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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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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发现我在医院里,白阳坐在我的床头,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看。
他见我醒来,便放下书,并按住我欲起身的动作。
“躺会吧,饿不饿?我买了粥和水果,你是病毒性感冒,吃些清淡的东西好得快。”
头很重,我不再挣扎,不过觉得没有什么胃口。
“不想吃。”
“不想吃也没关系,想吃的时候再吃。”
他把东西放在一旁,人却依旧坐在那儿,双手搭在膝盖的书本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回去上课吧,我没事。”
他摇摇头。
我目光转到他的膝盖上。
“你看什么书?”
“玻璃城堡。”
“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
他闻言很有兴趣。
“哦,为什么?”
我不想剧透,但还是忍不住想说话。
“我喜欢她跟父母表现的那种看似淡薄的关系,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本来就该那样,谁也不必对谁负责。人人都有各自的追逐,人都需要对自己负责,除此之外,没有人该对你负责,你也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其实不必过于夸大血缘的重要,在我看来,血缘是负罪的第一来源,它浅薄又卑俗,对维护社会所起的作用甚微,而个体的修养和素质才是巩固社会最长久的壁垒。”
“你的想法很有意思。”
我疲惫地闭上眼。
“你大概觉得我薄情,可如果人真实一点,人性本来就很薄情。”
我感觉白阳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我听到他轻柔的声音。
“休息吧,等你好了我们有很多时间探讨。”
我觉得很困,翻过身沉沉睡去。
我大概又睡了很久,醒来时白阳已经不在了,我睁开眼睛只看到昏暗的寝室,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是晚上的几点我却毫无概念。
我怎么回来了,难道是白阳背我回来的?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中午坐在我身边看书的白阳以及他那温柔的问候就像水中的波纹消失不见,就像过去我梦中那绰约模糊的身影,总让我怀疑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臆想。
空虚。我失神地盯着头顶上方的床铺,一块一块的木板拼接起来,就足以承受一个哪怕两百斤的胖子。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我一个人仿佛经历了许多这样的时刻,无所事事,没有任何兴趣来打发我漫长的寂寞。
没有人,没有朋友,没有兴趣爱好,有的只是对一切事物的懒惰和放弃。
也许我喜欢学习,但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逼自己去忙碌,将自己人生的空罐子努力地填满,它就不会不停地发出让我难受的摇晃声。
要努力刻意地逃避,才不会想起。
要给父亲打个电话,要尽自己作为人子的职责。
可我明白,我救不了父亲,他有我不明白的心病,我看不透,我治不好。我甚至连充当暂时止痛药的作用也没有,我并不认为我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虽然他们总说在为我而活,别人也这样认为,如果我是旁观者,也许我也这样深信不疑,可因为我是这个中间的漩涡,我才能真实的明白,我对于我的父母并没有重大的意义。
我是一份保险,我是一份投资,我是他们晚年无依无靠的依傍。
我当然是,我当然会是。
设定的程序一旦启动,机器除非报销,否则不会停下来。
我在床上躺了许久,后来收到白阳问候的信息,我感觉冰凉的身体开始有了一丝温暖的感觉,我回望着寝室,努力逼自己从沉溺的思考中恢复过来。
好多事等着我做,做够了事情,才能走到可以选择的十字路口。
室友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大家都围着问候了我几句,周扬还为我带了热粥。
第二天我给父亲打了电话,问候他最近的身体状况,他说他很好,到了嘴边想要劝他少喝点酒的话却如哽在喉咙一样迟迟没有说出来,直到最后挂了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54秒,我们的通话总是这样,很少超过一分钟。我们的生命大概有70年,70年里有多少个一分钟,有多少一分钟在我们的无聊中被一点点磨蹭,而我和父亲的这54秒通话,也是这样漫长煎熬。
我希望我的父母一直健康幸福,至少这样,我就可以不去惦记他们了。
班主任在班会上建议由我来负责黑板报图画时我十分惊讶,虽然我是有点绘画的兴趣,但我从未表露过。但是他说他见过我生物报告画的细胞模式图,于是无论如何,生物细胞模式图报告像一把开启奇妙之门的钥匙,为我打开了另一条道路。
而握着这把钥匙的人,是白阳。
他站在黑板面前看我刚用粉笔完成的两匹金色的马,他的脸上挂着惊叹的光彩。
“林秋,如果你有兴趣,你应该去学绘画,你很有天赋。”
“是吗?”
我疑惑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心底茫然。
白阳的话像是撕开一直掩在我心口的创可贴,创可贴的撕拉拉扯出疼痛和鲜血,也许这样的疼痛和鲜血,可以让我长久干枯的生命开出花来。
从很久以前我就莫名地意识到,终有一天我会开始着手做点什么,随着自己的喜好,不考虑世俗名利,只是为了自己开心。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终将而来的一天,就是此时此刻。
我什么都有,时间,金钱,兴趣。
为什么不去做呢?
总之我很快报了绘画班,班主任为了此事特地找我。
“你没有必要学绘画,你的成绩很好,努力一点可以考上985大学。”
他是为我好,我当然知道。
在那个时候,都是成绩不好,自认为考不上好学校的学生才去学艺术。
在我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决心之后,他恨铁不成钢地放弃了劝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能感觉到他基本放弃了我。
只是我的成绩并没有如他所料的下降,反而很平稳地保持在年级前十,最后他好像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是我每天在台灯下苦熬到凌晨保持的成果,这样我握着铅笔绘画时才不至于心生疑惑,自己究竟是否做错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