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留下 “这个地方 ...

  •   “这个地方不是寻常人或妖能进来的,山坡上有隐匿的禁制,林间还有困守的法阵,我看你挺顺畅地就滚到了这墙外,可不简单呢。”
      黄小五一脸茫然地抬头道:“大、大王,小妖还是不明白,小妖从那边山顶一路滚下,没、没碰到什么禁制和法阵啊?”
      鸡大王挑了挑眉,哦了一声。
      黄小五的心尖儿都被这他这个字勾得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没着落,“大、大大大王,小妖没、没隐瞒啊,真的就是一路滚滚滚到贵府院外的啊!”,他急的眼眶都红了 ,隐隐泪光滚滚,眼看着又要哭。
      “啧”,鸡大王的脚脖子烦躁地转了转,黄小五怀疑下一刻那脚就会照着他膝盖揣下去,怯生生地退了两步。
      却听他又道,“成吧,就当你是误入此地。但是南边不太平了好些年,你来做什么?我不信你不知道此地危险”,顿了顿他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不许再叫鸡大王,再叫就吃了你!”
      “噗——”身后那个被唤作“四儿”的少年郎听到这最后半句,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人往少年郎方向啐了一声,“有时间看笑话,还不如去擦擦脖子,那口水干了味儿还在!”
      “……”想到那口水正是自己的,黄小五尴尬地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继续回话,“小妖正是要回、回乡,找,找老娘,接她离开。”
      听得此话,那人问道:“哦?你是这崇南岭的妖?”
      “是……”
      “撒谎。”
      黄小五心里惊诧,委委屈屈地回话,“没、没啊,我真是崇南岭的妖啊,我老娘就在下面的南洼村里……”
      那人换把下面的腿架到了上面,一手支颌,找了个舒服地姿势,沉默地荡起腿来。那金丝绣着祥云的靴子在黄小五视野里进进出出,他的心也跟着一颠一颠的,不知道这大王下一句又要抛出什么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来。
      “我在这崇南岭住了快两百年,怎么不识得你?南洼村我也知道,你倒说说你叫什么,你娘又叫什么?”
      黄小五:“我家在南洼村最里头那家,那家姓吴,有两兄妹和一个老大爷,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家的窝就在他家后院墙角那儿,之后我跟崇南岭开智的小妖怪一起跟着一只山狼修行,后来……”,他脑子钝,想着先解释一下自己就是南洼村土生土长的黄鼠狼,后来出去修行,听得这边不太平又回来找老娘。然而落到他人耳中却像是顾左右而言他。
      那人笑了笑,说:“我问的是什么,你答的又是什么?编,你继续编,别停。”
      黄小五:“……”
      他心里委屈,肚里腹诽,脚尖碾了碾,耳朵也耷拉下来了,小声嘀咕,“我哪儿编故事了,叫我说的是您,打断的也是您,走了都快千年了,能记住这些都不错了……”
      那人觉得好笑,“走了千年了才想着回来看老娘?”
      黄小五嘟囔:“之前可以用千里通,南封印坏过以后,打通空间的术法在这片都乱了,不好联系了,老娘让我好好修行,她说她可能看不到我修成九尾,我以后神力通天可以去轮回里捞她。”
      “呵,真是好大的期许。那你怎么知道你娘还在南洼没走?”
      黄小五:“来试试嘛……活着就接走,跑了就去找……”,他吸了吸鼻子,仿佛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声音低低地,“要是死了……就去祭拜祭拜……”
      像没感受到黄小五的情绪,那人继续追问:“你娘修了几尾?”
      黄小五:“走的时候是三尾吧,不知道这么些年有没有多修几条出来。”
      这下那人沉吟了一会儿,转向那位叫做“四儿”的少年郎的方向,问道:“南洼村那片灵气少,三尾以上的母黄鼬大概就那一只吧?”
      黄小五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声,就听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回答道,“是的,小先生。三百年前那边出事的时候有一只三尾黄鼬为了保护那些小妖和山民,魂飞魄散了。”
      黄小五闻言,有些怔愣,好像把少年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掰开咀嚼了个遍,这才腾地转身,像是要扑上去问个究竟,又不敢,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僵在那少年面前。他本就瘦小,刚刚哭闹那一会儿脸上的泪痕还在,畏畏缩缩的佝偻样子,本来看着就怪造孽的,现下这个将哭不哭的模样看着更加心酸。
      他其实有些茫然无措,还沉浸在归家的急切与渴盼中,少年郎的话仿佛被他的脑子用一扇门关在了外面。他之前想的是最差不过老娘寿数已尽老死山林,他还能寻着老娘的骨肉气息去祭拜,然而魂飞魄散意味着三界六道再无踪迹,真正的消失于天地。
      修行了千年,黄小五被无数妖怪提点要生死看淡,他本来觉得他已经做得很好了,然而当生死落到身边至亲,他才发现自己跟凡人小妖别无二样,仿佛心里一块被突然凿去了,只留下难以置信的惊诧与流血的伤口带来的巨大哀痛。他发现他在死亡面前着实一点准备都没有,只能眼见着名为悲伤的浪潮将他拍倒,淹没,推出理智的堡垒,剥夺了他一切的意志与思想,只能在这透彻心扉的哀苦里沉浮。
      他眼神涣散,抖着嘴唇,望着少年喃喃地问,“真的……魂飞……魄散了?”
      少年看他这样,一时也有些不忍,似乎不知怎样措辞,有些支吾地说,“是,是有一只,三尾的母黄鼬……那次是,是一个尸魔,她,她……”
      “胡说!胡说!你们骗我!”
      黄小五突然眼圈就红了,一把薅住少年的前襟,豆大的泪珠就往外冒,迟来的悲伤终于冲出了匝口,他嘶哑着嗓子朝少年喊着,“我老娘最胆小了!她才三尾!三尾!她才没有胆子去对抗尸魔!尸魔!那是尸魔!碰一下肉身就烂了!她怎么敢……嗝……怎么敢……呜呜。”
      少年握着他的手腕,怎么都拉不开,满脸为难地看了一眼他的小先生。哪知他的小先生也一脸尴尬地坐在那里。
      周围气氛刚好,男人和少年都沉默着,像是对黄小五情绪无声地鼓励。
      黄小五被情绪击倒,也不多话了,他推了一把少年,凄凄惨惨地开始哀嚎。他哭得声嘶力竭,捶胸顿足,弱小的身躯似乎支撑不起他的巨大哀恸,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地仿佛又给予了他新的支持,他坐下后哭声更响亮了。
      脑袋被吵得嗡嗡直响,一连串的问题像沸水里的泡泡不住地升腾翻滚,情绪和思绪纠结着,像缠起来的线球越滚越大,他就越想越乱,越乱越哭。
      坐着的男人实在听他哭得心烦,抻脚蹬了黄小五一个栽倒,叹了口气,“行了,别哭了,修行之人还看不透生死么,以后怎么精进。既然你身份确认了,我也不多追究了,你走吧,离开南边,好好修行。”
      黄小五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蔫答答地垂着脑袋,还在呜咽,嘤嘤地问,“南洼村还在吗?”
      那人道,“在”,想了想又补了半句,“但你别想进去了,沿途最近有魔物踪迹,去路已经被封锁了。”
      黄小五哭得气促,激动的情绪替代了懦弱与恐惧,他瞪起一双小眼看着他,哭过之后那双眼好像比之前精神了些,哀哀地冲男人嘶声叫道,“你说封锁就封锁啦!我老娘万一给我留了什么遗物,那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念想了!就算前面是尸海魔域我也得回去看一眼!”
      那人在这件事上仿佛不为所动,冷冷地说:“是,我说封锁就封锁,南封印就是我在看守。”
      黄小五还没从前一个老娘湮灭的噩耗中清醒过来,又被这一句话砸了个瞠目结舌。
      从前就听闻南方封印是天生神胎的重明鸟接替凤君看守,黄小五从没想过会有遇见的一天,那可是跟凤君同级的神鸟啊。
      这世间飞禽走兽鱼虫草木化神,需经千辛万苦,千难万劫;然而天生神胎,生而为神,真可谓是天地钟情,造化眷顾。寻常小妖轮转三生不一定能有惊鸿一瞥的机会,今晚他竟直面神鸟,真不知这是他的福还是他的祸,简直像一把汤勺往他乱成一锅的心绪间又搅了一搅。
      然而下一刻他又想起另一则传闻,刚刚的悲伤和震惊立刻扭作了一股邪火,腾腾从心口烧了起来,直烧得他背毛倒竖,小脸通红,他朝面前的男人龇牙吼道,“是你!都是你!都怨你!若不是你没看好南封印让魔物跑了出来,我老娘怎么会碰上尸魔!怎么会魂飞魄散!”他双眸里红丝渐起,犬牙也冒了尖,若不是妖力低微又被神鸟的威名所慑,怕是妖性驱驰之下就要上前咬断重明鸟的咽喉。
      重明鸟一时沉默了,扑面而来的戾气催得他周身的瑞气自发反击,没等黄小五有什么动作,就被一条细小明亮的火翎抽了一个趔趄,他的手臂立马焦了一片,疼得他惨叫一声,垂着伤臂,冷汗涔涔。
      “冷静点了吗?修行不易,别助长你的戾气反哺心魔。”
      黄小五把牙磨得嘎吱响,一会儿想到惨死的老娘,一会儿又想到他跟这神鸟之间有着天渊之别,老娘回不来,仇也报不了,脏腑仿佛在不知名的火中炙烤,灼得他无法思考,恶念丛生,又不得纾解,偏偏还要硬生生压下来,免得触动面前的神鸟教训他。
      他痛苦又压抑地揉了揉脸,转身去捡他的包袱,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走了再说。
      重明鸟似乎能察觉到他的神色,一把掐住了他的后脖颈,冷冷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本来是为你好,哪知你心性如此不定,枉你还是两尾的黄鼬。”
      黄小五被重明鸟一掐,仿佛背压千斤,直压得他勾着背喘气,他运起妖力抵挡这重压,腰腿都不住地颤抖。当精力一集中,那种灼心的烦躁反而减轻了许多,重明鸟清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清晰地传进他心上,一字一震,令他杂乱的心声重归平稳,“此事是我亏欠南方生灵,你想去你娘殒命之处我也应许。但是得等我消除崇南岭这附近的隐患,你的戾气也需尽快驱除,否则路上与残留魔气呼应,你多年修行就此功亏一篑。”
      黄小五疲累不堪,今夜他的心神激荡太多次,抛来跌去让他耗尽了心力。他在重明鸟的爪下急促地嘘着气,眼睛里还噙着泪,本来是被塞了太多的信息,现在脑海里反而一片萧索,偶尔一些片段闪烁,他想握住,又很快消散,话也不想说,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艰难地昂起一条尾巴,拍了拍重明鸟的手腕。重明鸟松了手,起身走近,拍了拍他的头,捏捏他的耳朵,“这宅子里没有杀局,你随意挑房间休息吧,不要多想,你娘有大功德……”,顿了顿仿佛也觉得这不是句安慰的话,只好又说,“你所有的心愿我会尽量帮你满足。”
      黄小五不理他,还保持着背被压弯的姿势,一动不动,看着怪可怜的。
      重明鸟叹了口气,干脆把他拍昏,让少年扛他去房里休息。

      等少年重新从回廊里钻出,那重明鸟又恢复了懒洋洋地模样,趴在石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先生今晚格外地好说话。”少年笑着道。
      重明鸟也笑了一声,“呵,他摆明了有问题,你还帮他下坡搭戏台,弄得这一顿吵闹。”
      少年:“他诱着小先生问话呢。”
      重明鸟:“……”
      少年:“反正还是小先生英明神武,把他留下了,等大哥他们带回小先生的瞳力,自然就可以窥得一二。”
      重明鸟哀叹了一声:“戏那么足,感觉是来作妖的啊……”
      少年眉头也蹙起来了,认真地说,“小先生你可要留心了,南方封印不能再出乱子了。”
      重明鸟抬起头望向那深黑的山林,喃喃地说,“希望阿大那边一切顺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