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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 Rainy D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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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的雨水多得有些过分。天总是阴着,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场雨。或者,就是正在下雨。
于是我每天总是脚上套着胶鞋手里提着皮鞋跑去上班。头一次这样子跑进店里的时候,菜刀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瞅了我好几回,撇撇嘴角扔下一句“死讲究”,然后走掉。
我想,作为一个优秀的有知识有文化的调酒师先生,在一定程度上注重着装整洁其实也不是件坏事儿。
只是连绵不绝的水汽让大家都有点厌烦,如同一碗美味但怎么吃也没有吃完的乌冬面。
说起来,我们本该对阴雨天有爱,就跟袁朗那副模样。
我忙里偷闲的时候——要说的是,我很少会跟现在一样忙碌——看到袁朗站在近门的格子窗前,把头靠在窗框上,大概凝视着大街,半脸向往,半脸怅然。
溅着水花的柏油路面蒙上了树影和乌云的色彩,将夜晚特有的蓝投射到他脸上,模模糊糊的好像那是他的忧郁。与生俱来似的。
那些不过是假象。在我看来,他的专注期待只给予那些潜在的顾客——他们进来躲雨,被困长久,驻足店中,适量消费,然后……我所能看到的差不多是这样的逻辑。
那一晚的雨格外大,大到让我头一回暗自庆幸我不怕麻烦坚持己见得穿了胶鞋出门。
所以那一晚,被大雨避进来的人也就更多一些。
雨下得又长,于是进来躲雨的人自然也就坐得久了一些。
如此说来,他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坏。
你看,坐在吧台右端的那个人,就是那个穿蓝衣服戴无边眼镜的。
我看到他十一点的时候就抬腕看表,打算撤退。无奈外头下着大雨,于是他坐到了十二点。雨依旧在下,而且仍旧很大。于是他又多坐了一个小时。
在此期间,他从我手里买过三瓶啤酒,两杯冰茶,外加一盘爆米花。
至于成本、利润以及房租的关系我就不在这里唠叨了。不管怎样,我想作为老板的袁朗一定挺乐意看到这样的光景,尽管他或许并没有打算靠这爿店养活我们一大伙人,或者嫌夜色太过浪漫迷醉。
为了这有人陪着狂欢的夜,凌多唱了好几首歌。
又是很老的歌,她低声唱着,声音快要融进雨里听不见了。但在完全流逝之前,拐了个弯又回过来,轻轻敲进那些酒客的心里。
不着痕迹。不动声色。
我有看到壁灯下的那桌客人,原本凑一块儿玩着扑克,后来也不玩了,收起了牌和着节拍轻打着桌面,即使音乐声传到那里已经变得稀薄。
凌也难得的好兴致,末了还偷偷玩起了小型的模仿秀。被模仿的对象曾经也算小有名气,甚至也在紫罗兰山那场盛宴的被邀请行列之中。
——如果你记性跟我一样好,那么兴许你也还没忘记那场宴会。
凌走近吧台的时候,我朝她比了比拇指。“很像啊。”然后她摇着扇子扬起下巴朝我笑,仿佛还停留在水晶灯照耀下的古早时光。
凌坐下的时候,她左手边的人凑上前去,“请问能请你喝一杯吗?”
——跟凌搭话的那个人在这里已经坐了很久,于是我也观察了他很久。除了偶尔举起杯子,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在玩弄自己的指甲,要不就是手机上的挂件。
“我要可乐,黑色的那种。”凌没有拒绝,“外加一份薯条。”
“外加一份薯条。”
我知道这一遍是对我说的。
为了找寻很久以前就被塞入冰柜的速冻薯条,我差不多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冰柜里。于是我极其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故事。
比如因不满恋人出轨而将其杀害然后放在冰柜里的故事。
它们多半都和谋杀有关,杀死,而后冰冻。或者直接冻起来……真是浪费。
等到我再度得以在常温中呼吸的时候,以收获了速冻薯条一包。不过八成是冰冻太久的缘故,它现在硬得好像岩石一样。
我不无遗憾地想,它的成品多半不会美味。好在来这里的人对食物的要求普遍不高。从而导致薯条平均一个季度登场一次,而我差不多每个月得兼职当一回吧台厨师。
这算是这份工作里我不怎么喜欢并且为之苦恼的一部分。
果然如我所料,薯条因为冰冻得太久(不过也不排除是我火候控制有所偏差),成品薯条呈现出一派枯黄的色泽。
于是我端着枯黄薯条和一碟附送的番茄酱走向凌和——呃,那么暂且称他为X先生好了——X先生(请念作“叉”先生)的时候,心下难免有些瑟缩。
不过好在,同样如我所料,这两位对食物没有过多讲究。
接过薯条和番茄酱的凌甚是欢乐地对X先生说,我们来装吸血鬼吧。X先生欣然答应。
然后他们拗下薯条两端的尖角,沾上厚厚一层番茄酱,企图伪装成吸血鬼传说中的獠牙。看到如此景象,我多少有些晕眩。
而带给我如此感受的凌和X先生,却在伪装吸血鬼的囧囧道路上且行且远且孜孜不倦,试图营造出一个欢乐的结界,并将他人的无奈与悲凉置之不顾。
我想围观者中觉得晕眩的必然不止我一人。
比如放下菜刀默默扶额的齐桓。
再比如那边站立到现在的袁朗。你没看到他正牢牢用手指抠住窗框吗?就我揣测,多半是用来支持他将倒未倒的躯体。
又比如:
路人A经过,扭过头选择性无视之。
路人B经过,扭过头选择性无视之。
路人C经过……皱了皱眉,“喂,请问你们几岁了啊?”
结界破裂,世界终于重归清静。
唯独窗外的檐下,雨声潺潺。
我看到一直立在窗边的袁朗半转过身,朝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浅红的液体荡漾起来,晃了他一脸的流光。
又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