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年文字辑录》叶轲

7、满身尘埃

　　送给他的二十岁。

　　【0】

　　最初遇见G先生的时候，他在我店里喝酒。
　　烈性的伏特加一杯一杯白水一样往喉咙口里倒，我看着他咕嘟咕嘟地仰脖，只觉得胃里替他烧得疼。山城的天亮得晚黑得早，感觉只是擦几个杯子做几篇手账的功夫，一天也就到了头。人流最大大抵是傍晚，这一片的日落很好看，夕晖懒洋洋的，泛着暖。
　　等我擦到第295只杯子，G先生突然把手里的杯子往吧台上重重一按，然后很深很深地看着我，眼里不见一点醉态。他踏步走向我这边，不等我来得及做出反应，在我的手还握住第295个杯子的时候，用很凉很凉的嘴唇堵住我。
　　内里很滚烫，酒的热度。我猝不及防被他一个深吻，烫了喉。
　　其时是20Z7年，我的店在余晖很绚烂的傍晚里伫立着。我擦着杯子被吻住，G先生满身尘土口中带着伏特加的浓烈酒香，一瞬间把我醉得好像恍惚以为我们的故事无比漫长已经抵达孤独深处，而那只不过是我二十岁这一年，第一次遇见他而已。
　　但是也许也许，直到后来的如今我也一直在想，可能在某个尽头，我们的确已经抵达了漫长的边缘，写完了无数个无数个落满余晖和尘土的故事，也许。我想。

　　【1】

　　整个世界重生的第一年，洗梦人1237对我说会把我送到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年份里去。我绞尽脑汁想破了头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应该选择到哪一年去，结果她说不用我来，世界新的主宰已经决定好每个人的命运。
　　于是我放下心来开始慢慢遗忘，喝掉她递过来的一杯宛若关东煮千沸水的洗梦汤，往前一走就丢掉了所有世界重蹈覆辙的记忆。我应该是十八岁，生活在山城，身份是一家小酒吧的老板。高考结束辍了学，开店之后没多久世界迎来了漫长的覆灭，从最后一战到现在一切回到正轨用了将近十年，我们为之奋斗又牺牲的十年换回来的是一切重来，我们继续生活在这里，在20Q7年。
　　关于洗梦人和十年的记忆很快地淡化，我重生第二年的第六个月零三天，遇到了G先生。他很狼狈满身尘土，就像是从边缘的夹缝里偷跑出来的。我有点点忘记了夹缝里封存着什么重要又禁忌的东西，只是下意识地用了这个比喻，真是奇怪。

　　我开始呼吸不上来，等他把我放开之后脑海才渐渐清明，花了两三秒才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所以说，我是在开店第二年被店里一杯一杯喝很凶的酒的客人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强吻了？我整个人气极反笑，扬起的巴掌却怎么都扇不到他脸上。
　　——太他妈帅了。
　　就算脸上都是泥也很帅，就算浑身上下落拓不已也很帅。就连仰头吞咽伏特加时候喉结上下移动的弧度也是帅气的，看起来就是个到处释放荷尔蒙惹人犯罪的家伙。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和我一起把第295个杯子握住，放到吧台上。
　　“好久不见，阿辰。”他开口，酒气糊住我的眼睛，忍不住想要落泪。大概是顺着千沸水把一些人和事忘掉了吧，明明这才是初见而已，胸腔里面翻滚出来的情绪阻挡不住，我颤抖着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脸颊，有那么一瞬晃神，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地不行：“好久不见，G先生。”
　　他笑，洁白的牙齿整齐排列，好像能反射出星星的光。
　　我也突然笑起来，就像故人归来，故事已经进行很久。

　　【2】

　　我昏睡在山城明媚的午后。G先生闲着没事找了本书看，帮我看着店。
　　人还不很多，顿挫的光线熏得人昏昏沉沉，我嘟囔着唤了G先生告诉他我要睡会儿，他点点头嗯了一声，发色在光里染成金黄。
　　我很困很困，睡倒在那里。等醒过来已经接近人潮高峰，智脑显示的时间是20Q7年6月7日18:24。G先生仍旧看书，调酒机器人和厨师机器团队都已经出动，热火朝天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哒哒哒跑过来笑嘻嘻地和G先生搭讪：“小哥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看这种复古的纸质书啊。”她毫不介意G先生微微皱起的眉头把书扯过去看了眼封皮，撇撇嘴，“似乎还是本很久以前出名的小说？叫什么《光》的……”她歪着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想出什么，继续笑眯眯地靠在吧台上：“小哥哥给个联系方式呗，我和朋友他们打赌输了，得找人搭讪要到电话号码，帮个忙？”
　　G先生的眉头都已经皱到马里亚纳海沟里去了，小姑娘还是嬉皮笑脸十分生猛地说着无关紧要但足以让他接受不了的话，只好接过智脑唰唰唰输入一串号码，小姑娘这才放过他，道了谢回去了。
　　全程卧躺在他大腿上的我目睹了一切，默默地坐起身来揉揉酸痛的腰，看着G先生好容易舒缓的眉头面色严肃地开口：“你刚刚输的好像是，我的号码。”
　　“……”G先生抖腿装死。

　　我看着倒扣在吧台上的《光》，十五岁的作品啊，也就才过去五年而已。嘛，我本来也没红起来过，说过气什么的也是太抬举人了吧。
　　我扬了扬手里的书：“这本写的怎么样，觉得？”
　　“不怎么样，于我而言，全是狗屁。”G先生猝不及防爆出一句话，被他噎住一时不知道作为原作者的我该如何接受他的评价，只听他之后又说，“既然是彼此十分重要能够一路扶持的人，为什么要分开？而且这理由也太奇怪了，不能共生什么的。”
　　我无语，又觉得他说的对，一时无言以对。
　　G先生握住书：“要我来写结局的话，一定就是两个人逃开那世界，管他呢，只要还在一块儿就好。什么罗密欧朱丽叶式的爱情悲剧性的永恒，都他妈全是放屁。”

　　【3】

　　我一瞬间有点稍微难过，记忆很迟钝地铺散开来，想到当初写那部书的时候十五岁，身边好像存在着罗密欧，而自己是不是朱丽叶却不太知道了。

　　“你知道的，他不会再回来了。”
　　“就像秋风吹开燕子，水把露珠拍开，黑色把星辰全部吞尽，他也如时光里的故人，早已经满身尘埃，不会再回来了。”

　　掰开很厚很厚的土，我把填满夹缝的最后一块磐石风化裂开，显示出里面的景象来。黑魆魆的什么都看不清，反倒是被尘土呛到了鼻子里面。
　　G先生给我顺背，当我打开那块石头的时候，他挡在我面前。刹那间光线攒动时间流走，记忆全都涌现上来，我热泪盈眶百感交集，紧紧抱住面前失散了很久的，不灭的爱人。

　　我和G先生相遇在多年以前。久到比他第一次推开酒吧的门还久，他说等到了法定年龄一定要喝一杯烈性的伏特加大醉一场，可是没有能够等到那一天，洗梦人的清牌把他筛选出局，到了夹缝的边缘。洗梦人说G先生是不能够在这里存在的存在，他的因子结构飘忽不定，为顺应在那时看来的自然法则和维持位面的科学依据，把类似G先生这样不稳定的存在清牌出局是太常有的事。
　　就像马孔多的飓风永远不会吹尽一直持续永恒，G先生被困在边缘里的同时也和我们一起经历着一次次轮回。

　　而世界永远是属于强者，G先生这样的存在不是异类，是更新一步的进化。因此硬生生切断掉这样存在的联系制造出来短暂混乱的假象，以末世崩盘宣告终结的结果，是边缘里的少部分同类一齐反抗，于是终于冲破掉坚硬的磐石，为的是回到爱人的身边。
　　为的是回到不能够与他们在同一个阵营，终于有一天要被他们所取代掉的爱人身边。

　　【4】

　　我知道G先生总有一天会忘掉我，他身上的因子太不稳定，就算跟随着这世界所谓的末日崩溃了一次重新重组，还是不能很好地分清楚所有的现实。他有时把我当做是初中时代刚认识时候的样子，又有时透过我的眼睛看到很久之前我的记忆一片空白里的事。
　　他的力道很大，浑身滚烫得吓人，我不明白他在经历着怎样的痛苦，只知道他很疼很疼，压抑着嗜血的心情把手臂划出一道一道的刻痕。
　　世界已经重新开始真正洗牌，洗梦人1237神秘失踪，洗梦人0001——最出名的那位，常称孟婆，她的忘川路上已经发生大规模的混乱。被囚禁在边缘太久的因子全数躁动，爱人被完全消除记忆的那批更甚。用了十年的时间和位面主宰争夺着边缘里的归属，答应让他们重见天日的要求，是我们的完全遗忘。

　　最怕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相拥死去，而是朱丽叶在罗密欧拔枪那一瞬醒过来，却再也不记得他了。
　　我很庆幸G先生能够在我尚未完全忘掉时重新把我寻找回来。
　　可是我，我们都不知道，在这样的十年里世界颠倒反复轮回几度，记忆错乱时间拥吻，我们都不再是原先的样子了。
　　他们被磐石囚禁太久，满身尘埃，丧失掉了爱与期待之后开始露出强者的姿态。
　　我们被洗梦人支配太久，记忆纷乱，我抱住G先生，其实已经和他在支点说了再见。

　　是真的再见。朱丽叶把枪口对准太阳穴，马孔多再也消失了羊皮手卷。

　　【5】

　　没有想到的是G先生会离开得那么快。终究是少数人，即便是再强大也无法抵御掉那么多那么多的渺小堆积成的力量。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带着大批的人闯进店里的时候G先生的眉头还在马里亚纳海沟，一群人的眼里燃烧着恐惧到极致的愤恨与惧怕，终于是洗梦人一方先赢了一局。
　　G先生咽下一整杯伏特加吻了吻我，眼里盛满了血红色：“宝贝儿，我想我该先走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知道之后木讷地看着他轻松地穿过人群和余晖融为一体，因子散发出的光芒在一瞬闪光。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加入同类的阵营，又或者选择回到边缘那个地方。已经无法选择正确与否，我感到悲哀，只想哭起来。

　　最后一次遇到G先生，他刚刚找到洗梦人1237。光快要穿过她心脏的时候我不能相信，血流成河的一片都是G先生的杰作，明明他是连喝杯酒都只敢在成年以后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杀掉了阿辰。”
　　记忆永远无法复制，不灭的爱人，我终究在轮回里失去了你。
　　我仅仅是填充着G先生爱人记忆的载体，用光的因子组成的阿辰。可是千沸水的温度那么滚烫那么真实，我终于还是不可以成为真正的他，真正的他的爱人。
　　可我已经二十岁。可我终究只是二十岁。
　　他的光穿透我的时候我想起来忘记告诉了他，阿辰的《光》的结局，我重新改写了。那结局是故人终究归来，因为他在等他。我写的是G先生披着满身尘埃，最后吻住了擦拭杯子消失掉记忆等待他的阿辰。他等到了。他们都等到了。
　　我闭眼，看见洗梦人1237再次遁隐，G先生的脸在面前变得模糊，真他妈帅。
　　我闭眼，化成漫天的光线和飘忽因子，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真好啊G先生，你制造了这个局，我有着他的记忆成为他的载体，终于还是让你喜欢过我。现在我回到你这里，重新回到你的这一部分，而阿辰，他也会在尽头空间的哪里吧，看着你，等着你，然后真正地写你们的故事。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是G先生吗？”
　　“因为你是星辰，你是Galaxy。”
　　你是我的光。

　　疼痛蔓延，我化成他身上的满身尘埃。
　　Fixed your eyes on galaxy.
　　You are my galaxy.

　　【《光》】

　　“你知道的，他不会再回来了。”
　　“就像秋风吹开燕子，水把露珠拍开，黑色把星辰全部吞尽，他也如时光里的故人，早已经满身尘埃，不会再回来了。”

　　最初遇见G先生的时候，他在我店里喝酒。
　　烈性的伏特加一杯一杯白水一样往喉咙口里倒，我看着他咕嘟咕嘟地仰脖，只觉得胃里替他烧得疼。山城的天亮得晚黑得早，感觉只是擦几个杯子做几篇手账的功夫，一天也就到了头。人流最大大抵是傍晚，这一片的日落很好看，夕晖懒洋洋的，泛着暖。
　　等我擦到第295只杯子，G先生突然把手里的杯子往吧台上重重一按，然后很深很深地看着我，眼里不见一点醉态。他踏步走向我这边，不等我来得及做出反应，在我的手还握住第295个杯子的时候，用很凉很凉的嘴唇堵住我。
　　内里很滚烫，酒的热度。我猝不及防被他一个深吻，烫了喉。
　　其时是20Z7年，我的店在余晖很绚烂的傍晚里伫立着。我擦着杯子被吻住，G先生满身尘土口中带着伏特加的浓烈酒香，一瞬间把我醉得好像恍惚以为我们的故事无比漫长已经抵达孤独深处，而那只不过是我二十岁这一年，第一次遇见他而已。
　　但是也许也许，直到后来的如今我也一直在想，可能在某个尽头，我们的确已经抵达了漫长的边缘，写完了无数个无数个落满余晖和尘土的故事，也许。我想。

　　“…而我会等。等他再度从边缘的夹缝归来，满身尘埃地朝我要一杯特浓伏特加的那天。”
　　我会等，等到你经历洗梦人1237的千沸水，忘掉我之后，重新朝我走过来。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