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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七层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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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楼终究误少年,自由早晚乱余生。——郭源潮□□
我平白地想起老赵的那双手,同样干瘪而颤抖着把餐盘端在手里,那样吃力的咬牙的弧度。他脸颊下陷,整个人陷入不可名状的颓然自抑中,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头顶近乎为零的红色血条,把手里的筷子放下,重重叹一声。我握住面前少年的手——他头顶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状态——我用最平缓的语气一字一顿朝他说:
“层楼,我会一遍一遍地回来找你,你不会被遗忘。”
他愣怔半秒,而后面貌与十七年前的老赵重叠,从深凹下去的青白的眼眶里淌出灼热绝望的泪来。
【Dirupisti】
层楼的名字起得很怪。初遇见时是白女士领着他来,十七岁的层楼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哼郭源潮。十多年前的老歌了,初次听见应该是2017年夏天。那年的白泽市夏天格外漫长,五月初和老赵穿浅蓝色短T,不修边幅配大裤衩都热得慌。一人一辆单车在城市里飞奔着横冲直撞,明亮的白色光线在树荫下无所遁形,耳边的风里带热气,把裤子吹得鼓起来。十多年前骑单车时候遇到的沿途风景哗得一声如暑气延展开来,在我看见这个哼着“你我都一样将被遗忘郭源潮”的塞着耳机隔绝一切的十七岁少年的时候。
我想到我的十七岁,想到□□,想到吉他和民谣,之后不可避免地想到老赵。以至于当我再次看向层楼时,他头顶已经减少一半的红色猛地扎进我眼中,使得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和十七年前重叠开来的那些。试图拯救他的心情无比强烈。
【Intemperate】
我是层楼。生于2017年6月5日,白女士说那天白泽市下了一整天的雨,风里夹着雨粒,把从五月初开始猖獗炙烤整座城市的暑气吹凉。而我这样呱呱坠地在午后三点,轰隆雷声滚过,染开茉莉花的清香。感谢即时拯救加比上校深度中毒的白女士的赵先生,否则我的名字可能就不会是赵层楼,而是赵雷赵茉或者赵莉。同时也要感谢民谣中毒患者赵先生,是他一锤定音,赵层楼这个名字就这样确定在午后三点的雷声里。
层楼终究误少年,自由早晚乱余生。这是赵先生对我名字出处的解答,和课堂上老师借用我名字解读“更上一层楼”大相径庭,而其理由简单粗暴——赵先生爱死了《郭源潮》。所以赵先生葬礼时白女士和我一致默契,一遍一遍地循环这首歌在他耳边,让他最后被遗忘。
赵先生的病来得莫名其妙又恰到好处,没有熬到山穷水尽花光一切积蓄,也没有短暂迅速地来不及告别。他只是想要短暂地、永久地休息,之后如愿以偿。
我想我也一样,或许。我也爱死《郭源潮》,我也终将被遗忘。
【Dirupisti】
“已经山穷水尽了。”一向注重形象的白女士第一次在我面前把妆抹得乱七八糟,抽光了我面前的一筒餐巾纸。她用极其疲倦而悲哀的语气这样说道。头顶的蓝色的进度条很深很深地增加,不可减缓的。
我不知道如何能够安慰她,也深知我所能做的只是延缓层楼走向衰竭的过程,而这只会徒添痛苦而已。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我再次想起老赵,想起十七岁的雨季,十多年过去了,一切都清晰得像昨天一样。
已经山穷水尽了。
层楼很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花板。多年来我一直同席卷折磨他的这东西做较量,而结果还是失败。无论老赵,还是层楼。他眼眶下陷,皮肤开始显出青白,头顶的红色血条正在缓慢地、不可忽视地流失。
“医生。”层楼看到我,笑起来露出一口森牙,乖巧而讨好地说,“能放歌给我听吗?”
是我最不想听的《郭源潮》。
老赵爱死了郭源潮。
【Intemperate】
2034年6月4日,我十六岁的最后一天。这一天本来应该在医院,但赵医生一反常态很好说话,带我偷偷溜出去。白泽市夏天格外漫长,明亮的白色光线在树荫下无所遁形,耳边的风里带热气。白泽市越来越拥挤,街道上来来往往无穷尽的车,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的。突然想试着骑骑单车,那东西白女士从来没准我尝试过。准确来说应该是赵先生离开之后,七岁时他教我怎么骑车,这之后十年有余,我没再碰过它。
赵医生欣然应允。热风划过耳畔的力度格外微妙。因为是偷偷溜出来的,所以随便套了件衣服。浅蓝短T配大裤衩,落拓不修边幅。裤子吹得鼓起来,裤管里几乎空荡荡的,赵医生说我“虽然每天都在好好吃饭,但似乎还是瘦的不成样子”,我笑。用力朝前蹬过去,医生的工作服和白色光线融在一起,白色的医生在白色的白泽市的夏天里面给我买一支白色的奶油冰淇淋。
“哇允书医生,你今天也太好了吧,对我。”我咬着甜丝丝的冰淇淋侧坐在单车上,两条腿悬空,前后摆动,“所以可以晚一点回医院吗?”我恬不知耻地得寸进尺。医生则是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
“好,你开心就好。”
都已经是将死之人啦,当然是开心就好。Happy every day嘛,多活一天,都算我赵层楼赚到。我也这么想,把手里的冰淇淋递过去给允书医生。
【Dirupisti】
Dirupisti:取自古希腊语,意为“堕入深渊”。新型病种,又称早衰症。多发于青少年,患病者器官无理由衰竭,身体机能低于正常标准,意识逐步模糊,脑死亡几率极大。首例发生于华国白泽市,病患男,赵XX,十七岁,2017年6月5日15时病情恶化逝世。
治疗方法:未知。
目前痊愈概率:0。
层楼本来闹着说十六岁最后一天了,要溜出去。我应允他,实际上小孩已经虚弱到连动一动手指头也不行,声带里发出的声音也需要侧耳仔细听才能听清。但这样我才放心些,因为小孩还没有到达最后一步。他还没有积攒起最后起身的力气,我只希望他不要积攒起来才好。就像老赵,如果当时知道,我也不会让他积攒起最后骑单车的力气,让他在突如其来的大雨里离开我。
我想到和老赵最后一次骑单车,那时他已经病入膏肓,裤管空荡荡的,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那天他兴致很高一反常态,还同我分享了同一支奶油味的冰淇淋。他说允书,我感觉我快好了,再晚点回医院好吗?
我说好,你开心就好。之后那天白泽市下了一整天的雨,风里夹着雨粒,把从五月初开始猖獗炙烤整座城市的暑气吹凉。午后三点,轰隆雷声滚过,染开茉莉花的清香。老赵走了。在穿浅蓝短T大裤衩和我在城市里飞奔后的那天。他说允书,我们都一样,终将被遗忘。
他头顶的红色变成透明。
2034年6月5日,层楼十七岁。一大早小孩突然一反常态精神格外地好,中午硬是和我一起去食堂用饭。我平白地想起老赵的那双手,同样干瘪而颤抖着把餐盘端在手里,那样吃力的咬牙的弧度。他脸颊下陷,整个人陷入不可名状的颓然自抑中,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头顶近乎为零的红色血条,把手里的筷子放下,重重叹一声。我握住面前少年的手——他头顶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状态——我用最平缓的语气一字一顿朝他说:
“层楼,我会一遍一遍地回来找你,你不会被遗忘。”
他愣怔半秒,而后面貌与十七年前的老赵重叠,从深凹下去的青白的眼眶里淌出灼热绝望的泪来。
午后三点,层楼走了。
我再次送走了老赵,再次送走我的层楼。
到家是2034年6月6日的凌晨。架子上一层一层摆放着我的层楼白色的有可爱沟回的干净的脑,我把第十七个放在第十七层,我的十七层楼。红色的进度条开始慢慢重新读取,抱歉我的层楼,这一次我能够把时间再倒退一点点,或许你能够降临在2000年。这样时间就可以回归原点,你可以再经历一个又一个艳阳天,没有病痛。如果这次也还是失败,或许我还要再花上一个十七年,没关系,我等得起。所以也请你再等等我,好吗?
眼前突然出现层楼一遍一遍看着的天花板,我感觉不到手指自由动作的力气。我拒绝睁眼,看见的还是2034年的深夜,作为医生的我的家,我的十七层楼面前。层楼的进度条开始重新读取。
“警告!警告!系统崩溃倒计时!7!”
进度条走向三分之一。一片天旋地转,□□发了新歌,铁栏杆挡不住郭源潮。
“6!”
二分之一。“允书,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不过我大概要先说再见了,替我好好照顾妈妈,她老是哭,我不想她继续哭了。”是层楼。
“5!”
三分之二。“别再自以为是了!你明明应该清楚自己是什么玩意儿,除了层楼,谁会叫你允书?”白女士声嘶力竭地在我怀里哭喊。
“4!”
“允书?叫你允书好不好?”
“3!”
“层楼……层楼……你等等我,我马上可以把你找回来……没事的层楼…我可以再坚持一下的……我等得起…所以你也等等我……”
“2!”
“是白女士啊,他又出故障了吗?情感型的机器人修理起来非常麻烦这一点,太令人头痛了。”
“1!”
“这一次好像,没有什么办法了…是彻底报废了啊。”
………………
【Intemperate】
我是层楼,今年七岁啦。妈妈很忙,我没有见过爸爸。
你能陪我长大吧,妈妈说你能一直陪我。你怎么不说话?
没有名字?嗯…允书?叫你允书好不好?
骑单车?好啊,可是我不会,能教教我吗?
冰淇淋好甜!允书尝尝看!好吃吗?
情感机器人守则:
1、忠于主人,不让主人受伤害
2、在主人不受伤害的基础之上,满足主人的一切愿望
3、追随主人,一经绑定,终身追随
【Dirupisti】
“据说现在已经慢慢开始回收十年前出厂的情感机器人了啊……”
“啊?”
“前段时间不是有个机器人出现疑似Dirupisti的症状报废了嘛,好像是把他主人的脑电波存成了编码在虚拟世界里钻了个空子,要不是技术人员排查到差点造成秩序紊乱。”
“哇这么神奇,也就是那机器人让他主人以编码形式存在了这么长时间才抹除?”
“何止这么长时间,存在到人类文明覆灭都是可能的!读取的信息显示那个主人死在2017年,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说是只要有人在网络上触发key指令就能给他主人传递能量,想想看真是……”
“细思恐极!这种机器人也太护主了!可怕!”
“所以要取缔嘛,现在已经把编码和网络切断了,他和他主人也终于可以好好离开了吧……”
“啧啧啧,所以说现在限制人工智能发展的决策非常正确……不过这歌还挺好听的,叫《郭源潮》?”
“对对对,郭源潮,十多年前的民谣够有味道。”
Dirupisti:取自古希腊语,意为“堕入深渊”。新型病种,又称早衰症。多发于青少年,患病者器官无理由衰竭,身体机能低于正常标准,意识逐步模糊,脑死亡几率极大。首例发生于华国白泽市,病患男,赵层楼,十七岁,2017年6月5日15时病情恶化逝世。
治疗方法:未知。
目前痊愈概率:0。
最新发展:2034年全球首例人工智能因出现疑似Dirupisti症状报废。患病机器人情感编号1226,出厂时间2007年6月5日。主人给予姓名赵允书,信息库仅存mp3格式歌曲一首,名《郭源潮》。
【Intemperate】
现在是2017年6月6日凌晨,我是赵层楼,今年十七岁。
我不太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又到一年高考时节了。现在高考放假,下过雨的白泽市一片安详。我在自己的房间,白女士在外面出差。耳机里在放《郭源潮》,胖子刚出没到一个月的新歌,爱惨了。
不过到底缺了些什么。到底是什么呢?开灯后我看向空荡荡的架子。十七层。
开了窗子,雨后的风把从五月初开始猖獗炙烤整座城市的暑气吹凉。耳机里放“你我都一样将被遗忘郭源潮”,我突然无可自抑地难过、难过,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我蹲下来,莫名其妙、恰到好处地痛哭起来。
【Dirupisti】
“说是只要有人在网络上触发key指令就能给他主人传递能量,想想看真是……”
“现在已经把编码和网络切断了,他和他主人也终于可以好好离开了吧……”
情感机器人隐藏守则:当主人不能避免受伤害的情况下,用尽一切手段将他留下来,一切手段。
“等不到就等不到吧,层楼,你还是会留下的。”赵允书慢慢地慢慢地在系统崩溃前望着十七层楼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只要歌声还在回响,我的层楼就不会被遗忘。”
患病机器人情感编号1226,出厂时间2007年6月5日。主人给予姓名赵允书,信息库仅存mp3格式歌曲一首,名《郭源潮》。
少年不悔层楼误,余生早晚遇层楼。
“层楼,我会一遍一遍地回来找你,你不会被遗忘。”
你说你知道他们的世界悲歌三首买一切
买昆仑落脚蓬莱放思想买人们的争执酿酒汤
买公主坟的乌鸦 事发之木和东窗之麻
买胭脂河里船行渔歌黄金世界中万物法则
买石灰街车站的海鸥山水禽兽和年少一梦
买太平湖底陈年水墨哥本哈根的童年传说
你我都一样将被遗忘郭源潮
你的病也和我的一样风月难扯离合不骚
层楼终究误少年自由早晚乱余生
你我山前没相见 山后别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