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辛德勒的名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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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娅从梦中惊醒时天色才微微亮起来。她拿过手表看了一眼，还不到六点。
卡娅叹了一口气，把被子盖到头顶，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杂乱的思绪，想要再次入睡。
梦里恍惚，醒来的时候卡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卡娅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六个小时。
卡娅去到练习场地的时候，场上只有藤田绪一个人在练习。她看藤田绪利落地完成了一个3A，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走到旁边开始换冰鞋。
卡娅在换冰鞋的时候，脑子里总是抑制不住想起来团体赛结束后回国训练的场景——那些蜂拥而来的记者，那些杂乱的问句，那些对准她的镜头，这些她不喜欢的，全部环绕在她身边，无法逃离。
这种感觉让她窒息。
即便是在冰场训练，她的母亲也会用摄像机拍她。
一切一切让她无所适从。
卡娅急促地、小幅度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模糊的声音和光影从自己的脑里甩出去。她长舒一口气，站起来往冰场走去。
上冰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五个半小时。
趁着人还少，卡娅把她长节目中安排的几个跳跃试跳了一遍。全clean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减慢了滑行速度小歇一会。
五个小时。
来场馆做最后练习的选手陆陆续续上冰，冰面显得有些熙熙攘攘，所幸大家选择滑行和加速的方向比较一致，还算井然有序，至少不互相影响。
卡娅甩甩手，准备加入衔接动作进行试跳。
昨天3F的摔倒还是给卡娅增加了几分压力，最后的练习时间想多找一下感觉。
第一次试跳，成功。
第二次试跳，成功。
第三次试跳，轴线倾斜，但还是稳住了重心。
第四次试跳，成功。
卡娅稍微松了口气，脸上微微有了些笑容。
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准备把后半段的节目练一下。
卡娅没想到，3F没摔，倒是3S开始有些控制不了重心，轴线也歪歪扭扭。
卡娅开始有些慌乱，接连试跳了三个3S，虽然没摔，但是质量很一般。
卡娅有些无奈地闭了下眼，低着头沿着挡板慢慢滑着小作休息，然后就被人轻轻喊了一声。
卡娅抬起头，看到林甠笑着递给她一瓶开好的能量饮料。
卡娅看着他，突然有些小小的委屈。
林甠摸摸她的头，安慰了她几句话。卡娅平复了心情之后又返回接着再练跳跃。
一个小时。
Etri来到训练场，看卡娅最后练习了一遍节目后就把她带走了。
两人一路无言。
国内和家里都期望着卡娅夺冠。她自己也明白这个金牌对她意味着什么。她本身背负的压力巨大，然而短节目的失误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卡娅想，冬奥会结束后，她申请去冰舞会不会被嘲笑。
她自己思索两秒，自己先嘲笑了自己一通。
可是卡娅觉得，她已经没有办法从跳跃中找到快乐了。
无穷无尽的跳跃，从最开始满心欢喜和骄傲自豪变成了沉重的包袱，不停往她身上堆。
不过是团体赛夺冠后回国训练了几天，原本她所追寻的，突然就全都变了样。
原本总是站在她身边，就算她摔倒一直鼓励她的母亲却在昨天比赛结束后质问她为什么排名只有第五。
卡娅在心里长叹一声，靠着Etri的肩膀闭上眼。
Etri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这个她从七岁带到十五岁、宛如她的女儿的孩子，“别怕。你所付出的一切，都会获得时间的馈赠。”
卡娅点点头，闭着眼养神。
她们到的时候第一组选手正在热身。卡娅去到等候区，戴上耳机听歌放松。结果越听越烦躁，便起身去观赛区去看排名靠后的选手的比赛。
卡娅阴暗地想，这样也许能得到一些安慰。
卡娅出去的时候，正好是藤田绪的比赛时段。
昨天藤田绪的短节目失误非常严重，任谁都无法想象那个曾经在比赛中完成了三个3A的选手竟会在她职业生涯里最后一场奥运会，出现如此重大的失误。
卡娅看着她，暗自佩服她的坚韧。
一夕摔落神坛，今天站在这儿，也不一定能够为自己正名。
失败了一定会被嘲笑，被人指着说你看她就是一直不退役，抢了国内其他选手的名额，却是用这样落魄的面目来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还不如在最光辉的时刻，满身荣耀地离去，成为所有人心里永远的传奇，在多年后提起时都会被感慨一句：如果她不退役，会造就如何的辉煌战绩。
成功了。便是一个不朽的神话。
但这份成功，只有不到三成的可能。
这是一场豪赌。
用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赌余生所有人对她评价。
卡娅扪心自问，如果昨天是她出现了那样的失误，她今天绝对没有勇气站在这里。
当3A漂亮落冰时，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在卡娅耳边炸开。卡娅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了，可是她却挪不动自己的脚。
卡娅看着藤田绪一个一个完成她的跳跃和步法，最后挺直了脊背，昂首挺胸，骄傲地踏在冰面上。她的四周掌声翻涌，欢呼声仿佛冲破场馆，在四面回荡，观众席上铺天盖地全是属于她的国家的国旗。
这是一名运动员在领奖台之外，最大的荣耀。
卡娅很羡慕她。
羡慕她可以享受比赛，享受别人为她欢呼。
而她自己却做不到。
她渴望着鲜花和掌声，也害怕这一切。她怕在那热闹的欢呼中，找不到自己的安全圈。
她期待。拥有。却无所适从。
卡娅难耐地闭了闭眼，转身离开观赛区，回到等候室休息。
她是最后一组的第一个。
倒数第二位选手表演结束后，卡娅的心跳随着掌声响起开始变得激烈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腔中跃出。明明是零下几度，卡娅却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起了薄汗。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可是脑子里总是循环播放着昨天她3T跳跃摔倒和刚刚练习时3S不稳定的画面。耳边流淌着的柔和乐声恍惚间变成了母亲平淡却又冷漠的声音。
………
“你学花滑用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如果你不代表国家出去比赛的话，家里可能无法在支撑你学花滑。我们也可能会流落街头。”
“你一定要拿冠军。”
“你失误了一个三周，你明天不能有任何失误。”
………
耳边的乐曲落下的最后一个音把如影随形的声音敲碎，卡娅被迫从魇中清醒过来，低声喘了几下，终是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头，伏在自己膝上。
最后一位选手表演结束后，Etri来等候室带卡娅入场。
在卡娅准备进入冰场时，人声鼎沸中，她仿佛听见了有人用他并不标准的R国语言喊了一声“卡娅加油”。
卡娅转身，看到林甠和莫尔站在最近的栏杆边，手里拿着俄罗斯的小国旗，冲她呐喊着。
卡娅嘴角微微上扬，走向冰场。
三分钟。
卡娅做了贝尔曼和FCSp。
两分钟。
卡娅最后试了一次3Lz 3T。
一分钟。
场地开始清理，所有选手离开冰场。卡娅滑到Etri旁边。Etri没有再嘱咐她什么，只是拥抱了她。
随着广播开始介绍，Etri把卡娅往前轻轻一推，将她的学生送入场。
卡娅长节目选自电影《辛德勒的名单》的《Theme From Schindler's List》。
卡娅一袭红衣站在冰场中间，随着音乐响起缓缓向前滑行，当重音落下的时候，她蓦然回头，眼神哀愁，却带着希冀。
这一眼在多年后依旧被人反复提起，惊艳了无数人，当真算得上一眼万年。
卡娅随着音乐滑行。这个节目她练习了无数次，动作也算行云流水。
节目开头安排了两个连跳。卡娅很快进入第一个连跳准备时段。
3Lz 3T的顺利完成让卡娅松了一口气，原本一直紧绷着的弦微微动了些，开始让自己享受表演。
后续的2A 3T 2T的三连跳也顺利完成，卡娅内心有些愉快地进入她最喜欢的部分——FCSp（定级4）和接连步法。而这段的音乐也是她最喜欢的音乐。
带着生的希冀。向死而活。
这段表演也是前半段表演和后半段表演的分界线，在一段连续步法结束后，卡娅利落地完成了一个3F和3Lo的单跳。一小段的节目间隙休息后，卡娅进入3S的准备时段。
卡娅有些微微的紧张，她感觉速度和时机差不多的时候用力一跃，顺利完成三周后落冰，却因为低空导致双足落冰。
卡娅一边进入ChSq1，一遍安慰自己至少比摔了的好。
ChSq（定级1）之后直接进入3S，卡娅向上跃起，在空中完成了两周半，最后半周因为过于低空而无法在空中完成，在冰刃接触冰面时因为剩下半周的惯性导致卡娅在冰面上无法控制重心，最后还是摔倒了。
卡娅表情不变，快速地站起来，完成了3Lz 2T这个最后的连跳动作，最后用一个漂亮的高烛式贝尔曼和FCCoSp（定级4）结束了自己的表演。
音乐结束，掌声和欢呼在卡娅四周环绕，卡娅有些痛苦地闭上眼，低头向前滑行了几步。随后才笑着抬起头，向所有为她欢呼的人致谢。
卡娅滑向等分区。她的教练站在冰场外，在她停下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拥抱。
坐在等分区等分的时候，卡娅虽然心里隐隐有预感分数不会好看，但是还是有些期望。
当分数在屏幕上出现的时候，卡娅有些难受地低下头。
她知道，领奖台已经与她无关。
她有些阴暗地想，如果后面的选手有失误的话…
卡娅在心里唾弃自己。但她此时也想不出任何事情可以宽慰自己。
200.57的总分，撑死了就是第五名。
卡娅在看到总分的时候，失望说不上，毕竟3S接连失误两个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绝对无缘奖牌，然而她现在却隐隐有一种解脱感。
Etri安慰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她整个人有些放空，在想着她的母亲现在是什么表情。
失望？愤怒？还是面无表情？
卡娅抬头看向观众席，她隐约能看到林甠和莫尔正在说悄悄话。
她看着因为距离而渺小的他们，很是羡慕和佩服。他们才是真正的勇者。
有知。无畏。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终究还是输给了自己。
卡娅离开冰场的时候，最后转头看了一眼这个花滑比赛的最高赛场。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她可能再与这个赛场无缘了。
她的十五岁。最是光芒万丈时。
是起点，也是终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辛德勒的名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