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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择何方(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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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着喷洒在脖颈间的热气,我很想要将他推开,却因为一个人将怒未怒的眸光而忍了下来,“我想要看他笑。”
我挑衅似的迎上陆崖的眸光,如是说道。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看那样子,似要将我吞入腹中。没有惧怕,只是觉得有趣。我等着尊主开口,可他仅仅用了一个眼神,身前之人就蹙了蹙眉,终是展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气可消了?”尊主收回手,望向我的眼睛里满是宠溺。
我用余光瞥着陆崖再次绷紧的脸,故作娇羞的应着:“嗯。”尊主这才离开我,坐到属于他的位子上去。而一坐下,这张俊美的脸上就再也寻不见半点方才的柔情,浑身上下皆透着一股子冷傲。
“近几个月来,教中派出去的杀手几乎都被星罗阁除灭。所幸,现在知道了他们的老巢在哪里。”尊主将视线停留在陆崖身上,似是信任,又似是试探:“陆崖,你可有把握将星罗阁彻底除去?”
将星罗阁彻底除去......我想到那七个剑法超群的疯子,看向陆崖的眸光里不由带了些复杂之色。倒不是我小瞧陆崖的实力,就算教中所有的杀手一起出动,也顶多同星罗阁拼个两败俱伤。这也是为何这些年来,两者之间一直未大动干戈。
可最近不知怎么的,这团火苗一下子就烧的旺盛了起来,到如今已有倾覆之势。于我而言,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自从一年前那一战之后,我一直未有机会再同七星剑交手。越是得不到的,就越会渴望。
纵使死大于生,可体内叫嚣着的血液,却仍旧渴望品尝强者的血肉。
“属下自当尽力。”陆崖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他答应下的只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我瞧着这张冷峻的侧脸,朗声道:“尊主放心,清鸢一定同左使大人一起,将星罗阁彻底从这个世上抹去。”
坐上之人勾着一抹没有温度的笑,修长的手朝下一按,仿佛包裹住了整个天下,“如此,甚好。”
我的眼眸里盛放着这张俊美无缺的脸,呼吸由此一滞。他会成为这个天下的王。这个念头又从我的心底浮起,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的强烈。
依照尊主的意思,此次行动还需要两个人的配合。而这其中一人由我带来,现在正关在地牢里。若是没有她在手,尊主或许不会这么急着想要铲除星罗阁。
只是尊主的心思,谁又能揣摩的出?
白日的光抵不了这处幽深诡谲之处,我自下走去,入耳的除了清亮的脚步声,就只有一个劲钻入的冷风哀鸣。这个地方于我而言,并不陌生。我曾在这里度过了最灰暗的一年,每日枕着血腥味而眠的日子,现在想来,竟有些怀念。
这里许久未有人迹,自从四年前的厮杀过后,尊主就下令将地牢封闭。以几十条年轻的性命为代价,他得了一只“天鹰”,也得了一把“好剑”。
我以为这样的厮杀还会继续,可尊主却突然收手。这里成了一个废弃的牢笼,我借着明黄色的灯影,再一次将它的轮廓收入眼底。数十只锈迹斑斑的笼子,孤零零的黏着在散发着腥臭味的地面上,纵使过去了这些年,血腥味任然在,它渗透进了每一块地砖里,至死不休的印证着那段见不得光的岁月。
尔瑾被关在最里头的笼子里,“夺命”的药效已过,她现在应当清醒着。我来,是要让她写一封信,给另一个对此次行动十分重要的人。
我的灯照拂在这张面无血色的脸上,她就像是一匹机警的狼,灯影没入眼眸的一瞬间,这颗英气十足的脑袋就抬了起来。尔瑾的眼中晃荡着凶狠的光芒:“你是谁?”
粗粝的声音入耳,我将灯稍往右侧挪动,眸光落在尔瑾起伏不大的胸前:“胸口的伤还疼吗?”
“是你?”尔瑾抓着铁栏的手用力收紧,连带着眸光里都泛着森冷的恨意。这副模样,实在是惹眼的很。我欣赏不了林惜安和漪湄的柔美,却觉得眼前之人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难怪榆野会这般在意她的死活。
“你们将我抓到这里,到底想要做什么?”这双眸子里的恨意和暖黄色的灯影交织在一处,令我不由俯下身,凑近这张蜜色的脸,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想要同你的男人做一桩交易。”
“妄想!”尔瑾啐了我一口吐沫星子,眸光里涂了十二月的冷霜,不留一丝余地。我仔细地擦拭着脸,将心底一瞬而逝的杀意化作了一抹冷笑:“大福晋应该知道,当日真正想要杀你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侧福晋。如今,濯宜人皆以为大福晋已死,你的位子自然就得让给别人坐。”
尔瑾的脸上并未因此显露出慌乱,粗粝的声音里满是笃定:“即便如此,大福晋的位子也绝对轮不到那个女人。”
“可若是她有了身孕呢?”我凝视着这双眼眸里越聚越多的躁动,继续道:“若是她诞下一个男孩,这大福晋的位子,榆野自然愿意给她。届时,你那可怜的女儿,不知道能不能安然无恙的长大成人?”
笼子里的人瞬时狂躁的抓动着铁栏,赤红的眼眸死死的盯向我,似要将我撕成碎片。然,我却无惧无畏的迎上她的眸光,自怀中取出纸,递过去。这个动作僵持了很久,手中的纸才被人用力夺过。
果然,孩子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软肋。我不由想起了漪湄,好奇这只擅长伪装的“兔子”,一旦生下她的软肋,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告诉榆野,要想换回你,须得围兵飒雪关,保证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进不去。”我收起了飘散的思绪,复述着尊主的意思。当得知星罗阁的老巢在飒雪关的时候,我就隐隐猜到了它的主人是何人。
听此,笼中人突然冷笑了一声,“在大王心里,我的命可没这么重要。”稍纵即逝的哀痛化开在这双细长的眼睛里,我于灯火中将其捕捉,回味出了一丝苦涩。蹙了眉,我将灯往上提,使得说出口的声音里带了些暖意:“你的命在他心里,很重要。”
尔瑾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望向我的眸光里带着些疑惑。她一定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个男人那般在意她。在朝曦崖,榆野眼睛里不带一点动摇的愤怒骗不了人,只有在以为失去的时候,这个高傲的男人才珍惜起陪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女人。
“你不了解他......”尔瑾身上的狠厉渐渐收了起来,将自己蜷缩在一角,连带着粗粝的声音都软和了下来:“他一直都想要当好一个王,绝不会为了我,受人摆布。”
“他会的。”我不了解榆野,却笃定他会为了尔瑾,当好尊主手里的棋子。俯下身,我对上尔瑾闪烁的眸光重复:“只要是你,他会的。”
不知道是我说服了她,还是她私心里也想要赌一把。片刻后,一封血书就握在了我的手上。就在我刚要起身离开时,尔瑾叫住我:“这里,是哪里?”
对上这双眼睛里的深究,我勾唇一笑,丢下两个字:“魔窟。”提灯离开地牢,附着在衣物上的血腥味一直未见散去,我喜欢这味道,就如陆崖说的,或许我真的是一个疯子。
从地牢里出来后,我并未立即将血书交给尊主,而是寻着一个人的踪影。不知为何,我此刻一心想要见到他。头顶有蒙了一层瘴气的日影,它照拂着我心底莫名强烈的念头,驱使着这具身体不断接近另一具。
见到陆崖时,他独自一人站在断木崖,面朝万丈悬崖,留给我一个孤冷的背影。月白衣衫被山风扬起,点翠墨色里的一点白,过于显眼了些。
平日里最机警的一匹“狼”,这会儿不知在出什么神,连我走近他身侧都未曾觉察。为了昭显自己的存在感,我重重咳了一声,结果冰冷的山风灌入口中,这假咳倒成了真咳。直到我咳的面红耳赤,都不见陆崖来帮我顺气。可见,这个人的心一定是石头做的。
呼吸顺畅后,我狠劲的剜了一眼陆崖,刚巧看见他停在半空中的手,迎上我的眸光时,一个大弧度指向了万里无云的天际:“好好的云,都让你给吓走了。”
低沉的声音里,怎么听都带了点嫌弃之意。望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崖壁,我突然出手在陆崖背后猛推了一把,在这具修长的身体即或坠落之际,另一只手迅速揽住他的腰。一气呵成的两个动作,稍有不慎,怀中人就会摔个粉身碎骨。只是这张冷峻的面上并未显露出一丝慌乱,我不免有些失望,嘴上却仍说着预备好的话:
“知道害怕了?”
清冷的风穿梭着拂过两张各怀心思的面颊,我抬着头,对上陆崖逐渐凑近的眸光,原本挑衅的眸光,因为此番缩短的距离,而晃荡了起来。下一刻,我的腰上骤然多了一只手,来不及思索,整个人被这股强势的力道控制着,一脚凌空蹭过崖岸,伴随着急迫的心跳声,这一刻,我明白了求生欲在这具身体里依旧存在。
贪生怕死,我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陆崖将我方才的动作重新演示了一遍,完成的更为出色流畅。他继而学着我的口吻问道:“知道害怕了?”
生死之间,我唯有紧紧的搂住陆崖的腰。脑海里断断续续的涌现出来一些模糊的片段:落着雨的庭院里,跪着一个绯衣少女,她身后,有清润的声音重复落下,似在替她申辩着些什么,而后那些棍子毫不留情的落在了少女的身上,有人将她护在了怀中,明明应该清晰的面容,模糊成了一团温暖的光。那个人一定很疼,却一直没有松手,孤勇而宠溺的说着一句:“别怕......”
“真的怕了?”陆崖不想自己方才这番动作,竟真的吓到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面对这滴自眼角滑落的泪水,他的眸光里浮现着一丝不知所措。
“被风迷了眼睛。”我露出一抹妩媚的笑,眼泪滑落进了风里,只在眼角留下一丝微凉。或许曾经,我也被人真心对待过,只是那个人不见了,他就像突然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