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夏意》颜阿达

3、我穿云覆雨而来，你可还记得我？

　　阿姨喝了一口热茶，声音有些浑厚，仿佛在述说一个老故事，“小刘他们夫妻是2007年搬过来的，结婚新房。小两口都是老实人，小刘是普通公司职员，老婆是餐厅服务员。2009年，老婆怀上了孩子。后来啊，她老婆辞职，在家专心带孩子，小两口日子过得拮据了一些，却也算美满。前几年，听说是小刘炒股亏了，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总是凌晨两三点钟醉醺醺地回家，小两口三天两头的吵架。”
　　“那瑞霖的妈妈呢？”顾笙森记得，家庭记录那一栏只有父亲的信息。
　　“瑞霖快上小学那年，小两口离婚了，瑞霖的妈这几年在家没有工作，老家也不富有，没有独自抚养孩子的能力，孩子便跟了父亲，房子是小刘父母名下的，房子也就留给了小刘，父女俩就住这间小公寓。”
　　“离了婚以后，小刘酗酒更加严重。一日两三次打骂孩子，有时能听到孩子的哀哭声。瑞霖她妈也是心狠，竟一次也没回来看过孩子。”
　　“我家老伴也劝我不要多管闲事，我于心不忍，也报过几次警，警察向邻里打听，整栋楼无人不知他的暴行，却又怕他哪天发狂发飙之势，选择沉默不言。上门调查，瑞霖这孩子也不知怎地，每次都笑笑说爸爸很好。警察也就只能劝说教育而已。”
　　“哎。”阿姨长长的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房间里沉默不语，寂静一片，茶水渐凉，顾笙森倒吸一口冷气，心也凉了，就像鱼刺卡在喉咙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顾笙森想起这个小女孩，每天放学都要特意到她面前来问一句：“笙森老师，明天下不下雨啊？”
　　刚开始，顾笙森会认真查手机告诉她，后来便让她自己去看天气预报，她都不听，每天放学坚持来问。
　　有时候记得，明明告诉她明天会下雨。
　　翌日放学，会发现她一个人呆坐在教师，原来是没带伞。
　　她会笑着说：“啊哦，笙森老师，我忘记带伞了。”
　　当顾笙森坚持要借她伞时，坚持要给她父母打电话时。
　　她乖巧的坐在座位上：“老师，没事的，爸爸工作忙。等雨停了，我再回家吧。”
　　顾笙森不忍心，会待在教室里陪她一小会。
　　有时候，组织放学，事情多，顾笙森也有颇不耐烦的时候。
　　她渐渐也不来问了。
　　后来在办公室闲谈时说起这事，老教师扶扶眼镜，“她可能想多待一会，想和你多说说话嘛。”
　　一语惊醒梦中人。
　　喜欢下雨天不带伞的日子，大概是因为不想回家吧？大概是希望有人能关心下她吧？
　　顾笙森有些懊恼：“我平日里竟如此粗心大意。”
　　阿姨抿了抿嘴：“哎，都是这孩子太懂事了。”
　　顾笙森决定在门口再等等，她起身准备离去：“谢谢阿姨了，以前都怪我粗心。这事情我不但要管，而且管定了！”
　　现在应该还不会太晚吧。顾笙森想道。
　　顾笙森背着书包，就候在门口。陷入漫长的等待。
　　大概八点，一个男子出现在楼梯口，他提着公文包，手上提着一袋酒。还未凑近，顾笙森便闻到浓浓的酒味。
　　顾笙森大步迎上前，“刘子青先生您好，我是你女儿班主任，今天是来进行家访的。”
　　男子胡子拉碴，轻蔑的瞄了一眼顾笙森，“狗屁班主任，上个屁的学校。过几天我就去办退学手续。”
　　男子摇摇晃晃往前走，裤兜里掏出钥匙，摇摇晃晃的开了门，准备关门。
　　情急之下，顾笙森下意识回头，伸出手去，用两只手死死掰住房门。
　　男子加大力气，顾笙森也不示弱，紧皱眉头，细白的胳膊死死卡住房门。
　　“今天不见到瑞霖，我是不会走的！”
　　男子发出一声冷笑，“行。”说完，他突然用力拽住顾笙森的胳膊。
　　“砰！”房门被重重的关上。
　　屋子里到处都是酒瓶子，杂乱的堆在地上。
　　顾笙森拼命想挣扎，胳膊被那人死死的攥住动弹不得，直觉得疼的厉害。刘子青胳膊微微施力，便将顾笙森送到了屋子里面，用力将她一甩。顾笙森重重的跌倒在地。
　　顾笙森疼的没有知觉，却立马爬起，质问道：“瑞霖在哪里？”
　　刘子青倚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打开袋子里的酒瓶，两瓶盖白酒兑一杯啤酒倒入桌子上的酒杯里。然后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刺骨的寒风，顾笙森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又如一条冰冷的青蛇抽在脸上。
　　顾笙森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怯懦，一字一字加重语气，“你到底把瑞霖藏在哪里了？”。
　　“哼”，冷笑一声，“不就在房间里，有本事自己找。”
　　幽暗的房间，餐桌上残汤剩饭，油污尽染桌面，凳子东倒西歪，沙发上堆满了换下的衣服、袜子，床上的被子卷缩在角落里，整个房间弥漫着让人窒息的味道。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男子似乎在看好戏，一杯一杯的喝着酒，大概十二瓶啤酒两杯白酒。顾笙森也不理会他，随意一走动便能踢到酒瓶子，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来。
　　顾笙森沉下心，环顾四周，发现墙角处有个合着的、拉链却未拉上的行李箱。她大步上前，掀开行李箱，小女孩穿着长袖长裤，整个人蜷成一团，小手枕着脑袋瓜，小脸蛋烧得通红，小嘴张着，小鼻子吃力地扇动着，眼睛却闭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瘦削的脸颊上，两个颧骨像两座小山似的突出在那里。
　　顾笙森伸手去摸，浑身滚烫。
　　“这可不关我的事，她自己不懂事，贪玩，昨晚自个洗了一晚上的冷水澡。我早告诉她这样会感冒的，居然不听我的话，瑞霖可真是不乖。”刘子青奸笑着说道。
　　顾笙森脑袋”嗡”的一声，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一腔怒火燃烧蔓延到胸口。
　　“既然瑞霖你看到了，那么请你离开！我会去学校办退学手续的。”轻描淡写。
　　“禽兽！她在发高烧！” 顾笙森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顾笙森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我现在必须带她去医院，不然她会死的！”
　　谁知这个举动竟激怒了他，突然冲向顾笙森，“这是我家孩子，我爱怎样就怎样，关你什么屁事！”
　　顾笙森镇定自若，她轻轻地将孩子从行李箱里抱起。“我是她的老师。我现在必须带她离开。”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他的声音由低到高，渐渐地咆哮起来。
　　顾笙森手里的手机被一把丢到地上，刘子青的脸色涨红，进而发青，脖子涨得像要爆炸的样子，拳头在墙上捶得“劈里啪啦”作响。
　　他愤怒的脸扭曲成暴怒的狮子，一把夺过孩子，“把瑞霖还给我！”
　　小女孩像是一个玩偶被随意的丢弃在沙发上。
　　倔强的顾笙森伸手就要去抱沙发上的小瑞霖。
　　刘子青的怒火在胸中翻腾,如同压力过大,马上就要爆炸的锅炉一样，“不知好歹的臭女人为什么要惹我？！”
　　他一把将顾笙森按倒在沙发，两只大手重重地掐住她的脖子。
　　喉咙里发出磁磁的响声，嘴巴张的大大的，顾笙森努力偏过头，伸出手想要去够茶几上的酒瓶。
　　刘子青冷哼一声，单手将酒瓶敲碎，将碎酒瓶放在她手中，“你不是想要酒瓶吗？给你啊？”
　　呼吸被一点一点的隔绝，顾笙森想要保持清醒，一狠心捏紧碎酒瓶，手掌心渗出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上。渐渐地，她的大脑开始一片空白。
　　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警察，里面的快开门！”
　　顾笙森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刘子青突然松了手。
　　感觉到空气重新涌进喉咙。
　　刘子青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笑，在顾笙森耳边低语，“她这个拖油瓶没人会要。瑞霖是爱我的，这个世界她能依赖的只有我。”
　　刘子青淡定的起身开门，伪装出头晕脑胀的模样，“警察同志，有什么事情吗？”
　　邻屋的阿姨神色略显担心，目光一直往屋里瞥：“警察同志，我要举报他，他对人施暴。”
　　晚上九点。
　　林萱萱接到顾笙森的电话，她正参加完公司周五聚餐，一群人在KTV嗨歌。
　　包厢里太吵闹，她拿着手机，走到洗手间前，“喂？我家森森咋啦？想我啦？”
　　周桉杨正在洗手间洗手，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笙森？周桉杨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了。
　　林萱萱大声咆哮：“顾笙森你这个大傻瓜！等我过去！”
　　周桉杨目光清澈，抬头迎上林萱萱慌张的眼神。
　　“前辈，能送我去西城区警察局吗？”
　　一群人只有周桉杨滴酒未沾。
　　“好。”
　　顾笙森？会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