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年文字辑录》叶轲

5、南与北

　　朝鸿北去，杳杳音声短。
　　谁似征雁，岁岁念归南。
　　——写在前面

　　念南的眼睛里盛满着一抹亮色，在朝北恬淡安静的画布涂上明亮一笔。
　　她总挺直了腰非常自信地说，嘿姐，我以后可是要背着一把吉他去全世界环游旅行的人。
　　朝北往往会笑着说好，然后两个女孩子碰杯欢呼，继续聊天。
　　念南总是歪着脑袋对朝北说，姐，下辈子我们一定还会在一起。朝北笑起来说你怎么知道下辈子的事情？念南说反正我们总还是会相遇，在这漫漫时光尽头里。暖黄色的灯光下面两颗头低下来刷题，氤氲着一窗秋季，素裹的白雪蠢蠢欲动，于是砸碎了一地金钿。
　　干净利落有着最初梦想的十五岁，说着要全世界环游然后开一家咖啡店，一个弹琴一个写书，笔尖划在纸上勾起小拇指的约定，嘴角扬起来的时候看见一树秋天。

　　深秋快要过去的十月末，大雁成群结队往北方飞去。在云国的最南端的天未小镇冬天似乎总来得快些，朝北和念南踩在新雪上冻得鼻头发红，念南抓住朝北的手帮她搓热，笑着说姐，你看没了我你可怎么办？朝北回她说，也不看看是陪谁出来练琴的。听着念南抽抽鼻子朝北愣神，自己懦弱念南勇敢，似乎都是她照顾自己的多。

　　那年中考，大考前一晚朝北突然发起高烧，是念南二话不说一把背起自己就往医院跑，二十分钟的路程气喘吁吁，就是坚持着跑了下去。挂着点滴朝北终于清醒，看着念南，你到底是在干什么！不要自己的身体了吗！念南撇撇嘴，我累一点没事，但我姐可是要考重点的啊，烧坏了怎么办。一瞬间朝北就流下泪来，趴在念南肩头痛哭，像个孩子。
　　想想以前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念南才多大就知道给姐姐碗里夹菜，挡在姐姐面前挥舞着并不强壮的拳头赶走那些无聊的男生，上小学的时候后桌天天扯自己小辫哭了好多次，念南知道了一声不吭把人拽出去一顿胖揍，说着这是我姐，要敢欺负她，首先得经过我夏念南同意。气势汹汹把一派人都给镇住，朝北揉了揉念南的脑袋，以后不准打架。念南抽抽鼻子，知道啦姐。

　　后来朝北的辫子一直留到及腰，念南从来一颗板栗头帅气干脆，朝北是学校里文艺小清新的代表，念南总是在各种社团活动里崭头露角。一个文静一个活泼，俩姑娘血浓于水的感情，谁都知道。朝北依旧每天勤勤恳恳安安静静，念南照样化学课拆着实验室的水龙头。连念南自己都在想，当初自己怎么考上重点的呢？

　　班主任对念南说，姑娘你这么吊儿郎当下去可不行啊，念南有些生气，和朝北回家的路上逮着小石子就往边上踢，闷闷地不说话。朝北于是说，我是你姐，你是我妹，要是你不认真，咱就不能继续呆在一起了。念南一脚踢飞一个易拉罐，跑走了。
　　后来念南安分起来，课桌里的小说变成了教辅，抓起习题册一题一题做下去，和朝北去图书馆的时候也不是拿着戴望舒了，捏着原本一直排斥的必读书目慢慢看起来。六月拿到红艳艳的录取通知，朝北问她，你怎么突然开窍了？念南挥着比朝北少一份的成绩单，谁让我舍不得我姐呢。

　　那时她眸眼晶亮，眼里氤氲的火光似乎下一秒就能汹涌出来，可惜那时候光线灼了我的眼睛，未能将年华里的你一一看清。只能看着呼啸而过的冬季卷落一地脚印，想起那时候你背着吉他牵着我的手，笑意满满说，姐，我们来踩新雪。

　　朝北，朝霞的朝，北方的北。
　　念南，想念的念，南方的南。

　　嘿姐，我以后可是要背着一把吉他去全世界环游旅行的人。
　　嘿姐，上次你考砸了撕掉的本子，我给贴好了，放在你桌上呢。
　　嘿姐，你真行，被人欺负了连我都不告诉了，当不当我是你妹啊，诶你别哭啊……
　　嘿姐，我一直不觉得你是我姐，你比我还弱，还是我来保护你吧。
　　朝北，听别人说，和文字打交道的小孩都很孤独脆弱，所以我一定会陪着你一块儿长大，不让你一个人孤单漂泊。我们流淌着同样倔强的血液一样的信仰，嘿姐，别放弃啊。

　　环游世界一周，看遍美景一切，还是愿意回到这里。开了一家咖啡店，循环播放着雨葵拨弄琴弦，和朋友一起会不顾形象大笑，在新书发布会上正襟危坐，面对台下一双双真诚的眼睛侃侃而谈，会发光的梦想。
　　大雁扑扇翅膀飞过，气温开始下降的时候她还会想起很多年前那场大雪，纷纷扬扬覆盖着整个冬天。她看着她冰凉的身体被抬上车，神色安然像是入了睡，断了弦的吉他再也不会响起，厚重的救护车鸣笛声音轰轰隆隆，席卷整个世界。她的笑容终于定格在每一场阳春白雪里，她的模样终于定格在红色轿车迎面撞来她衣袂飘然挡在自己身前。
　　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款款地站在面前，她说别怕，我永远保护你。

　　依旧记得她，记得一同写下的梦想。我知道人生漫长总要经历成长，那些懦弱迷惘，悲伤黑暗都是常有的事。生命的起承转合总会苍白无力，但这不是一个人孤单走下去的路程，一路上还有你和我以前的各种过往，暗日灯塔般照耀前方。一路雪月风霜又何妨，不会继续感伤，告别离愁之后的我会更加坚强，成为自信勇敢和你一样的人，欣然前往。

　　我以为你走了多少年，一路上花开花谢。所有大雾雨水氤氲的季节，阻止不了我对你的思念。后来我终于知道，其实你一直都在，其实你不曾离开。院子里的福禄考代表回忆，那年夏天，我们一起种下；说好要环游世界，我帮你走了大般的地球，想起很久之前你拿着地图指给我看，清亮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就连最艰难的日子里也有你的光亮和温暖，是你说，姐，别放弃。想起那时候我问你的，为什么下辈子我们还会相见。那时候窗明几净，你说，我们总还会相遇，在这漫漫时光尽头里。

　　三月天里，阳光初上，北雁南归。
　　云国南端的天未小镇，随着音乐声音缓缓流淌，门被推开。
　　背着吉他的女孩子目光炯炯面带笑容，嘿姐，能不能在你店里驻唱？
　　那些湮灭了许久的光火，终于重新发出光亮。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眸眼晶亮的女孩和眼前的女生重叠，向自己一步步走来。
　　由南向北，一步万年。

　　——我们总还会相遇，在这漫漫时光尽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