪痣的皇贵妃幸妙云,是个婉约怜人的女人,一颦一笑间,皆带着无尽的柔意。岁月偏爱于她,未在这张巴掌大小的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只是因为另一边的贵妃柳步,她的容貌便成了陪衬。
被辛妙云握在手心里的永夜珠,足有一颗鸡蛋大小,隐隐散发出柔和的光。纵使见过珍宝无数,辛妙云还是对这颗有着奇异功效的珠子爱不释手。
“娘娘喜欢就好。”陆崖起身,对着这袭胭脂色宫装俯首作揖。
“你们瞧瞧,陆爱卿从前可是只知道送些古籍、字画的,自从娶了惜安之后,倒懂得怎么讨女人欢心了。”林胤德瞧着心情甚佳,略带沙哑的笑声将他眼尾的褶皱压缩在一起,他的视线并未在辛妙云身上多做停留,一直流连在柳步身上:“朕还记得,去年皇后生辰的时候,他就送了一本《圣教序》,还用了上好的紫檀木装着,皇后见了还以为是什么奇珍异宝。”
君王一笑,底下的臣子皆纷纷附和,一时间,各色各样的欢笑声就快要盖过此间的宫乐。陆崖听着这些欢笑,一时之间不知该坐下还是继续站着。神色几度变化,最终扯出了一抹干巴巴的笑。
“皇上就别取笑陆大人了,臣妾来年可还想着得些好东西呢。”辛妙云绵软的声音刚落下,殿外就多了一抹灰暗的身影。一时间,所有笑声都停了下来,连带着宫乐声里都透出来几分诡谲。
缓步走来的人是三殿下林湛,这个不受人重视的皇子,自打他的母妃故去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揽月殿里,再不与外界来往。
“你来做什么?”明显的不悦从君王口中流露出来,然三殿下林湛依旧没有停下步伐,他那身宽大灰暗的衣服里,似乎藏着来自阴暗之地的冷风,所行之处,臣子皆面露惊色。
“儿臣得知今日是皇贵妃娘娘的生辰,特备了薄礼,恭祝娘娘千岁无疆。”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落下,三皇子林湛平庸无奇的脸上似划过一抹阴冷的笑。他的容貌同坐上那位并无半点相似,也同他的两位哥哥有着云泥之别,却妙在生了一双艳绝的眼睛,如一池幽深的潭水,藏了再多秘密都浮不上来。
真是稀奇,这个向来孤僻的三殿下,竟然会来给他的母妃送礼。林明初饶有兴致的瞧着这抹直挺的背影,琢磨着这个无用的三弟,到底想玩什么花招。
“难得阿湛有这份孝心。”辛妙云侧过头,对着垂老君王低眉一笑:“说起来陛下也许久未见阿湛了吧。”
林胤德面色稍缓,灰滞的眼眸里仍带着一丝厌弃,仿佛站在殿下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送的什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