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爱之殇》清梓

4、第 4 章 状况重重，

　　Chapter 4
　　一
　　每日骑车到学校，20分钟。上楼到所在教室，3分钟。接下来除了会上体育课和课间操，其它时间都会在教室里。唯独没有被算进去的，是走到楼层另一侧上厕所的时间。
　　短短一分钟的路程，也会成为不期然的偶遇。
　　“呦，百里。听说信送去了呀……原来是代送啊。”男生像是刚运动结束，长衫校服搭在肩膀上，洗完的手没来得及擦，湿漉漉的滴着水。
　　熟络地叫着自己名字的、略带戏谑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姓百里？”
　　被女生没有抓住重点的问题问得一愣，然后甩甩手上的水，从肩上拿下长衫换到另一侧肩上，笑起来，答非所问似的回答，“我看起来人缘很差么？”
　　好像发现了什么，正当女生还盯着自己的脸发愣的时候，男生微微弯下腰，突然逼近的脸和瞬间放大的眼睛呈在百里言的眼前。
　　这种画面，即便人类有任何发散性的思维，也难逃同样的一种推测。
　　局面古怪起来。
　　百里言突然受了惊吓似的向后退了几步。
　　“……你干什么？！”
　　男生站直了身子，手插进裤兜里，口气吊儿郎当起来，“原来你也一样啊……”勾起嘴角露出坏笑，伸出手指戳了戳百里的脸，“……会脸红。”
　　像突然被人抓到了把柄，百里言转过身几乎是撒腿就跑。
　　后面的男生叫着“你不上厕所啦？”的促狭口气，配合着随即而来的大笑。
　　存心逗弄。百里言在心里马上肯定了男生的一系列举动，也暗自懊恼自己的不争气，在他面前，自己平日里的冰冷神色完全不能成为任何的安全屏障，反而像个懦弱被人欺负的小女孩。
　　像宠物似的对待。
　　唯一被当作休息时间的中午，百里言照旧边吃水果边看书，心里盘算着冰箱里的苹果快吃光了，要到哪里去添点新鲜货。
　　“阿言，听说你交新朋友了？”依妙举着一个大橙子坐到百里言旁边的空位上。
　　又来了。
　　这种情况，无非是用“她早已”或“她依旧”作为开头的句式。而照现在百里言吞下口中的苹果、斜睨右边女生的表情看来，也只有一种可能而已。
　　看着举在自己眼前的橙子，百里言早已洞察到她谈话的重点，手指交叉伸到脑后，背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嘴角上扬。虽然笑着，但眼神冰冷。看似悠然的姿态，心里却十分厌恶。
　　“怎么？他还没演够这种戏码么？吵架，打架，然后请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和解，以前、以前也……”本来还气定神闲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回忆起了什么的样子，“……以前……”没有说完的句子浮在空中，虚幻的翻转中有了实体，压得百里黯然低下了头。
　　察觉到女生的悲伤气息，依妙轻轻推了推女生的手臂，“阿言，怎么了？”
　　手臂的摇动让百里猛然回过神来，想着自己的讲话被心思打破了气势，就又硬起声音站起身来，丢下一句“以后别再找我说这种事了”就逃命似的跑走了。

　　百里言坐到操场的看台上。场中央有些男生正挥汗如雨，对面的看台上有时不时为场下男生加油而尖叫的女生。
　　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看着哪里，总之是看着看着，在未知的画面中，出了神。
　　记忆是缓慢流动的河，平时的点滴汇合，即便那样不值一提，也会在时间的冲刷中幻化成一棵水草或一块石头，沉睡在河流深处，在不经意的一刻，河水渲泄，倾倒出那么多颜色各异的石块。
　　那是沉积在心中的幸福与不快。
　　属于你的那一块，在哪里呢？
　　谈话被中断的那一句，百里言本想说的。
　　“……以前……也是这样……”
　　那个笑起来傻乎乎的，见不得别人伤心掉眼泪的烂好人，还不是渐渐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了。
　　百里言抬起头，看见绵如柳絮的轻柔的云，在清风的不经意中变换形态。接近午后的阳光变得毒辣，放肆地射进眼睛里，没有保护得马上要流出眼泪来了。
　　如果你还在，也不会满意这样的局面吧？

　　二
　　天气热的不像话，任何暴露在空气中的物体都被包裹进这巨大的蒸汽漩涡中。悬浮的灼热水汽赶不走，压在身体上，无端成为心中烦闷的缘由。
　　应声开门的男人堆起满脸和善的笑容：“小川你可来了。快进来吧。”
　　拉着落地式的墨绿色窗帘，遮挡住了窗外大部分的光线，房间暗淡，茶几、餐桌、鞋柜都归入无尽的灰色中，带着模模糊糊的光影，让人看不清，道不明。被让进屋里的男孩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的女孩，心里涌上心疼，快步走过去，将瑟瑟发抖的女孩圈进自己的臂弯里。
　　不仔细看不能发现的，脖子上和肩膀上的伤痕。
　　女孩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抓着男孩前胸的衬衫，有些体力不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微仰起头，贴近男孩的耳朵，轻轻说着什么，声音无力却清晰。
　　女孩说着，带着与年纪不符的冰冷和沉静，缓慢的一字一字的说着：“让，他，滚。”
　　决绝的神情不禁让他蹙眉。
　　他拥紧她，用两个人刚好能听到的不大不小的声音，“阿言，不要这样。他，毕竟是你的爸爸。”
　　句子中的某个词像是带着强势电流般掠过每一条神经，女孩的反应明显在男孩的意料之外，男孩突然被推下沙发，措手不及地摔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女孩从沙发上站起身，被愤怒涨得满满的心脏急需一个出口发泄，那是女孩突然变异的拔尖的声音。
　　略显稚嫩的声音，尖叫着语无伦次的句子。
　　“你和他是一伙的！你滚出去！滚出‘我的’屋子！！”然后伸出手指，点住站在门边有些气急败坏的男人，“还有你，都给我滚！！！”

　　那样尖锐的声音，刺透了厚重的落地窗帘，刺透了透明的双层玻璃，刺透了层层覆盖的白云，直冲上云霄。
　　是比剑还要锋利的，比光速还要快的，比铁锤更沉重的声音。
　　女孩的几个不痛不痒的句子，那样凶狠地刺进了心脏，刺破了原本水晶般纯净的感情。
　　感情，本身就是带着不能察觉的污点潜藏在看似纯净的外表之下的。
　　只是看似纯净罢了。

　　三
　　“喂喂，怎么叫了半天都不吭声啊？”由远及近的男声，是步子踏在水泥看台上的摩擦出的声音，一下子回归了真实。
　　终于意识到什么，女生压低了头，整理情绪。
　　“等、等一下。你不要过来。”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的声音，百里偏过头去擦了擦脸。
　　突然被女生勒令站住，男生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的神情，在女生擦脸的动作之后一下子清晰起来，在他看来更像是受了委屈跑到这来痛哭发泄。神经噌地紧绷起来，将女生的话当做风忽略过去，加快了脚步。
　　“你怎么了？”男生跑过来蹲在女生面前，像是习惯性的大手按住她的头发，弓着腰想看清楚女生的脸，“被人欺负了？”
　　“咳、咳……”场下传来的显然是故意的咳嗽声，男生猛然反应过来现在的姿态完全就是在误导什么的场面，却不以为意的笑着朝场下的朋友们挥挥手，又转过头拍拍百里，“喂，你这样别人会误会啊！”
　　“是‘你’这样别人会误会。”这男生还真无聊，一个人独处得好好的，偏偏要来插一脚，还摆出这种被冤枉似的无赖嘴脸。
　　女生的脸上没有一丁点水印的痕迹，让男生有被愚弄的感觉，吃了一憋，有些恼火，“……那你在这搞什么？”
　　“……”百里言一怔，“关你什么事？”
　　被场下男生叫出的“樊亦修你好了没啊？”和男生笑嘻嘻回应的“不知道女生难哄啊！”打断的对话，百里觉得没有继续的必要，想要在被称为‘樊亦修’的男生还没察觉到前离开，没走几步突然被一股力量拉回原处，男生的长手长脚在此时发挥了优势。
　　“我还没说你可以走呢。”
　　威胁式的语气，微笑一如上次见面时的平常，在此刻却显得突兀。
　　百里言下意识地咬住嘴唇。
　　一切都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钱包是什么时候被他偷去的，虽然他大声叫唤着辩解说是捡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这种类似勒索的请客，不知道自己怎么在听到“暂时不归还钱包”时心血来潮‘顺势’也抢了他放在书包里的钱包。
　　这样算是扯平了。

　　和自己钱包里的数目相当，百里心想这毕竟不是自己的，而且和那男生还没有熟悉到会互换钱包的程度，盘算着趁课间送回去。
　　百里拉住刚要进（5）班的一个女生，“樊亦修在吗？”
　　“啊？”女生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几次百里言，就在百里即将失去耐心时，眼尖的樊亦修看见了她。
　　“呦，百里，等不及要见我啦？” 男生扯着嗓子叫起来。
　　暧昧不明的句意，让旁边女生陌生的脸上显出清晰的敌意，声音又大到整个班都听到了，百里成了瞩目的焦点。
　　“是等不及要见你手里的‘我的’钱包。”百里翻个白眼，侧身给要进班的人让路。“还有，那个，”百里动动头，方向是樊亦修身后，“她是谁？”其实本身并不在意，但在看到女孩莫名的尖锐眼神后无意识问出的问题。
　　男生顺着方向看过去，是刚刚百里叫住的女孩，正和她的好朋友窃窃私语，还不时瞟一眼站在门口说话的两人。
　　“哦，她啊，我们班班花，怎么样？超正吧？”像是看不出女生间暗潮汹涌的眼神战争，男生笑着补充一句：“别嫉妒啊。”
　　“我管她正不正，还我钱包……”被尖锐的上课铃声淹没了尾音，男生故作严肃还无比夸张地摇着脑袋不禁让百里有挫败感地咒骂一声，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钱包挥了挥，突然笑起来，“……怎么样？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反应出这是自己的钱包，男生脸上突然出现的奇怪表情一闪而过，肩膀的线条好像硬了起来，几秒后又恢复了平常嬉皮笑脸的样子，“好啦好啦，都上课了。唔……”从长裤兜里掏出来的女式钱包，“还给你还给你，不过记得……”靠近些，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兮兮的， “……你可欠我一个人情呢。”
　　被男生的语义不明搞得很疑惑，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询问。搁在心里的一角，是逐渐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琐屑。

　　四
　　本来是即将要忘掉的事情了，直到教室里空无一人，直到关好窗户关好灯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闯进教室里的几个女生让百里言想起了下午的事。
　　是樊亦修口中（5）班的班花。另外还有两个朋友。
　　“喂，你，和樊亦修是什么关系？”为首的班花先开了口。
　　百里言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大概是漫画看多了吧，这种情景好像只在非现实世界里才出现，现在就切实的发生在自己身上还真是不可思议。
　　转了转眼珠，思量着怎么脱身。
　　本来就是不想理睬的。走上前关了前门。教室成了封闭空间，女生在面对这种空旷和黑暗的时候总会显得特别胆小，刚才还强装的满满的气势像个气球，被黑暗的针一扎，突然炸开。
　　“你、你想干什么？”
　　百里言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们，慢慢向后退，突然一个转身，趁教室前部的女生们还没反应过来时拉开后门，飞快跑向楼梯口。
　　本来计划周详，可以轻易脱身，但是，总会有‘但是’打破原本已然固定的局势。
　　完全意料之外的。当然，也可以说是人为故意的恶作剧。总之是走不了了。现在不得不面对这群女生，如果今天不解决就不能保证明天、后天他们不会再来围追堵截，连这种把车胎弄爆的事也做得出来。百里有点无奈地低头看了看单车，回忆着平日里看见的修车地点。
　　不过眼前这几个人还真是……执著。女生的脸色沉了沉。
　　“到底有什么事？”百里言已经不想再罗嗦了，“如果你们是因为樊亦修的事，那可以告诉你们，我和他什么都不是，连普通朋友都不算。”这么说真是再清楚不过了，况且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真的。只是见过不超过五次面而已，而且每次都是那个话多的家伙滔滔不绝，不然就是互相打趣。这能算什么？
　　是这样的，究其原因，也只能说，他就是那样的男生。
　　每一桩举动，都足以说明他的吸引力几乎随处可见，会细心地告诉自己告白还是自己来比较好，会在去厕所的半路上拦住自己熟络地聊天，好像认识了很久，会说一些文不对题的话安慰在他看来掉眼泪的自己，会抢走自己的钱包勒索请客，会在刚刚运动完伸出手按按自己的头发。
　　潇洒又体贴。
　　他待人好，并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他就是那样本性的男生。
　　视线落在远处一个渐渐清晰的人影上，在夕阳的柔和光线下，像是在底片上逐渐浮现的像，整个人是含糊的，再走近一点才映出的提着书包、长衫搭在肩上、在辨认出女生后微笑起来、挥动空出的一只手的男孩。
　　是樊亦修。
　　百里言不明缘由地如释重负般地笑了。

　　“记住啦，又欠我一个人情。”男生冲远处回过头来和自己打招呼的女生点点头，还连带喊着“明天请你喝饮料啊”，才又一次转过头来冲着百里言笑笑。
　　“是啊，我还得感恩戴德无比崇敬你施舍的帮助。”百里推着车子从他面前走过去。
　　“喂喂，怎么说话呢你，我这可是神圣的爱的帮助。”特别自傲的又有点不满女生的神色。
　　“哎呦，神圣的爱的使者，请您把高贵的蹄子拿开，好让我这辆‘破败不堪’的两轮跑车从您面前碍眼地驶过去吧。”是学着电视剧里无比夸张的语气。
　　“……你还真是不可爱。”男生憋了半天的评语。
　　女生细密的小心思马上捕捉到男生话语中的重点，百里言自己也清楚得很，‘可爱’、‘温柔’这种本身用来形容女孩子的词语对于她来说根本就望尘莫及，但在清清楚楚听到一个男生说出真相还是有不能接受的动容。
　　“……”
　　察觉到语气中不容置疑的否定，樊亦修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过分，想挽回什么似的轻轻拍了拍百里言的肩膀。
　　“喂……”
　　被女生生生掐断的，略带懊悔的语气。
　　“谢了，你的评价。我一定大方的继续发扬。”推着单车飞快跑起来，很快消失在小路的拐角处。
　　如同别人说的，是和其他女孩完全不同类型的女生。

　　五
　　你还真是不可爱。
　　真是不可爱。
　　不可爱……
　　可爱？
　　怎么可爱呢？趴在父母的膝上撒娇，抱着好朋友的手臂嬉笑，阖着眼靠在男朋友肩头的温柔，都是可以用可爱来形容的，清晰纯粹到一杯白开水的颜色，透着波澜浸染杯底盛开的饱满的花朵，是缓缓流过身体的每一处，渗透进血液的一种本能。
　　这种‘本能’也不是谁都会有的。
　　是鲜明的差异，会尖叫着为喜欢的男孩加油的女生，会在接受礼物时礼貌地低低头的女生，会每天早上在擦桌子的时候细心的帮同桌理书的女生，这么多那么多类型的女生中，也会有这么一种被定义为‘不可爱的女生’存在。
　　被丢在世界的角落里的，寂寞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