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death and all his friend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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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哲回去的时候，屋子里难得地亮着灯，在沙发的侧后方投射下圆锥形的橙黄色光线。而窗外的天色已然亮了五六分，半边昏沉之光，半是清浅的蓝。让人错觉身在暮色，仿佛下一个片刻就会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一样。
听到开门声，原本在沙发前来回踱步的橙子回过头跟吴哲打了个招呼。
吴哲大概是因为从未在这个点儿看到过如此清醒着的橙子——偶尔吴哲到家的时候，也会看到睡得昏昏沉沉的室友探头出来张望——难免有些诧异。“橙子你那么早起床，是要去郊游？”
橙子一边揉揉眼睛，一边指着摊开的剧本，“哪有那么惬意……我这是挑灯夜战毕业大戏三百回合呢我。”
吴哲抱了拳，“汝甚勤奋，小生佩服。话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要不要小生替你说解说解？”说罢，走过去捞起那本横在沙发上的剧本。摊开着的那一页，开头是这样写的：
〔丝黛拉掩面哭泣。德•莱恩柯特伯爵站起，走到丝黛拉身旁，捧起她的脸。〕
吴哲的嘴角不禁上扬了起来，斜了眼看向橙子，“你演这里头的伯爵？”
橙子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难的，来，你吴哲哥哥教你。”说着走到橙子身边，右手顺势揽了橙子的肩，左手抚摸上他的脸，侧过脑袋有点玩闹有点好笑地去看橙子的眉眼
被吴哲这一看，橙子好似入了戏，配合至极地挤出扑朔迷离的眼神和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也挺像那么一回事。复又提了嗓子小声念：“弃掷今何在，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吴哲听着眼光一转，在橙子率先酸完之后衬了一句，“人生长远别，孰与最关亲？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
接着，橙子又衬了一句，“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和着念词，还将手抬至胸口作捧心状，瞧着生生就差指间一方罗帕了。
于是先笑场告败的是吴哲，他从站立状态笑倒在沙发里，之后又差点从沙发里滚到地上。等吴哲消停下来，天都快亮透了。
“橙子，你太绝了！怎么不让你反串女一呢。”
“得了吧你。不过说起来，要是莺莺燕燕谈情说爱的古装剧，那倒容易了。”
“不过，我的伯爵先生，我们是不是穿越了？从剧本上看，我们不是该呆在西洋才对嘛。”
橙子很无辜，“硕士先生，那还不是被你一口一个‘小生’影响了的缘故……”再往下，橙子的抱怨机制好像倏地打开了阀门，扯了吴哲稀里哗啦地倒下一堆来，基本上从设定到念白，一样不拉，统统抖出来数落一边。而数落的重点倒不是说如此安排不好，而是不容易表现，抓不到他的心——伯爵的心。
“你看，这个德•莱恩柯特伯爵，也就是我，”说到这里的时候，橙子顿了顿，“是个吸血魔王！”说这一句的时候，橙子尽可能地制造出恐怖骇人的语调，但是没有吓到吴哲。当然吓不到吴哲。没有得逞的橙子也不觉失落，继续往下说，“他若只是残暴冷酷那也就算了，但他时而深情，时而对人释放他的善意，时而又变成了真正的暴君，其中的关系和尺度我真是捉摸不透。”
然后吴哲笑了起来，“于是你就半夜不睡，试图体会吸血魔王德•莱恩柯特伯爵的心境？”
橙子低头看着手中卷起的剧本，叹了声气，又有些自嘲地笑笑。
“就我看，这是你的方法不对。”吴哲抬了抬眉头，披着一件颇学术的外套，拿橙子调侃起来。“你瞧，餐桌上至少得摆上两个银质烛台吧，然后墙上还得挂点镣铐啊皮鞭啊什么的……”
“喂！不要把吸血鬼跟SM混为一谈！”
在橙子的气势凌人中，吴哲觉得自己这一局败得有点怨。而橙子眼中的笑意，却满满当当地透出了打口仗获胜方的自豪感来。
对于那个剧本中的、或许从未有存在过的德•莱恩柯特伯爵，吴哲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是跟橙子一同感叹人心莫测鬼心更难解释呢，还是索性就说吸血鬼本也是形态各异的，不必拘泥于一个形式、一句描述——不过这样说也不见得好，因为橙子终究还是得照着剧本上头写着的演，如此的宽慰不过浮云。
对上那双还浅笑着的眼，吴哲又想起了方才幻化入境的橙子。甚至有些不靠谱地想，要是橙子也是他同伙的一只，大概可以占据一个“媚眼如丝”乃至“风情万种”的类别。
而那个“形态各异”自然不是吴哲随意捏造的，当说证据确凿才是。就现下的、吴哲所熟悉的那些家伙中，有西三那样八面玲珑的，有石头那样的沉稳可靠型，齐桓则是大刀阔斧型，夜夜高歌的凌可以视为古灵精怪的代表，吴哲他自己大概能够算作斯文儒雅了。唯独说到袁朗，让吴哲觉得还真是不好下定义。
吴哲自然记得袁朗踩得歪歪斜斜却从不偏离目标的棉花步。记得他装作喝到半醉，然后整一星期对着他来来回回重复那几句有的没的。记得袁朗舔着他的颈动脉时，眼角溢出的邪魅。记得他大笑起来没心没肺更个愣头小子似的。记得有一回齐桓讲起的故事里，袁朗杀戮遍野的戾气。自然，吴哲也始终记得他偶尔在袁朗的眼里看到的些许不确定，无法得知其对象的不确定。
……话说这一个，倒是和橙子那个剧本里的魔王……挺像？
想到这里，吴哲顿时豁然开朗了起来，觉得这事多少有了个靠谱的出口，总比他拿着那些滴蜡鞭笞跟橙子胡扯要强一些——尽管被吴哲认定即将背负起这个靠谱出口的人，无论怎么看都有点不靠谱。
“对了，橙子，我想起我的一个同事。这人特爱演，个性有和你这个伯爵有点像，”说到这里还特地补充了一句，“嗯，还真有点像。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哪天把这家伙请来跟你聊聊？”
橙子欣然应下。
末了，吴哲又加了一句。“不过这个人忒妖孽，橙子你可得提防着他点啊。”
“我愿意，舍弃一切的瑰丽，换取你的拥吻。直到永生，直到消亡……”
这是剧本里女主角的台词，橙子把它念得好像缀满了桃花一般。而听到它从橙子的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吴哲不由对自己的建议动摇了一下。
吴哲再碰到袁朗是在两天后。
店里，袁朗正靠着吧台抽烟，然后吴哲从背后凑上去说，“袁朗，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袁朗转过身，将脸上装满了惊喜的表情，惊喜之余还喷了吴哲一头一脸的烟。
“行啊。你想好没有，打算怎么报答我？”
吴哲在吧台昏暗灯光里拼命挣扎着，尽量抑制着拿雪克杯捶桌子或者直接捶向袁朗脑袋的冲动。
“我说袁老大，这总得等事情成了再谈吧！”
“哦，那你先把事儿说来听听。”袁朗一脸平静的表情让吴哲看着莫名有些恼火。
吴哲大致讲了一遍，袁朗一口答应。“原来是你的室友小朋友啊，他长得如何？白嫩吗？美貌吗？惹人爱吗？”
吴哲的动摇又较先前更多了一点，与之伴随而来的无力感也更深了一分。
不过话既已出，吴哲只好边念叨着平常心自我安慰，边努力将事情扳回正道上去。
“袁朗，你看是不是要我把你们的会面安排在白天？中午十二点如何？在电影院隔壁的西餐厅。”
“吴哲，你看我是不是要在午餐的时候，建议你的室友小朋友跟我调换个地方住？你要舍不得他，我们仨住一块儿也成啊。”
吴哲终于没能忍住捶桌的欲望。同时也开始彻底懊悔自己的那个建议，说到底它还是个不靠谱的存在，而且极端不靠谱。但事到如今，吴哲也只能虔心祈祷，愿猎物伯爵与吸血魔王都能够正儿八经地行走在大道上，不偏不倚，不乱不弃。
不过说到祈祷，吴哲尝试着想象自己握着银质十字架低眉顺眼念念有词的样子，最终还是因为过于强烈的违和感，不得已而放弃。其实也是一件很让人头痛的事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death and all his friend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