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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择何方(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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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初的话就像魅影一样,停留在我的脑海里挥散不去。脚下的步伐因此走得更急,我从未像这一刻一般,着急着见到陆崖这张冷峻的脸,渴望在他身上割开一道深长的口子,这样他才能长记性,下回不敢再惹我生气。
下一刻,我眼眸里如愿落进了一抹修长的背影。指尖抵着缠绕在腰上的惊回,我没有丝毫犹豫,抽剑朝着陆崖挥去。
身前人的反应一如既往迅速,凌厉的剑光蹭着他的发丝落下。我刺了空,不甘心的蹙着眉,剑锋一转,带着比方才更加凝重的剑气,刚要使出,腰上却蓦然多了一只手,将我的剑藏匿在了随之贴近的怀抱里。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一阵清爽的欢笑声。陆崖将我捂在怀里,连同惊回一起。因此在旁人看来,我同他也是一对甜蜜的恋人。
这双手臂的力气极大,将我箍的有些透不过气来,且我越挣扎,呼吸就变得越稀薄。好不容易等欢笑声飘远了,陆崖却还保持着这个动作,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能把手拿开了吗?”我略显吃力的开口,环在腰际的手这才松开。陆崖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促然,我于喘息间将其捕捉,使得方才快要满溢出来的怒意,逐渐退散。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在此地动武。”陆崖摆出一副尚书大人的架子,严声道。可他心里该清楚,我从来不听他的话。冷静下来后,我收好剑,自知方才的举动着实冲动了些,可嘴上却半点不让步:“你是怕打不过我吧。”
才消停下来的气氛,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四目相对,陆崖却率先岔开了话题:“将面具带上,别顶着这张脸四处招摇。”
“说起招摇,我怎么比得过陆大人。”一想到那些围住他的女人和黛荷,才压下去的怒意就止不住往上涌,浮在嘴边的笑益发冷媚:“不知陆大人将黛荷姑娘给的花藏在了哪里?”
陆崖未理睬我,侧过头,兀自朝前走去。我嘴角的笑,在他迈开步子的同时,消失无踪。他向来喜欢无视我的问题,也从来不长记性,我顶烦被人无视,尤其是他。
我运着气,赶到陆崖身前,冷声道:“那女人给你的花呢?”
他拂开我的手,嘴角隐着一抹笑:“藏起来了。”
“哪里?”我紧盯着他,眸色泛冷。
“与你何关。”
这四个字像是隆冬时节打开窗时,吹进来的寒风,彻凉。我放弃了眨眼,只顾将这张脸收入眼底后,拧碎。在怒气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猛地转过身,重重踩着步子朝前走去。
“你去哪里?”
“与你又何关?”入耳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担忧。可我只顾着将怒气发泄在迈出的步子上,未听出来。在陆崖面前,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冷静理智的人。
他果然没有跟上来,我却尝到了失落的滋味。心烦意乱的走了几步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扬声:“我去找林明初,他会高兴看见我。”
是不是我走的太急,这句话没能被他听见?我在心底默念了数十遍“不准回头”,可还是在第十一遍念完后,匆忙回过了头。
盛满了躁怒的眸子里,一下子落进了一张冷峻的脸,陆崖跟在我身后,遮去了原本该照拂在我身上的清冷月光。
那个瞬间,我确信自己看见了这双眼睛里,来不及藏下的柔意。心底的某一处,因此而流淌过一丝异样。我厌恶这样的感觉,也厌恶此时此刻想要靠近他的自己。
我可能忘了,对于这匹孤傲的“狼”,我要的是他的心,而不是将自己心先交了出去。一念之间,眸光里散落下的柔光又重新被收起,我看着陆崖,笑容妩媚:“你在意我?”
这双眼睛里的光,陷下去了一些,陆崖再一次跳过我的问题,“你明日还要护卫二殿下,早些回去休息。”
一想到明日,我的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冷笑:那会是个令人难忘的日子。这回,我倒没有再同他闹,点了头,乖顺的跟在他后头。陆崖也许为此觉得奇怪,看向我的眸光里带了一两点深意,直至听见我故意说给他听得这句:“二殿下不仅容貌出众,人还和善,要是能一辈子跟着他就好了。”他再未理睬我,用力将衣襟里露出的一点嫩黄塞了回去。
七月十九,天朗云疏,是个狩猎的好日子。
按照濯宜的习俗,每年的逐鹿大会开始之前,都要请萨满在望月山外做法,求得上天的允许后,才能进山。
此刻,满头白发的萨满,带着一顶插满各色翎羽的法帽,枯瘦如树枝的手上摇晃着一只铜铃铛,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念诵着些不为人听懂的秘语。
站在山外的濯宜人,全都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虔诚的望着那抹佝偻的身影。我站在林明初身边,陆崖冷着脸位于我们后头。
从我昨夜说了那句赞美林明初的话后,他就再未同我说过话。只一个人冷着脸,看谁都带了点狠厉。他或许是在同我闹脾气,可惜我没有心思哄他。有人放下了鱼饵来引我上钩,我若不能将这个人拖下水,倒是显得我仁慈了。
“这大福晋果真越看越有味道,穿上这一身,耀眼的都要把这日头比下去了。”林明初的脸皮果然厚实,昨夜被尔瑾明确拒绝后,今日的眸光还黏着在人家身上不肯放。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对这厮沉迷美色的习性已经见怪不怪。顺着他抖擞的目光,在这群清一色的男人当中,我瞧见了一抹飒爽的英姿。
她站在榆野的身侧,着了一套暗红色的男人服饰,却将头发梳成濯宜女人特有的细扎辫。果真如林明初所言,配上这一身,更能感受到这位大福晋的英气。想着接下来就要捕获住这只有意思的“猎物”,我握着剑的手不由收紧。
随着老萨满扯破嗓子的“启”字落下,在场所有的濯宜人都就着方才的姿势仰面,感谢天神。所谓入乡随俗,林明初也跟着这些人一起仰着面,可我却分明看这厮眯着眼睛,无声说着一句:刺眼睛。
自此,一年一度的逐鹿大会正式开始。背着弓箭的濯宜人纷纷上马。一时间,马蹄声四起,踏碎了此间原本安定平缓的时光。
“霄赫,今年本王绝不会再输给你。”榆野信誓旦旦的话语散落在尘土里,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这些濯宜人还真是性子急。”林明初瞧着这些一哄而去的人影,慢吞吞的上了马,而后有气无力的夹着马腹。这模样,与其说是来狩猎的,倒不过说这厮是来欣赏风景的。
我的马跟在他身后,不知是不是也沾染上了这厮的慵懒,走的甚为悠哉。陆崖同我并排而行,眸光却并未落在我身上,却不妨碍我盯着他瞧。
今日的陆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衫,此间的山色于他,倒成了陪衬。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附着上了冰霜,冷的很。
我自怀中取出一颗梅子,弹指间落在了陆崖的马背上。他瞧也没瞧,就将梅子拨落在地。于是第二次,我将梅子弹在了他的头上,他照旧目不斜视的骑着马,可我却瞧见这两片紧抿的唇,微微朝上扬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这会儿功夫,那些濯宜人说不定已经打到了不少猎物,可我们三个却才进入山中。细润空濛的雾气,沾染着每一寸落入眼瞳的景致,像是被暖和的春风吹出来的仙境。
“不想这山中还有这番风景。”林明初像是被山中的奇花异草迷了去,一改方才的懒散,狠夹了下马腹,让那马儿吃痛的朝前奔去。
“二殿下!”见此,我故作慌张的喊着他,骑马追赶了一段路后,就绕入了另外一个岔口。紧随在我身后的马蹄声,不出意外的没有跟上来。
在林明初和我之间,陆崖选择了前者。
望月山奇大,我没有把握能否寻到那抹暗红色的身影。可我射中了一只鹿,涂着“夺命”的箭穿破鹿耳,令这匹受惊的鹿慢慢安静了下来,无精打采的垂着头。
我下了马,站在一处视线颇佳的高地上,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这处位置极为隐秘,站得这么久了,就连一声箭矢声都未听见。按照漪湄说的,今日出门前她去过尔瑾的帐内,趁其不备将“引魂”下在了她身上。
这是一种用来追踪的迷香,中了“引魂”的人,会忍不住寻着“夺命”而来。我要做的,就是耐心等着尔瑾的出现。
终于,泛着氤氲雾气的此间,闯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我的手搭在拉满的弓上,对着这抹越趋越近的身影,射出。啐了毒的箭矢刺穿薄雾,携带锋利的着声响,准确无误的没入了这抹暗红的胸膛。
所谓的暗箭伤人,便是如此。
我弯下身,刚想把中箭的尔瑾挪个位置,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匕首。如此近的距离,我才算仔细的看清楚这张脸。
毫不矫揉造作的五官,英气十足。尤其是此刻看着我的这双眼睛,宛如一块未经打造的曜石,锋利而危险。
“谁派你来的?”粗粝的声音入耳,尔瑾紧盯着我,握着匕首的手朝前一送。
“大福晋难道不知道?”我反问她,面上并无半点惧色。就算没有这一箭,她也不会是我的对手。可我还是有些佩服这个女人,中了一箭后,还能有如此反应用匕首抵着我。
“是那个女人!我道她今日怎么有空来给我请安,原来是想着害我性命。”尔瑾的匕首上沾了血,我却并不觉得有多疼。箭上的毒开始发挥作用,饶是她再能撑,也抵不住鬼奴的这瓶七日断。
我轻易的夺过尔瑾的匕首,在她的眼睛完全闭上之前,轻笑着说了一句:“大福晋放心,我不要你的命。”
只是想看看,你口中的那个女人,在谋划着些什么。
我将昏迷的尔瑾拖到方才寻见的山洞里,将这支没入胸膛的箭拔出,娴熟的替她上好药后,撕扯下一角暗红色的衣料,出了山洞。
我舍下自己的马,转而骑上尔瑾这匹脾气暴躁的枣红马,它定是知道我并非它的主人,几欲将我颠下去。
想起那只中了“夺命”后,变得安静的鹿,我想着这药兴许还有安抚动物的作用,便取出一些涂在尔瑾处得来的匕首上,朝着颠簸的马背划了一道。
片刻后,枣红马果然温顺了不少。我勒紧缰绳,朝着望月山深处奔去。这期间,入耳的马蹄声渐渐多了起来,夹杂着呼啸而过的箭矢声,我知道,又有一只兽倒下了。
枣红马在临渊的悬崖边停下,我下了马,利索的取出怀中的碎布,刚将其放下,一阵急促的马声就随之临近。
来的是四个体格健硕的濯宜人,他们动作一致的翻下马,将原本照见我的日影阻去了大半。
“那是大福晋的马!”
“还有大福晋的衣物!”
“大福晋定是被他推入了朝曦崖!”
“好你个云燕人,竟敢谋害大福晋!”
我听着这四人一气呵成的指责,并未打算替自己开脱,任由他们吹响了信号笛。没过多久,朝曦崖就站满了濯宜人。
我环顾一圈,并未看见陆崖和林明初的身影,不知这二位在玩什么迷藏。
“大王,就是这个云燕人谋害了大福晋。”那人悲痛着一张脸,将暗红色的碎布交给面色凝重的榆野。
“你们可是亲眼看见此人将大福晋推下去?”榆野攥紧拳头,紧盯着这四张忠实憨厚的脸。
“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声,认真且笃定。使得榆野的眸光,一下子炸裂出了凶狠残暴:“你们都愣着干什么!给本王找!就算摔成肉块了也要给本王找回来!”此刻的他,像极了一只被惹怒的凶兽,粗暴的声音回荡在朝曦崖上,惊得百步外的鸟雀都离了枝梢。
看样子,榆野十分在乎自己的大福晋。我丝毫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反而想起了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得到了榆野宠爱的女人,她现在该躲在自己的暖笼里偷笑吧......
正出着神,衣领上倏然多了一只手。榆野一把拎住我的衣领,将我整个人都提在了半空中,“云燕人,云燕人!”我若是生的胆小些,定会被他这般吃人的眼神吓破了胆。可偏生我这颗心被淬炼的无惧无畏,面对这样的对视,反而有些兴奋。
果真如陆崖所说,我是一个疯子。
榆野见我并无半点畏惧之色,眸子里的怒火燃的更为旺盛,“林明初呢?陆崖呢?”
“回大王,不在这里。”
“告诉我,你的主子去了哪里?”榆野将我的眼神网住,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漏光。我瞧见这双凶煞的眼睛里,嘴角挂着血迹的自己,不知死活的咧嘴一笑:“二殿下他,应该在侧福晋的床上。”
榆野听后猛地将我扔到地上,这一摔用了十足的力道,骨骼碎裂的声音落入耳中,我仅是蹙了蹙眉,并未喊痛。
“将这个云燕人关到铁笼子里!等我找到了他的主子,再将他剥皮抽筋!”榆野丢下这话后,就驾着他的马,追赶那些前去寻找尔瑾的人。
然他暴戾的声音在我心底激不起半点波澜。要是就这样乖乖的束手就擒,鬼奴一定该笑话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