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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权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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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被浸在桑池里养伤的日子,实在无趣。我不知道自己还要浸多久,全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就连抬手都做不到。不安在与日俱增,就好像在昏迷的这九天里,我本该听见过什么,陆崖的声音,尊主的声音,还有我自己的声音......可是,醒来后却什么也记不得,只余下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不断重复着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地宫里没有白天和黑夜,时光流逝的如此缓慢,就好像回到了四年前,我被关在笼子里,天窗在努力仰头才能望见的地方,却分不清楚落入眼眸的日光还是月影。
那时候,陆崖一直都在我身边,沉默寡言,只用指甲刮着铁栏杆。他从来都是孤独的一个人,将自己埋进无尽的黑暗里,连死亡都无法令他动容。
我曾经那样想要征服他眼睛里的孤光,到头来却深陷其中。就好像从一开始,这颗缺了一部分的心里,就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同杀戮为伴的日子里,这个影子照着陆崖的模样,日渐清晰。可是好像有哪里错了,出现在梦影里的青衣少年,一树火红的石榴花,应该知道却喊不出口的名字......
撕裂般的痛蔓延至整个头部,我使劲闭上眼睛,倒吸了一口水雾,才将烦躁和疼痛一起压下。片刻后,耳边传来低沉的脚步声,我睁开眼,看见一身黑衣的鬼奴走近我,裸露在外的眼眸里,仍旧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血丝,与之相对的一瞬间,我的心底突然划过了一丝不安,就好像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池温热的水里,再也见不到外头炽热的光。
“我伤的一定很严重,都过去了这么多天了,依旧浑身无力,真怕一直都好不了。”我的语调里听不出一丝担忧,连绽放在唇边的笑都恰到好处,只是眼底却陷下去了一寸光。
“会好的!”鬼奴回答的认真且笃定,我该相信他,不安却开始扩散,在点头的一瞬间,直抵心头:“等我的伤好了,你可得重新给我打一把剑,要和惊回一样。”我不敢追问,因为害怕自己会变得一无是处。
撒娇的声音落下,我看见鬼奴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异样,“那把剑可是花了大力气打造的,你可倒好,说扔就扔,我还以为你把它看得同性命一样重要。”
“可能在那一刻,我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那一刻,贪狼的剑抵在陆崖的脖子上,有血液沾染到剑刃上,那样浓烈而美丽的颜色,却头一次让我感觉到了害怕。我没有办法不管他,明知他会死,而无动于衷。
“你还是忘记了我说过的话。”近乎呢喃的话语过后,鬼奴吹着勺子里的药汁,待温凉后,喂给我。苦涩的药汁入口,我喝惯了药,倒也不觉得难入口。
“今日是第几天了?”
“十一日。”
“待在华池的那个人还没回来?”
鬼奴明知道我说的是陆崖,故作疑惑的看着我,“待在华池的哪个人?”
我吞着药,瞪了他一眼,“陆崖!”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双颊不由一热。思念在缓慢流逝的时光里不断滋长上来,我渴望见到那张冷峻的脸,渴望从他覆满冰霜的眼眸里,寻到同样的思念。
“他如今又重新做回了尚书大人,估计这会儿正抱着他的公主夫人好眠。”话语里藏了三分自嘲,连鬼奴自己也未曾觉察。
最后入口的药汁,弥漫开来难以下咽的苦涩。我蹙着眉,努力平复着不断涌上来的怒意。可有些东西,越是压制,就越加难缠。滚烫的杀意在顷刻间覆满我的眼眸,带着钻心刺骨的疼,急切的问道:“还要多久?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鬼奴知道不该惹我生气,语气近乎宠溺:“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很快就能痊愈。”他动作轻柔的抚摸着我的头,有幽淡的香味随之钻入鼻息间,渐渐地,就有了困意。
“我的伤会好的,是不是?”在阖上眼眸之前,我问着眼前这个模糊的黑影。可是,心底里明明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有一个声音这样回答着,我相信了他。一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每个人都说了与之相反的话。
这些日子以来,我时常梦见一个青衣少年,他撑着一把绘了冷梅的油纸伞,伞下包裹着一个绯衣小姑娘。
靛青色的雨丝飘零在冷杉环绕的宅子里,小姑娘喜欢这些绵软的雨,拂开了少年的伞,伸出手来接着雨丝,笑容里埋藏进了最干净的味道。
少年总也不肯让这抹绯衣被雨淋着,一遍一遍耐心的将伞移过去。我瞧不清他的面容,却知道那双眼睛里,一定盛满了消融冰雪的温柔。
可小姑娘是个坏脾气,生气的将少年推开,自顾自跑在雨中。她就像山林间的小妖精,无拘无束的拥抱着坠落下的雨丝,引诱少年追着她的身影,不离不弃。
然而这回,小姑娘撞到了一个人。那人穿了一袭墨衣,身上带着凛冬时节的冰寒,就像一堵牢不可破的墙,阻去了小姑娘步子。无论她怎么推搡,眼前这堵肉墙都纹丝不动。
绵软的雨丝在一瞬间变得暴躁,青衣少年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个天地间,只剩下了这袭一动不动的墨衣,和觉察到寒冷的绯衣小姑娘。
豆大的雨不住的打在小姑娘身上,浇灭了这张脸上的愤怒,就在她抱着身子瑟瑟发抖的时候,那人突然就牢牢将她护在了怀里。明明下着雨啊,可是他的怀抱却这样温暖,就好像胸膛里藏进了一簇火苗。
“还喜欢淋雨吗?”那人冷冰冰的声音里藏进了一丝轻不可闻的担忧,小姑娘却只听出了责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得,贴着这侧温暖的怀抱,一个劲的摇着头:“不喜欢,一点儿也不喜欢了。”冰冷的雨丝融进了眼睛里,让她难受的睁不开眼。
“走吧,我带你回家。”小姑娘很轻,抱在怀里并不觉得吃力。那人的手臂挡去了绝大部分暴躁的雨,小姑娘抓着他墨色的衣襟,倒也不再觉得冷。
那时候,她的一只耳朵里,落进了比雨打冷杉还要好听的声响,那是从这具身体里传出来的心跳声,热烈而有力,仿佛要将一整个天地都吸引进去。
小姑娘乖顺地贴着这侧怀抱,不吵也不恼。因为她知道,山林间的小妖精就要被人抓住了,那个人总是冷着一张脸,一点儿也不温柔,一点儿不让着她,却让她再也没有办法逃离。
梦境里的雨一直在下,环抱在一起的冷杉掩映着这抹墨色的身影,朝着越渐灰暗的前路走去。他怀里的绯衣小姑娘,逐渐长成了我的模样,那是一张倾城绝世的脸,冷而媚。耳边的心跳声仍在,我忍不住抬起蒙着一层雨雾的眼睛,想要看清楚他的脸,而后天地间就弥散开了浓重的血腥味。有凄厉的嘶喊声充斥在耳畔,心跳在这一刻快的就要冲破胸腔。我极目望着声音的来源,看见的只是一片浓烈的血红。它们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疯狂霸占着这片天地。
“你一直都不听话,我不愿带你回家了。”冷锐的声音入耳,这双抱着我的手骤然一松,冷眼看着我滚落在地。分不清浸湿衣衫的是雨还是血,我踉跄着站起身,这些雨一刻不停歇地拉扯着我,试图将我永远埋进血雨里。
从幽暗角落里蔓生上来的恐惧,支配着这具烙满疼痛的身体。我扑过去,死死地揪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一遍一遍的保证着:“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以后都会听话,都会乖乖听话......”
这样的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直到眼睛被雨水琢的生疼,捏在手心里的衣角幻化成了黏腻的血水,那句话才带着无尽的绝望,回荡在的冷杉林里:
“知道吗,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猛然睁开眼睛,在分不清昼夜的地宫里,我盯着那簇跳跃着的灯影,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刺骨疼痛的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胸口处尤甚。
抹去了记忆的幼兽,被关在生了铁锈的笼子里。这么多还未长大的身体,绽放出了一朵朵浓艳的血花,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那不是在害怕,而是一种变态的渴望。被关在笼子里的我,一日比一日的渴望杀戮,渴望鲜血的味道,就像心里头蛰伏着一只狂躁的魔。
以前的我,到底经历了怎样可怕的事?才能生出一颗嗜血而狠绝的心。
呼吸平复下来之后,我忍不住回忆着梦里头的青衣少年,急躁的冷雨,温暖的怀抱,一下子浓重的血腥味和漫无边际的恐惧。这些,是否曾是我记忆当中的一部分?
没有人能回答,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四周安静的只剩下水花的撞击声,这具身体依旧提不起一点劲,我不甘心地运着微弱的内力,直到伤口溢出大片血丝,也没能从池水里离开。
水花的撞击声弱下后,我抿着唇,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你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杀手啊,就连贪狼那样的人,都死在了你的剑下,这具身体只要再休养几日,就能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