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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古木第三 当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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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阙迟清和顾以墨来到屋内时,没等他们出声,明浅抢先开口道:“诶诶诶诶你们为什么都跟面瘫了一样,这种时候不应该一脸震惊加上钦佩感激得涕泪齐下吗??!”
“……”
“……”
见没人应答自己,明浅哼哼道:“嘁,不愿意配合一下就算了。”
语毕,他眼珠一转,狡黠道:“诶那个什么,孩子我看你也不傻,好好一个蔚越怎就被那个毒小伙给抢去了,他怎么欺负你的?”
想必他口中的毒小伙便是指秦霍了。阙迟清见识过明浅眼力的厉害,当下叹了口气,见怪不怪道:“这个前辈就别问了。话说回来,方才真是多谢前辈相护了。”
不曾想明浅不吃这套,又偏过头对顾以墨道:“你该不会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龌龊事儿才被你父亲追杀至此的吧?”
顾以墨闻言脸色僵了一僵,道:“我早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了。”
泊如突然道:“你们什么时候要去赫连?”
阙迟清不禁苦笑起来,心中暗想,这俩人该不会是老成了精的狐狸吧。无奈回道:“前辈要是嫌我二人在这碍眼,我们此刻便可启程上路。”
明浅却是白了泊如一眼,嗤道:“去去去去去去什么眼力见啊?我看他二人身负毒咒,怕是要被人胁迫要帮人干成什么事才能脱身去赫连。是吧?”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笑眯眯地冲阙迟清问的,好像在故意显摆。
阙迟清快受不了了,长叹一口气扶额道:“对对对前辈说什么都对!前辈英明神武天下第一无人可及,好吧?”
明浅眉眼弯弯道:“还有呢?”
阙迟清扯扯嘴角,然后做了一个表情,道:“前辈看见我这震惊钦佩感激得涕泪齐下的表情了吗?”
明浅满意道:“看见了看见了,老朽甚是欣慰……诶小伙子啊?”
得,他转移目标了。顾以墨被他看得心里瘆得慌,无可奈何道:“前辈你就别和我这个小孩子计较了吧。”
明浅笑得一脸奸商:“你说呢?”
顾以墨陷入了沉思。
明浅见他不从,挑了挑眉,刚想伸出手去,忽然瞟见身旁泊如不善的表情,轻咳一声,道:“来来来小屁孩帮个忙!”
阙迟清见他指的是自己,微微睁大了眼,错愕了半晌。明浅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用表情威胁着他。
阙迟清见他不像是开玩笑,反而大有一种“你们今要是不从大爷就不放你们走”的架势,苦恼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伸出手径直在顾以墨脸上狠狠捏了一把。
软,出奇的软。他本以为感觉会像这脸的主人的手一样冰冰凉凉,不曾想竟是细腻而温热的,叫他一瞬间微微失神,反应过来时,顾以墨已经一把拍掉他的手,转过身怒视着他。
一旁的明浅笑得快要岔过气去,恨不得直接在地上打滚。泊如一脸无奈地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的拍着。阙迟清还愣着,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那双被生生拍掉的手并没有多大痛感传来,想来顾以墨在惊怒交加之间,还刻意控制了自己的力道。
阙迟清望着他的脸,上面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揉的还是什么,竟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将清秀五官原本透出的冷意生生冲淡了大半。他盯着盯着,脑中不受控制地盘旋着两个字。
可人。
真想上去亲一口啊……阙迟清看着顾以墨,心倏地有些发慌。
顾以墨被他看得后脑传来阵阵麻意,脱口而出:“你这么听他的话?那有一天你被他卖了说不定还帮他数钱呢。”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明浅笑得快昏死过去。
泊如的脸色更古怪了。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阙迟清则是歪了歪头,呆呆地道:“你就这么在意我有没有被卖这件事吗?”
明浅好不容易刚缓过来,这下再也站不住,一下子跌坐在木椅上,举起双手投降道:“得,得,打住。你俩都闭嘴吧哈哈哈,老朽笑的肚子都疼了。”
阙迟清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说了些什么,顿时羞地无地自容,嘟囔道:“前辈……”
明浅没好气地边笑边大叫一声:“打住!别用你那小奶音这样叫我!出去出去,是想让老朽活活笑死吗??!”
“……”
二人忙不迭地出去了。
待到木门被带上后,明浅微微收敛起面上的笑意,对泊如道:“我看有戏。”
泊如无可奈何地看着他,道:“我看你都把这俩孩子吓惨了。”
明浅瞪着他道:“哪有?能帮一把是一把嘛!”
“你也不想想那孩子的病……”
明浅闻言呆了呆,轻蹙着眉嘟囔道:“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而且那少年未必像你当初那样舍得。”
“可我看……他们两人看对方的眼神你不觉得怪怪的吗?”
“嗯?”
“就是那种,看上去好像不共戴天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可如果其中一方真的受到了伤害,对他们自己都会是没办法接受的事情。”
蹲在小溪边,阙迟清百无聊赖地扔了一块石头,道:“你不说话吗?”
顾以墨站在他身旁冷冷道:“怪吵的,好不容易才安静一会。”
阙迟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最好现在。”
“那多没礼貌,等会去打声招呼再走吧。”
顾以墨低低地“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阙迟清双手托腮,望着河面发呆,喃喃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你知道的真相,是什么?”
顾以墨目光一凝,旋即略带嘲讽地笑了,道:“你想知道?”
“只要你愿意说。”
“好。”
孩子被苏远歌救走,次日便被官府发现。府衙中的官差不愿叫人看笑话,将此事压了下来,也没再派人四处搜捕那小孩。本想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之前许诺的银子给了就给了,没想到城中的所有乞丐自发聚集到官府前,跪成一片。
南城中的百姓三三两两的聚成一团,小声议论着面前这一大片衣衫褴褛的乞丐,以及门前官差铁青阴沉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的脸。
乞丐群的前方,一个全身脏兮兮的男子被绳索死死捆着,动弹不得,他求助似的目光投向官差,不想那官差对他如避蛇蝎。他前几天告了密,本要在今早前来领赏,却被其他乞丐疯了似的制住,非要押他来官府门前为那小孩求情。
官差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再也耐不住,喝道:“大胆刁民,何故聚众闹事?”
为首一乞丐抬起头为小孩求情,言语间尽是些“心善”“不得已而为”“望大人明察秋毫”,其他人皆是出声附和,一时场面竟是微微混乱起来。官差皱皱眉不觉心烦,挥了挥手随意道:“要放人也可以,拿五十条命来抵!”
他本是随意一说,想吓退这些乞丐。不曾想乞丐们沉默许久,竟然真的有人大吼了一声“我这条命都是公子救的还了又何妨”,便撞墙自尽了。
之后又有两三乞丐也相继自尽了。
但更多人都没动,而是死死盯着官差。
那官差被盯得瘆得慌,烦躁地摆了摆手,意示官兵将围观群众都驱散了,自己则是转身准备离去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猛的回头,看见之前告密的乞丐被另外一个乞丐用刀捅着,血喷了满地。他大惊,想让人来制住那杀人的乞丐,没想到所有乞丐齐刷刷的站了起来,都一言不发地怒视着他。
反了,都反了!
官兵杀了所有乞丐后,官差下令将尸体全丢到小孩被抓的破庙里,料定那小孩迟早有一天会回去报泄密之仇,到时他一见这些尸体,便知道是官府做的,倘若他肯为这些乞丐出头,自会乖乖前来自投罗网;若是他不愿,这几十具尸体也能给他个教训,也能叫他兴风作浪之前多个顾忌。
果不其然,小孩独身一人闯进官府,重伤被团团围住时,官差狞笑着告诉他,那五十多条人命是因为他而死的,将当天的场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唯一有些可惜的,是官差没想到就算二十来条大汉将那小孩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却还是让那小孩成功逃之夭夭。
当时正值盛夏,尸体放在庙中都快腐烂发臭了。那小孩从官府里逃出来,全身伤痕累累,只能在宗府待着。待到他伤好了大半再度来到庙里时,尸体大半都烂成了白骨,没有几具是还挂着肉的了。
但小孩还是一言不发,紧抿着唇,在庙外挖了一个大坑,从早忙到晚,将那五十多具尸体全部安葬了,而后立了一块木碑,却没在上面刻字。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之后,小孩经苏远歌引荐,去到各种权贵身边,因为一句“最残忍的死法不是杀人不见血,而能杀人不见血的不是你的刀是你的心”,四年后他又回到南城,仅用一天就抓住那官差所有贪赃的把柄,勒令他为自己办事,榨干其所有利用价值之后,一封飞鸽传书直接将他送上了断头台。
小孩,不,这时候小孩已经长大了,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少年爽朗笑意的背后,究竟藏了怎样的狠厉毒辣。
这都是在刀口上舔血,在世态炎凉勾心斗角的十几年中被逼出来的。少年如今几岁,代表的不是是否过了生辰,而是代表他在生死中摸爬滚打了多少年,在腥风血雨中度过了多少年。
后来,少年去了皇城,他要在他的亲生父亲家中寄人篱下几年,然后出其不意地在他的父亲背后狠狠捅上一刀子。
那些说过他活该的人,他要让他们知道究竟什么才叫活该。
可是他总是忘记,就连他自己,也在十几年如一日骂自己活该。
难不成他也要捅自己一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