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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相思 ...

  •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秋风词李郎

      我顽笑道本该是一年春好处,怎么好端端便是下起簇簇的雪来。
      萧嗣于是折返回适才路过的铺子,拿了把点染雪梅的素伞。他撑开,我拂了拂他肩头上的雪花儿,他微微笑呼吸平复了些,用另一只手扣着我的腕子。袍子衣袖宽大,过一会儿走到临近府上的路时他便更大胆了些,握了我的手。明明是春和水寒时节,我二人十指交缠之处却透着薄薄的潮,而谁亦未曾放开。
      于雪中,我与萧嗣共撑伞慢踱步,未被雪色扰得太过狼狈,倒能不知耻地说一句璧人如画。只是如今想来竟是有些憾意在心头,若那时仅是二人携手同走如何?
      …霜雪落满头,也能算作是,深情共白首了。

      序

      雪雾初霁时我方清醒,周身万籁俱寂。从窗子望过去外头看起来是盈盈的白,屋子里头烧着银碳却是暖融融的。我尚未能动弹,听得踩雪的步声渐近,推了门进来的是个男子,怕将寒气带进来忙把门关上,差点扯住了袍子。
      他剑眉星目看起来风神飒逸,披着大氅,手中的伞合起来,图案依稀是蒲草。我看着他走到榻边俯身,一张俊脸便无限放大,突如其来令我心脏都加快跳动了一番。他怔怔对着我的眼长久地凝视,我被他盯得面红心跳又满心无措悲哀,奈何浑身乏力无法起身,只能由着他俯身如此对视。不知为何眼中莫名充满水雾,似乎要溺死在他温柔而烫喉的眼神里,酸涩开口:
      “冒犯。敢问阁下…何人?”开口才发觉嗓音万分沙哑,仅是两句话,嗓子痛得要烧起火来,那人见状红了眼眶,抿了抿薄唇好歹没让泪淌下,缓缓开口:
      “在下萧嗣,字念之。”

      一

      我沈牧之行走江湖多年从未潦倒,多凭的是张色授魂与的脸。论才学我愧于祖师爷,只会些花架子糊弄糊弄人,论武力我不如缚鸡,书生好歹能寒窗苦读不辞劳苦,我则好吃懒做混吃等死。阿谀奉承进献谗言的本事倒是信手拈来,由此辗转于诸多贵人身边,栖身过的床榻多了,也是多多少少了解些贵族的秘辛。
      譬如那面目可惧提之可止小儿夜啼的国公府的镇远大将军,虽说上阵杀敌毫不含糊,实际上是惧内人物;再比如华川有名的纨绔看似不学无术荒淫无度,却是稳心藏拙;还有就是,当朝三皇子生得俊朗,平日里风流韵事看似诸多扰的多少待字闺中魂牵梦萦,实则是个十成十的断袖。

      你问我如何知道?且看几月之前镇远大将军平苗疆之乱,说是当时已然病疾无医,那将军夫人连夜骑了匹红鬃马快马加鞭赶到营中,一句“不准死”,那将军便是硬生生熬了过去,没有脱手离夫人而去;再看数日前北国公府的夺嫡之事,早逝的上一任国公爷的嫡子万俟骥接替了整座北国公府,平日里待他“心慈意善”的国公爷——便是他老子的庶出弟弟——一口老血咽下,那原本的继承人不成器的混账儿子及国公夫人的去向亦不得而知。至于三皇子端亲王……也曾是我榻上的贵人。

      各位看客莫要皱眉,我沈牧之虽说是靠脸皮过活,做的可不是青楼里头小倌妓子的皮肉生意。虽说本质归根结底都是讨好别人出卖自己的过活,但我至少比他们能够附庸风雅以假乱真,吹的枕风也是有用得多的。我自知是个无用的人,然贵人们都说我是个七窍玲珑心的标致人物,世间不可多得,我自然受下,多帮他们向下一任贵子说些好听的。
      就比如我这是被当朝的左相顾明远由名媛——身为男子也可做媛女么?倒不如说是妖童了。我被这顾明远丞相一眼相中送到了端亲王府做门客,每日呆在小院里照他说的读些大部头顽作,时不时着白衣立在梅树下仰头望光秃秃的枝桠,每每要脖颈酸痛了才姗姗离去。
      这么仰着大半月那三皇子终于被我仰来,他问我说你在作甚?
      我微微一笑拿出早已备好的台词:“赏梅。”
      “秋还未到,何来赏梅?”
      “非也。寒梅著花未,赏便是赏了。”
      他顿住,过半晌寂然开口:“冒犯。敢问阁下…何人?”
      “在下沈莞,字牧之。”

      二

      幸而肚量里辗转多回还是有些笔墨,这三皇子萧嗣每每找我对酌畅饮总免不得谈天说地诗词歌赋一番,我应付起来虽有吃力但总体是畅快的,二人相谈甚欢。只是这人喝多之后总看着我眼神出奇发亮,而我略有撩拨他却能红脸,实在可爱,竟不像是个坊间风流韵事诸多的主,说是情窦初开的懵懂稚童才不为过。久经风月场,我与三皇子的贵人之交相比之下竟然是纯洁之至,若是告诉了丞相,他定然是免不得咂舌的。
      “牧儿,你真好看……”他醉眼朦胧这般对我说。我心中升起奇异之感,我素来是知晓自己面貌俊秀的,平日里被人夸赞也多,总不乏什么貌若谪仙之类的花言,如今被他这般不做矫饰说出来,反倒戳的我心头一软。
      “牧儿,我喜欢你……”
      他是小心又笨拙的,虽然面上不显,醉了后却总能窥探一二。他也时常会送我些小玩意儿。上次他拿了对同心结,说是编了好几个时辰,拿来与我同戴。我笑,看着他虔诚仔细地扣在我的手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温软又更深了一层。
      怕是,要陷进去了。

      之后又过几月,顺理成章,萧嗣入了我的榻。
      永春十年秋中秋大典,当今圣上指婚太子萧穆,迎娶北国公胞妹万俟伶,日子就定在初冬宜嫁娶的日子,择日完婚。
      太子迎娶太子妃当日下了永春十年的初雪,华川簇簇地围绕在雪白的新雪中,十里红妆,举国同欢。雪梅刚开了花,我与萧嗣曾说待花真的全绽便好好赏它一场,而太子娶亲当日,太子的三弟,当朝三皇子,不胜杯杓提前下了酒宴,跌撞着跑回来到我院里。这人平日里不喝酒是翩翩公子,一醉后宛如孩童,总爱说些糊话,甚至还喊我兄长。我自然是受不得的,他便做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样子嘟嘟嘴,说:“兄长便是兄长,哪里有不承认的道理。”他唤我“牧儿”,一声接连一声,我便被他拥入了怀。
      翌日醒来时我心中漾着从未有过的蜜甜,确信我终于是栽在了这位皇子身上。他是皇子,我是伶人又如何呢,如若我也相思,他也相思,就暂且享这欢愉如何?我过着的已然是神仙的日子了。我一生欢喜过的人不算多,他萧嗣便是最后一个,亦是最珍重的一个。

      “萧郎,可心属于我?”
      “…自然。”
      “牧之亦如是。”
      “那…牧之,那便……”
      “如何?”
      “如此。”他狠狠闭上眼似乎下定了决心,再度欺身而上。

      我们感情发展得水到渠成,萧嗣对我细致万分,眼波温柔令人不忍,我总不敢与他对视,怕总有一天要溺死在他眼神里。他待我好,赏梅,烤雪,暮冬时一同去了山际的别庄泡温泉,他说牧之,等日后我带你去南舫吧,听说江南的橘子比江北的要好吃些。我点头。今年开春晚,三月还在落雪,我与他去远山踏青回来路上遭了雪,伞还是半路拈了买的。
      一切风平浪静,年岁如此过,日复一日已是极致了。我未曾想过如我这般之人竟也能觅得良人,那我便只做他的牧儿他的门客,不再当什么妖童什么名伶了。

      三

      于是趁一日我抽出时间与左相在醉川楼见面,和他说了不再需要贵人相助。他原是想要拉拢结交三皇子的,我虽不甚清楚这之间的利益权衡,但这丞相与苗疆关系甚密,我到底不放心。若是从前我必然不纠结诸多只管吹风是了,但这次不成,我不能让我欢喜的人站在火坑旁边,别人一伸手就能把他推下。
      而我这般义正言辞的改过自新之词说完后,顾明远却狂笑起来。
      “真是个糊涂蛋啊…什么七窍玲珑心的天下标致人物,我看你是一窍未通,一窍未通啊……”顾明远笑,“知晓我为何当初一眼相中了你么?”

      我浑浑噩噩着回了端王府,却见萧嗣温柔着守在院里。他身后便是那树梅花,我记起来了,当朝太子,爱梅。他与萧嗣同姓,单名一个穆字。穆,牧。
      我问他,你把我当做什么?!
      萧嗣仍旧温柔笑着,牧之,你拿我当傻子,我认你做兄长,我们扯平。
      我顿住。是了,我本就是被丞相安插在皇子府上的细作,要尽的职责不过是个枕边吹风人。他萧嗣何其慧敏何其敏锐,怕是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而我以为他不知道,我以为他踏入的是我的局,实则我是被他套在了同心结里,迷失了路啊。我早该知道,可还欣然窃喜,以为是我遇着了天注定。
      那手腕上他亲自系上我便不曾摘下的同心结,所想要给予的对象从不是我,几个时辰的心心念念,编织的也全不是我。
      真是可笑。

      萧嗣温柔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直直让我觉得手腕都要震碎,他眼神蒙上了一层淡漠,沈莞,你走吧。我定是要为兄长守好大琛的江山的,你且这般告诉左相。
      你走吧。我的萧嗣,与我一同赏梅畅饮对酌天明,烤雪煮酒踏青撑伞的萧嗣,让我走了。
      那,我便走。

      四

      我曾救过万俟骥一命。
      那时他和他那面慈心善的舅舅进了花柳之地,他舅舅胡乱找个由头离开,一个弹琴的姑娘巧笑倩兮,下一刻却从琴里掏出了匕首,直直冲他刺过去,与他爹那时遇刺的手法如出一辙。那时我与当时的贵人镇远将军正好在场,一把将他推开,那匕首却插进了镇远大将军的膀子,淬了毒。后来出征苗疆又遇到毒攻,体内的毒被再度逼出,差点丧命。镇远夫人快马加鞭三百里,一句“不准死”,把他从鬼门关拉回。而这也正好证实了当时我们在花柳地探到的底,顾明远果然与苗疆有染。而北国公与他勾结则是意外发现之事。
      于是我接近了顾明远,他说我是那“七窍玲珑心”,后来,我到了端亲王府。原本一切都没有障碍,我知道这是场圣上布的局,为的是端了臣子的异心,考验他孩子的手足之情。圣上当年皇位之争时刀尖舔血,还是太子时大皇子与二皇子便被人使计流落人间。后来大皇子被寻回做了皇储,而二皇子,只等来了一个封号与忌日。
      可我不知道的是,萧嗣是我命中的劫数。他誓为皇兄守好江山的忠心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而我明该是高兴才对。我是谁?我是华川的名伶,一开口便有千千万万男女为我倾倒。
      从永春初年圣上选择从花柳地接走我一母同胞的哥哥开始,我早就不该奢望什么的。他是萧穆,我是沈莞。他是当朝太子,有忠心耿耿的弟弟信任有加的父皇,皇位于他如囊中探物。我是圣上死于夺位之争的二皇子,遗落在烟花巷柳的妖童,为他所出,却从未能够叫他一声父皇。不过是苇莞而已,不过是供人采撷的草席。

      萧嗣最后与我见面,他皱眉,他说沈莞,你回来做什么。
      我扬起名伶的笑,我说萧郎,何不春风一度?
      于榻上他吻住我,发狠般说道,沈莞,我败给你了。
      我又何尝不是。我说。我抽出发顶的木簪,狠狠朝右颊划去。
      沈莞!
      真好,是沈莞。不是牧之,不是穆儿。
      他慌了神,用帕子包住我源源不断淌着血的脸颊,说你这又是何苦!又是何苦!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是对我动了真情。
      不是对着这张和萧穆万分相似,一母同胞的已被认为死去多年的二皇子的脸,而是仅仅对着一个毁了容的沈莞,一张草席。
      萧郎你不知道,你那日唤我兄长,我私心便是以为,你唤的是死去多年的二皇子。你理应唤我兄长的,但理应只那一次。

      “兄长便是兄长,哪里有不承认的道理。”

      想来真是可笑,我沈牧之辗转诸多门府间,贵族秘辛知道的不少,自己也是个腌臜之人,可仍是不住奢望,长也相思,短也相思。从前我骄傲色授魂与的面庞,如今我亲手毁了它,也当是毁了他最倾慕的容颜,毁了我最不自量力的痴心妄想。
      趁他不备我用镇远大将军教我的法子劈晕了他,北国公备着的马车已经守好,上头有我留给他的笔笺。那马车通往南舫,代我去吃橘子,萧嗣。南方的橘子比北方清香水甜,那梅花盛开得定然也是极好,极好。

      而后,我由着脸颊布满了鲜血,走出去,迎接顾明远。

      五

      丞相府火光冲天,我蓦地记起年初开春时我与萧嗣远山踏青,去时天朗气清,回来的时候竟是下了雪。我顽笑道本该是一年春好处,怎么好端端便是下起簇簇的雪来。
      萧嗣于是折返回适才路过的铺子,拿了把点染雪梅的素伞。他撑开,我拂了拂他肩头上的雪花儿,他微微笑呼吸平复了些,用另一只手扣着我的腕子。袍子衣袖宽大,过一会儿走到临近府上的路时他便更大胆了些,握了我的手。明明是春和水寒时节,我二人十指交缠之处却透着薄薄的潮,而谁亦未曾放开。
      于雪中,我与萧嗣共撑伞慢踱步,未被雪色扰得太过狼狈,倒能不知耻地说一句璧人如画。只是如今想来竟是有些憾意在心头,若那时仅是二人携手同走如何?
      …霜雪落满头,也能算作是,深情共白首了。

      萧嗣,直到现在我仍是自私的,我只想你忘不掉我,日后心心念念记着我才好。这样我即便是死了,死得如此狼狈如此不堪,也好过赏梅,也好过你口口声声的牧儿。
      萧郎,沈莞便是一张草席一张任君采撷的榻板,而今为你而死,也算是偿了先前的债,也算是逞了私心,我便去去就来,就此别了。

      “秋还未到,何来赏梅?”恍惚间听见这一句,最后看见的,是萧嗣的脸。

      魂不寿,早谢春风迟。
      蒲苇老,念之为谁。

      尾

      永春十年冬,帝崩,皇长子穆登基,改元庆和。
      庆和元年春,左相反,勾结苗疆,直抵华川。
      皇后万俟氏以身殉国,其兄北国公手刃左相。
      镇远大将军反攻苗疆腹地,苗疆归顺,始和。
      端亲王薨,华川萧郎不复,众人哀叹。
      是年冬,南舫皈依二人,形貌昳丽,状似故人。

      于雪中,我与萧嗣共撑伞慢踱步,未被雪色扰得太过狼狈,倒能不知耻地说一句璧人如画。南舫的雪好看的紧,到底是江南,不似华川那么簇簇热烈。他扣着我腕子我反去抓他的手,他笑,宽厚的掌包住我的,一挥手竟是将那点染着蒲草的伞一把扔开,未等我反应过来,便被他牵着在雪里奔起来了。

      “愈发下的大了!萧嗣你发什么神经!”我冻得鼻头通红,掌心被他包着却是柔柔的。
      “牧之可是冷了?”他拢了拢我身上的袍子,我摇摇头,被他攥得满心欢喜的,哪来真的抱怨呢。
      他笑:“牧之,”萧嗣的肩头和发上飘满了南舫柔柔的雪花儿,他轻拧我鼻头,指节划过我脸侧的长疤,最后留在了另一只裹在厚袍里被他捏出来攥住的手上,道,“你看咱们这样,是不是也算共白头了?”

      我一瞬愣神,想到梅树下初见,再到后来对酌畅饮,火色翻红,最后雪雾初霁天光大醒,他一直是这般剑眉星目风神飒逸,而开口仍旧拨动我心怀。我笑,展臂向他拥去,他臂弯温厚将我裹住。我附在他耳际掸掉他肩头的雪,小声道:“自然算得。”
      “此后,日日可算得。”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但使相识,经年倥偬空复短,此处仍余长相思。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给叶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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