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爱之殇》清梓

6、第 6 章 无法挽回的

　　Chapter 6
　　一
　　百里言和樊亦修回过神来，应声向引起骚动的方向看过去，应该是男生所在班的女生们刚刚结束800米长跑，终点处围着一圈的女生，叽叽喳喳吵着什么，远处打篮球打得不亦乐乎的体育老师注意到混乱也急匆匆赶过来，总之，离事发地点最近的不相关人士就是站在旁边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的百里和樊亦修。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旁边站着的男生，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招呼着“哎哎有樊亦修在这呢”，然后跑过来就把男生往人群的方向拉着，樊亦修为难地看看一旁漠然的百里，抬起手放到眉梢处然后向斜上方挥过去，并且比出“抱歉”的口型，随着女生快步跑过去。
　　比想象的情形要麻烦，女生大概是估计到最近有体重增加的趋势而放弃了早餐，导致因剧烈运动而引起的低血糖，脸色惨白配合着额边不合季节渗出的冷汗，呼吸并不平缓，闭着眼睛躺在跑道中央。
　　男生被女生们鼓动着“抱到医务室去”，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过多细想，弯下腰把女生横抱起来。
　　周围的人如同在看一场王子公主之类的浪漫爱情童话剧般突然笑着起哄，甚至周围有人吹起了口哨，就连远处的学生也偷笑着指指点点。一直冷眼旁观的百里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容夹杂着些许鄙夷。
　　樊亦修抱着的女孩是他口中的那个‘班花’，而当他将她抱起来时，百里看到男生怀中的女生的嘴角流露一抹不易察觉的满足的笑容。
　　还真是费了些心思呢。
　　转头看到百里表情的男生，有一丝疑惑，又看到女生的眼睛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怀中的女生时，略微无奈的撇了撇嘴。
　　以上均是发生在上午体育课上的事件，是十分少女梦幻的情景啊，每个女孩都会想要的，英俊又潇洒的少年拦腰横抱着自己疾驰在宽广的路上，两边的人都侧目观看，被抱在怀里的女孩都会想睁开眼看一看自己置身的场景有多么浪漫。
　　依妙也目睹了体育课“英雄救美”事件，下了课和旷野两个人走在百里前面好心情的开着樊亦修和那班花的玩笑，百里漫无目的地四下打量，却留着耳朵听前面两人的对话。
　　“阿言，你觉得呢？”突然转向自己的话题。
　　“……什么？”装成没有注意。
　　“啊？以为阿言也会好奇呢，”毫不掩饰的失落，然后又亮起眼睛，“我们在说樊亦修和他那个漂亮的女朋友。你也觉得他们很登对吧？”
　　依妙表情复杂地望着百里，不想错过女生脸上任何一个细枝末节。
　　是一个个缓慢的镜头，百里伸出手撩过额前挡住眼睛的刘海，甩出一个白眼，拍了拍依妙笑容即将僵硬的脸：
　　“……你那是什么表情？”
　　很清楚依妙心里的想法，这也是每个身边的人都会好奇的时候。自己身边英俊善良的高大男生，尽管每次见面像冤家似的吵架道歉，但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在某些特定的可能中搜寻一个称为结果。在旁人看来这种结果即便普遍到街头常见，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也仍然变成不寻常的情景。在眼中逐渐放大的每一个画面，都填上了一抹暧昧的气息。
　　虽然谁都知道，这个结果发生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中午休息时间，百里在走廊遇到化学老师，老师让百里过一会儿把放在班级讲台上的一摞作业本送到办公室。化学办公室在另一栋教学楼里，百里吃过中饭之后抱着作业本，边走边琢磨之后要去哪买一杯奶茶。
　　“喂！……喂！”
　　几句喊声过去之后百里才意识到声音的终点似乎是要指向自己，迷迷糊糊地转过身去，男生修长的身形从远处跑来。
　　“……又有什么事？”百里瞟了一眼跑到自己身边满头大汗的男生，转身进了办公室所在的教学楼。
　　“我们刚在体育课上不是话还没说完么。”看见百里手里的一摞练习本，男生顺手接了过来。
　　“…….还说什么？”百里停了一下，从男生手里抢过几本，“那个女孩，没事了？”
　　“哦。也没什么。”不愿意多谈似的，微微低下头，拿过女生手里的本并且在脸上示意任何人都能解读出的“再抢一次试试”的表情。
　　上到第二层百里才反应过来事情发展的扭曲，突然伸手拉住了正要登上下一个台阶的樊亦修：“你要干什么？”
　　男生一脸无害的挥了挥手上一摞本，“帮你忙啊。”
　　“我又没有要你帮忙。”
　　“顺便嘛。”
　　“什么……”
　　“我正好要去物理办公室，”男生把本子的重量全部压到左手，腾出右手拉住女生的胳膊，略微有些着急的语气，“赶快走吧。”

　　二
　　走廊中的教师办公室都是由透明玻璃做墙，从外面能清楚地看到办公室内任何的举动。男生侧身透过玻璃看到化学老师，把手里的本子递过去，女生接过点了点头算作道谢，手放在门把上刚想进去，男生从后面握住她的胳膊。
　　“嗯？”百里言停下动作转过头。
　　“你送完本等我一会儿。”男生没有松开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等我一会儿。”
　　“干吗……”
　　“请你喝奶茶。”男生截过话头，松开抓住女生的手，从兜里掏出两张优惠券，献宝似的勾起嘴角笑了笑，“机不可失啊！”
　　女生烦躁地点了点头，敲了几下门，等到门内传来“请进”的声音，百里推开门走了进去。
　　显然是每个老师都会担心都会说道的事。成绩什么的。化学老师是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严谨而唠叨。百里把本子放到桌上，接下来听了接近五分钟语言精简而快速的说教，如果将已经压缩的句子解压缩，再将语速缓解到正常聊天状态，那么时间也将随之成倍增加，保守估计将在二十分钟以上。说教重点是“很有潜力”、“还要再努力”等，就在百里的耐心即将到达极限时，老师终于在女生脸上痛苦的表情中解读出类似“要上厕所”的急切，善解人意地放她走了。
　　急匆匆地赶到物理办公室门外，猫着腰用门挡住身体探出头往里看的百里言像个贼似的。从时间上看来物理老师比化学老师更加难对付，从办公桌边两人说话的表情和态度可以推测出樊亦修和物理老师的关系应该是很不错的。门内的男生拍拍自己的胸脯做什么保证的样子，然后作了个鬼脸逗得老师哈哈大笑。最后在老师伸手拍拍男生的肩膀，一脸教师专用的“非你莫属”寄予厚望的表情后男生才如蒙大赦般的脚底抹油了。
　　出了门还不忘扔回一句“请您吃饭啊”的樊亦修一脸笑眯眯的满足神情关上门，百里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看见女生的表情，男生脸上的笑容稍稍凝固了。
　　“走吧。”男生看了女生一眼，先一步走在前面。

　　学校附近的店面中，只有街对面的西点店中的奶茶最正宗，奶香茶浓，站在校门口的百里言看见男生手里提着塑料袋从对面跑到自己面前，递给自己一杯，然后穿过自己朝校内走过去。
　　这一过程中，仍是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实在是很莫名其妙。
　　平日里习惯了他话多的情形，自己是一直处于主动状态的，可以突然不高兴然后转头就走，也可以脸上写满厌恶不在意他的任何举动。但是现在，就连平日里以冷静待人处世著称的百里在面对他冷静到没有表情的脸时也多了一份局促，不知道该怎么放手放脚的。就像是习惯了操控洋娃娃，而自己突然有一天变成了洋娃娃，角色变换的奇怪感觉。
　　其实完全可以不理睬他转身就走的。
　　那自己又在干什么呢？
　　是自取欺辱么？
　　走开几步远的樊亦修发现女生没有跟过来，回过头去看见女生坐在教学楼前的花坛边上，气结又无可奈何地阴着脸走回去。
　　低着头的百里感觉到身边的压抑感和视线的强烈注视，木着脸抬头看过去，同样脸色不好看的男生看了女生一眼，顺势在旁边坐下。
　　奶茶有些烫口，女生小口小口地喝着，给本身就因为天气而引起的燥热又添加了一分，余光瞥到男生紧绷的下颌和捏紧的奶茶杯，女生举到嘴边的杯子又放了下来。
　　“……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吧？”
　　“……我说，你到底和你爸爸闹什么矛盾了？”樊亦修侧过头看着百里言，女生的脸色不自觉地阴了阴，男生像没有察觉似的继续说：“家也不回、妹妹也不认。至于么？”
　　百里不喜欢这种对话方式和紧绷的情势，扯扯嘴角笑起来，“是因为没有告诉你才生气？”
　　一反刚才温和的表情，百里言迅速冷下了语气。
　　“那我说，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女生站起来，盯住男生的眼睛，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一字一句地说。
　　“关，你，什，么，事？”

　　会关心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是否听了最近的流行音乐，是否看了新上档的电影，是否再一次去吃了新推出的冰点，是否喜欢喝奶茶，是否吃了早餐，是否迟到了，是否睡得舒适，是否在外面狂欢一夜，是否开心到极点。
　　明明有那么多的问题可以供你选择，明明可以那样开心地聊天，为什么你偏偏说的是那么尖锐的句子。
　　是否吵架，是否回家，是否姐妹情深。
　　这些都是和你不相干的事。
　　心里深深烙下一个疤。以为终于有了一位朋友，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有一个英俊的男生在自己身边，惯有男生的粗神经，却在不经意流露出温柔和细心，关心自己，保护自己，让自己在最伤心的时候有一个值得依靠的肩膀，看似普通朋友，偶尔也让女生有着无限的遐想。
　　那些条件你都符合，却唯一少了一条最重要的因素。
　　你不是他。
　　不是那个朋友，不是站在自己这一边，可以擦掉自己眼泪然后拥抱自己的朋友。
　　不过是个说客罢了。
　　那么你要我怎样笑着对你说，请你让我依靠吧。

　　三
　　一天下来烦心事颇多，依妙上前搭话也不搭理，搞得女生莫名其妙不知道又如何得罪了百里，只能远远观察。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百里心情阴郁，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想要睡觉，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人推她，皱着眉头睁眼看过去。
　　“干什么？！”
　　依妙换座位到百里旁边，此刻正一脸无辜的望着她。
　　“抱歉，我吵到你了。”虽然是句号结尾，语气却是原原本本的疑问，夹杂着些许歉意。
　　“还用说，有眼睛的看一看就知道。”百里毫不客气，转过身枕着另一只胳膊，背向依妙趴在桌子上。
　　“等一下啊，我有话说。”依妙拉住百里言，“我说完你再睡。”
　　“你话很多。”简短的评价，闭着眼的女生没动，“说。”
　　“哦。”依妙舔了舔嘴唇，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吧？”看背对自己的女生没有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今天是爸的生日……”
　　百里言突然睁开了眼转过头。
　　“他想你回去。”
　　“他想我回去。”
　　几乎是同时说出极其相似的句子，只是面对面的两个女生神情迥然不同。百里表情冷冷的，嘴角却笑得开怀，依妙低着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显然又是徒劳了。
　　“我说过吧，别再和我说这种话了。”百里突然笑起来，面带嘲讽，“看来他还是玩不够这种把戏啊。”
　　“这种把戏……是说杨川么？”声音竟与平时不同。
　　“……什么？”百里飞快地转过眼。
　　“杨川替爸说好话，你就觉得是爸让杨川说的，”依妙一反往日的温和可人，生气了的样子，“今天和樊亦修吵架也是因为这个么？爸来请你回去，虽然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却也是想弥补你，想你给他一个机会，你却死命抠着过去的事情不放。”然后叹了口气，“我不想说太多。今天，你想回就回，不爱回就拉倒！”
　　生命中第一次说的词是“爸爸”，第一次听的歌曲是妈妈口中的儿歌，第一次扫地，第一次擦桌子，第一次和父母闹别扭，第一次在课上回答问题，第一次知道要努力取得到小红花的重要性，第一次在考试中得了满分，第一次获得了奖励。
　　人生中有无数的第一次，值得纪念的和不值得纪念的。
　　而这一次，依妙第一次硬起声音和自己的姐姐这样讲话，又该不该纪念呢？
　　该纪念的，或许是依妙回到自己座位之前说的话吧。
　　“你简直无药可救了！”
　　有没有一种药，可以治疗伤心，可以抚平心上所有的创伤，可以忘掉过往的烦恼，忘掉背叛自己的任何事，可以和穿越时光回到原来，一直生活在那个夏天以前。
　　那种药，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过。
　　所以，你让我怎样痊愈？
　　百里言低下头，枕在放在桌上的双臂上。

　　学校斜对面有一家水果店，百里买了些橘子准备带回家大吃一顿。把塑料袋放进书包里，然后把书包放进车筐的百里正要骑车上路，突然从侧边杀出来一辆单车挡住去路，女生眼疾手快的按了刹车，顺势单腿撑车下地，伸长脖子看过去，待到看清了，动作一下子僵在空气里。
　　“你简直是清闲透了。”一看见他百里心情极差，颇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回去一下也不行？”樊亦修下车拉住女生的单车手吧，谨防她马上逃跑。
　　不是回去一下的问题。如果自己今天改变骑单车的方向，那么走向的也许是根本未知的道路。一向心高气傲的自己怎么可能放下自尊回去低声下气地为他庆祝生日，好像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么刻骨的恨意是无数把尖刀，你让我怎么忍受刀刺的痛苦脸上还强带着微笑？
　　女生拍开男生的手，有些黯然地回答，“我不会回去的，别做徒劳的无用功了。”
　　“是吗？”男生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视线向远处延伸，又望回来，语义不明的说：“不过现在恐怕由不得你了。”
　　熟悉的黑色莲花，上次来接过依妙的中年男人在看到百里投过来的视线后不自觉的尴尬起来，心里暗叫真是苦差事，脸上汗津津的挂着笑容，缓慢地踱到百里身边。
　　“大叔，你每天都无事可做么？”百里先发制人，“或者——你也想重回高中感受一下？”
　　“今天是专门接您回去的。”
　　“不用敬语。您是长辈。”百里言简意赅，接着像是厌烦地揉了揉眉心，“还有，我是不会回去的。”
　　需要在身上挂个牌子么？
　　中年男人有些心累，这个孩子固执又任性，幸亏易先生事先有了准备，他掏出西装上衣兜里一张纸递给百里。
　　“易先生是执意要您……呃……要你回去的。”中年男人仍然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用敬语。
　　百里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只是想赶快把这烦人的欧吉桑赶走，无意的打开折叠好的纸张，却移不开了视线。
　　见女生一瞬间呆滞继而愤怒的反应，樊亦修也很好奇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长手长脚的迅速接近女生仍旧不及女生手上动作的速度。
　　“喂喂喂，等让我看一下啊……”男生语气里毫不掩饰的不满。
　　“你给我滚到一边去！”在大脑中撩一撩就扔出去的句子。女生简直怒不可遏，本来心里已经七上八下心烦得不得了，他以为自己是谁，还妄想管教自己。但在抬起头看见男生霎时紧绷的下颚时，百里也不得不斟酌一下刚才句子中的主要成分。
　　滚？自己终于说了这个字眼了么？
　　男生也许是基于良好的教育，也许是心中‘好男不跟女斗’的心理强烈压抑住了无比想挥出拳头的冲动，从没这样多事过的自己好心想要帮忙却被说出了这种实在无法原谅的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下一个动作的樊亦修突然扯起嘴角笑了笑。
　　“让我滚么？”俨然一副受了伤的失落表情，连平日里阳光帅气的笑容也成了戴上了一抹无奈和忧伤的苦笑。
　　事已至此，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吧？
　　百里言倔强地转过身，毫不在意似的说着，“没错阿，还站在这干什么呢？早就受够你了！”最后一句话冷得像冰。
　　“叔叔，我们走吧。”不再理会旁边像化石一样的男生，百里转向站在旁边如坐针毡的中年大叔，用命令又毫无感情的口吻说，“带我回去。”
　　夕阳下，世界仿佛静得无声无息，一个单薄的少年低着头站在树荫下，刘海垂下来挡住英俊的脸庞而看不清眉眼间的表情，只剩旁边的单车静静地陪伴着，显得那样孤独和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