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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剧小说式悲伤 ...

  •   【言治】

      千喜看着我,浓厚的油彩下面是谁都不曾见过的悲伤。他脸上花绿的妆容依旧是好笑的样子,可是我看着他的大花脸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很疲惫地开口:“帮我卸妆吧,谢谢了。”

      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他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我上前去拿起刷子,给他刷起脸来。他的脸庞被浓重的油彩笼罩着,在光线下愈发帅气英挺。

      他的呼吸声绵长,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射下细细密密的墨色剪影,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疲倦而无力着。我轻轻地刷着他的脸,安静地看着他。

      已经很晚了。月亮孤独地挂在漆黑如墨的天空里,清冷如水。

      【千喜】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梦里还是孩提时代,我和邻家姑娘一起拿着铜板上街。一个铜板就能买一个滚烫滚烫的山芋。剥开皮就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肉,嗷呜咬下去就是清甜可口的香味。

      那时候爹娘都还没有出事,我和邻家姑娘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九岁生日前一天,我被娘扔进了戏班子。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似乎整天都在打仗。我只是害怕,手里捏着邻家姑娘给我的铜板和坠子,被师傅推推搡搡赶去压腿。

      戏班子里的日子很苦。终于在第壹仟贰佰捌拾六次唱错《夜奔》之后,师傅说:你别练了,当个丑角吧。

      我的日子于是愈发地不好过。
      但日子不好过又怎么样,还不是得过。

      梦里邻家姑娘的样子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俩吃着烤山芋很开心的样子。
      恍惚间我似乎真的感受到那份清甜,于是轻轻一咬……

      【言治】

      我没等他醒一个人走了。
      晚上的风有些大,天空里没有一丝的星光。月亮也是阴暗的,暗黄暗黄的。

      直觉告诉我可能会出事,果然脑后一疼。
      果然说,直觉这种东西真是让人讨厌。

      【言治】

      那天回到家之后我一觉睡到天亮,醒过来的时候千喜正在帮王妈择菜。穿好衣服浑身酸疼,垂眼看了看他:“你回家吧。”

      千喜抬起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无奈地摇头:“我让王妈熬了瘦肉粥,你喝一点。”看着他迈腿走了,我转身回了房间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千喜】

      言治这些天一直都在躲着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是言治这些天的气色好像更差了。王妈派来传话的小厮说言少爷这些天一直卧病在床,一直都没怎么见他起来。

      难道是那军官又派人来找他麻烦了么?据说是为了给日本人找那刘将军家祖传的吊坠要寻着一位顶尖的鉴定师。像言治这般的人,定是不会和那日本人的走狗同流合污的。

      我继续唱我的丑角,满堂笑的时候总不是个滋味。
      总觉得心里空空落落,他不在总是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言治】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是有些事情可能必定是不能此生言定了。
      自是知道于乱世间总会有些难以出口的遗憾,但若是我一死能换他一世安宁,那么,也罢。
      也罢,也罢,我言治此生能遇千喜,也算是不枉在尘世间走了一遭。

      【千喜】

      言治走了。丧礼办的很隆重,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也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觉得有点空。心疼。

      王妈说言少爷临走前给了她一包东西,叫一定要交给我。

      我抖开来看了,是几个已经没有销货的铜板。
      还有一块翡翠绿的坠子。

      我摸出脖子上的吊坠,使劲地喘气还是眼前一片黑。

      那些飞散在记忆深处的东西突然都翻涌上来填补了记忆的断层,我又记起以前那个总是穿着粉色霓裳的小姑娘总会捏着几个铜板眼眸晶亮。

      她说,哥哥带我去吃烤红薯好不好。
      我记起来她也曾经气鼓鼓地说,哥哥你不要以为我是女孩子啦我是个男孩儿!
      我也记起,母亲在悬梁之前把我丢进戏班子,他哭喊跟在后面追了我一路。
      记得那是某日,我拿出母亲给我的祖传的吊坠放在他手里。

      “我们世世代代将军人的骨气,自是一语言定。”
      “若十年之后你未嫁我不娶,我带你回家。”

      可记忆总是在最重要的地方断层,有些话此生终于说不尽,有些事此生永远理不清,有些人还没有好好珍惜就已经离去。

      这就是作为人,只能活过一辈子的最大悲哀。

      【千喜王】

      乱世里还是上了战场封了军功,总算是没辜负这世世代代传承下的血脉。
      很多年之后我已经没有再唱戏,退出了戏台有个名号叫千喜王。

      娶了戏班里当花旦的女子,告老还乡回到爹娘的处所,打扫了破落的屋子重建五六间小屋。有了三四亩农田,茶余饭后闲聊七八件过往,只对那一二往事闭口不谈。

      很多年后妻子先走一步,小孙子拉着邻家女娃每天上街玩闹。

      我又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天,我们拿着烤红薯,我对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说:“小言,以后我一定会娶你进门。”

      我又想起很多年前在后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白面小生有莫名的熟悉感,他上前与我握手:“小生言治。久闻千喜大名,今日得见果不负所闻。”
      我颔首与他相握,脖间的吊坠闪闪发亮。

      最后的镜头,是那个晚上,我睡着时他轻轻吻上我的唇间。

      恍惚间我看见那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她说:“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最喜欢你了小言,我也。

      我看见他颔首笑浅,低头抬头间就伫立成我心头的良辰美景。他伸出手:“千喜,带我回家吧。”
      我也笑,覆上了多年前没有抓紧的手,用力地点头。

      【尾声】

      千喜,生于冰雪寒冬的1922,于1989年在故乡同里逝世,享年67岁。
      言治,生于白雪纷飞的1923,于1949年在水乡湖州病逝,年仅26岁。

      多年后他有个名字叫做千喜王,一代丑角,绝代风华,声名远扬。
      但从未有人见过他真正面目,也许只有一人见过,可早已不在了。

      花脸背后的浓妆下,蕴藏的是源源不断的悲伤。它们打湿了月光,透过那些晶亮的眼眸,直到心底浇灭了最柔情的火种。自此,最悲伤最浓烈的伤口被永久封存,谁都不可窥探。那些所有的跃马横刀挥泪洒血,都是为了国家的荣誉和那人的抿嘴笑浅,他说你定将流淌着这份血脉,平定万里山河。

      他说,下辈子再不要当什么丑角将军。这喜剧般的悲伤,不要也罢。

      【落幕】

      公元2012年的夏季光线明晰,个子稍矮的少年抬头静静看着面前瘦削温暖的人。
      看见他推了推眼镜然后伸出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喜剧小说的开头可以很美好,过程可以很搞笑,但是请不要忘记它可能会有一个让人难过到底的结局。但幸好我们还有下辈子,这辈子的遗憾,在下辈子慢慢弥补。

      不要急,慢慢来。
      亲爱的,我永远是你一个人的千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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