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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偷鸡 今夜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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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月光格外的好,眼前的山林像披了薄纱的少女,微风吹动,呼吸般起伏。山林里尽是叽叽咕咕的私语,热闹又温馨。刚晒完月亮的黄小五伸了个懒腰,躺在树下享受着这片宁静,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地不想动。
月光透过树叶的罅隙洒下,像兜头抛了他一脸银粉,透过眼皮子晃出了一片光怪陆离。静静地出了会儿神,黄小五叹口气,起身捡起他的小包袱往怀里一团,愁苦地皱起了脸,本来就小的五官更是缩成了一团,两撇颤巍巍的细眉不自在地抖了抖,连脸上的麻子都黯淡了许多。他把衣摆和裤腿儿都扎紧了,一佝身子,便熟练地顺着山坡骨碌碌地滚了起来。
黄小五短手短脚,山势走低,滚倒比走快,就是少不了磕绊划擦,苦了他这把柴火似的身子。他滚得满眼金星乱冒,两耳嗡嗡直响,在他经过一处竹林时撞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震荡,把两旁的树都晃得直抖,然而他丝毫不觉,就这么一直滚到了坡底,撞上了一处院墙。
他靠着墙慢慢地缓着气,翻查自己身上的伤口,吸着气给自己松松筋骨。
傍晚的时候他在山坡上眺望过,这个坡底离他的目标已经不远了,再往前的村落听说有魔物肆虐,他可以先在这里修整,顺便规划好路线,免得跟什么妖魔狭路相逢,毕竟他只是一只二尾的黄鼠狼。
可是这座宅子却来得怪异,他在山上根本就没看到山腹有这样的建筑,看这院墙虽然不高,却也不像是山中农户的房屋,山民的聚集地还要再往前一些,这座宅子仿佛凭空冒出来一样。难道是他滚晕了,偏离了方向?
那么他是要借这宅子栖息几天,还是另觅落脚之处呢?
咯——咯咯——
正当生来谨慎的黄小五想辛苦一下重找一处隐秘的休憩之地时,几声清晰的鸣叫从墙角另一边响起。这叫声他还特别熟悉,特别亲切,听到就觉得自己突然精神了许多。
他迎着风嗅了嗅:香,真香!
黄小五小耳朵倏地转了转,一骨碌爬起来,敏捷地卧倒在草丛里,小眼睛在草丛里闪起了幽幽的绿光,他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月光敞亮,夜风温柔,两只鸡头一前一后小心地从墙角那头抻了出来。四下并不安静,窸窸窣窣,叽叽咕咕的声音起此彼伏,与往常无二。两只好奇的鸡慢慢地踱了出来,似乎是被刚刚黄小五一撞惊动,又怕遇到什么危险,就扭扭捏捏地在院墙地下来回地溜达。
黄小五瞧了瞧,鸡瘦是瘦了点,但是精神好,毛色鲜,看样子还挺嫩,想来油水虽不够但肉质应该不错。他咽了咽口水,南行这一路光顾着赶路和修行,快一个月没开荤了,馋。
“不管它们,先去找落脚之地”和“抓上这两只好奇的傻鸡,再去找地方也不迟”这两个念头在他脑里拉扯,煎熬中的呼吸渐渐急促,吹得面前的草叶前前后后地往脸上搔,他的心似乎也被搔得更痒了。
两只天真烂漫的鸡,离院墙越来越远了,月光也因为云的移动变得昏蒙,周遭的影子渐渐拉长,影影幢幢地仿佛是蛰伏的妖魔鬼怪都一齐出动了。
黄小五也动了。
他的二尾借着乱糟糟阴影的掩盖慢慢展开来了,软绒绒的尾巴轻轻地蹭过地面的花草,悄无声息地往两只鸡的背后探去,他的后腿肌肉已经绷紧了,时刻准备着摄了鸡就跑。
两条尾巴刚好一条栓一只,他的运气还真好。
尾巴尖儿已经快挨着它们了,他暗自蓄力,准备一击得手。
突然这两只鸡好像被什么惊动,噗啦一下拍着翅膀蹦了起来。黄小五常年捉鸡怎么可能让这到嘴的美味给飞了,虽然过程似乎不太平稳,但是他灵活的尾巴可是十分有经验,瞬间往回一个抽卷。
然而黄小五没想到的是,那两只鸡扑棱棱飞了起来,一下便跳上了院墙,歪头看着他,蹦了蹦,还咯咯了两声,就进了院子。
黄小五:“……”仿佛是被嘲笑了呢。
被鸡伤了面子的黄小五有点急又有点气,心里那只小小五打起了转转,唧唧直跳脚:平日里窝窝囊囊的也就罢了,要是看家本领丢了,祖宗的棺材板怕是要摁不住了!
院子都养鸡了,能危险到哪里去!悄悄把两只鸡抓出来,不往深处走,捉了就跑啊!
多久没吃开荤了,腿儿跑起来都颤颤!
小小五非常熟练地说服了他,于是黄小五满脑子都是鸡地往院里拱去。
绕过这面墙,旁的一面离地一尺的地方有个开口,那两只鸡之前应该就是从这里出来的。裂缝有点窄,黄小五的人身虽然又矮又瘦,但是钻进去也有点困难。缝隙卡在了腰上,他被勒得抻舌瞪眼的,幸好两条粗短的腿儿有劲,在墙外一顿乱蹬,总算是挤了进去,落地后他蹑手蹑脚地摸到墙角,躲在阴影里观察。
月亮还没从云里出来,周围还是很黑,看样子是进到了后院,各种农具窝棚稀稀拉拉地散着,再往前就看不大清格局了。十步的那个窝棚,熟悉的香味儿格外浓郁,外围还散着谷壳、鸡毛和干茅草。看来不止养了这两只鸡。
而刚刚院外那两只,正在边上踱步看着他。
这鸡这么淡定,黄小五心里有点打鼓。
他运起妖力,腮边几根银色的胡须冒了出来,轻轻地抖了抖,深吸了一口气。
身边窝棚散发的味道更明显了,他被香得心旌荡漾,费了老大的力气才集中注意力去嗅别的味道:药草的味道,很浓,极清香,甚至只要闻一闻就觉得心境清明,通体舒畅,应该是有一片珍贵药材的药田;葡萄味儿,一片,有一个葡萄架子;酒,很多混杂的酒香,有酒窖;有个厨房,油盐酱醋,各色香料,还有灶火的气息……很平常的宅院,没有其他特别的味道。
特别是,没有人的味道。
他眼珠子转了又转,这个宅子确实是怪,但是要说什么危险的气息却也一点没有。
一个没人的宅院,一窝棚的鸡,真像是对他黄大爷无声的邀请。他要不要顺便在这宅子里住下来呢?
黄小五打了个哆嗦,隐隐觉得有点邪门,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哪能这么容易就碰上,但是要转身离开又舍不得这些鸡。
仿佛是嘲笑他的畏畏缩缩,那边的鸡蹭过了五步的距离,朝着心乱如麻的黄小五咯咯了两声。
黄小五咬了咬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噗地直接变身,嗷一口咬向那只鸡。嘴里塞上鸡毛的瞬间他心里幸福地冒了一朵花儿,轻飘飘美滋滋地就要闪身上墙走人。
心里开心,他扭身弹跳攒的劲就很足,眼看就要直接射到墙外,哪知咣地一声。
急速撞上硬物,黄小五的头里仿佛有五个大汉抡起大锤在砸,晕头转向地掉回了院里,脊背在地上一杵,疼得他直叫,然而嘴里塞着东西,那叫声就呛在了喉咙里,一口气哽得他眼前一黑。
心知不好,他顾不得嘴里的鸡挣扎着跑走了,晕头转向地找之前的洞要跑,然而他撞了好几次墙角都没摸到那个缺缝,惊得他颈毛倒竖,原地唧哇乱叫,不知道现在装死还来不来得及。
焦躁地拱了半天,似乎无事发生,他头晕渐渐好点了,眼前也不重影了,墙外拦住他去路的他也看清了,是个困守的阵法。也不知道是主人远走布下的,还是有人正在暗中操控的。
都怪那两只鸡,好好的不睡觉,跑出来撩拨他。
月光这时又明亮起来,黄小五就暴露在这白惨惨的月色下,身上灰黄灰黄的毛皮都反射了一层凄凄惶惶的光来。他迅捷地射向一旁阴影中隐匿身形,刚窜过去就见前面阴影里站着四只鸡,正目光灼灼地瞅着他。身体先于脑子,他急忙往左边一滚,头上阴影晃动,他猛地抬头,又两只鸡在墙头蹦弹着盯着墙下的他。
黄小五:“……”他这是……被鸡围困了?
他僵在墙角阴影里半天,酝酿了下情绪,往地上一拜,嗷一嗓子就开始哭了。
“众……众众……位鸡大人,是……是是……小妖不知……不知天高地厚……冒冒冒冒冒……犯了,嗷嗷……呜呜哇,求……求众位……位大人不计……小妖过……放放放放小妖我一条生路吧……啊啊呜……”
“咯——咯咯——”,“咯咯——咕——”,“咯咯咯——咯咯——”
“呜啊啊啊啊……看在小妖……眼……嗝,眼瞎……又、又傻的份上……嗷嗷呜哇哇……放……放放小妖一条……生嗝……路路呜呜呜……”
“咯咯——咕咕咕——咯”,“咯咯——”,“咯咯——”
“嗝……小妖家……家中……老老老娘……还在在……在等着……呜呜呜哇小妖哇哇哇……娘……哇……命苦……哇——”
“咕咕——咯”,“咯咯——咕——咯咯”
一时间,满院子吵闹,几个窝棚里养的东西都摸了出来,探头探脑的,唧唧咕咕哒哒声越来越大。
“好了,都闭嘴,吵死了!”一声清音在黑夜中响起,四周的喧嚣立马消停了。
黄小五势太足,收太急,“……嗝!”
“你们别用鸡的嗓子笑出声,又刺耳又难听。”那声音又来了,清亮极了,像琴弦拂动,入耳颤出了一片酥痒。
黄小五来不及欣赏,心里有点苦,所以他是真的被鸡嘲笑了?
只听那声音又道,“小耗子,不为难你,过来说话。”
黄小五:“???”这人怕不是个瞎子。
他的腹诽没能继续下去,之前他叼的那只鸡抖抖翅膀现了人形,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少年郎双手提着他的后脖颈,将他拎了起来。
黄小五:“……”现世报来得太快。
眼前法阵变换,草木分拂,廊转屋移,露出了前院的葡萄凉棚。一个人影从棚下的摇椅上懒洋洋地撑了起来。逆光看不清模样,但是双眼上缠着的黑布却是格外突兀——还真是个瞎子。
瞎子就近挑了一张石凳坐下,慢慢解开了蒙眼的黑布。
拎着黄小五的人将他扔在地上,又转身走了。
被放下的黄小五哆哆嗦嗦地就蜷在瞎子的脚边,还在不停地打嗝。尾巴被瞎子轻轻踢了踢,便听他有点不耐地说,“克制一下你的情绪,人形说话,别像我欺负你似的。”
黄小五只好又变回了他的人形,变完就跪下叩头,抽抽噎噎地说,“鸡大王,嗝,您饶了小妖吧,嗝,小妖饿了一个月了,嗝,鬼迷了心窍,嗝……小妖没看见鸡大王和众位鸡大爷的样子,嗝,小妖从山上滚下误闯了鸡大王的洞府,嗝,您就放放放……放小妖,嗝,一条生路,嗝,小妖……”
不等他讲完,瞎子大王就打断了他,“行了,站起来好好回话,我问你答,不要编故事,答得好就放你走”,接着又道,“四儿,给他止止嗝,我听着难受。”
没等黄小五反应过来,一巴掌就拍在了他背上,手劲不大,但是太过突然,黄小五吓得一蹦老高,唧唧地尖叫了声。这下子还真把气给捋顺了,不抽抽了。
黄小五心里好奇,悄摸地挤着小眼觑了那人一眼,这一眼差点又把他吓掉的嗝给惊回来。
真,真是俊俏啊!
那俊俏的鸡大王肌肤白皙细腻,映着皎洁的月光,透出一层玉质的晶莹。飞眉鸦鬓,高鼻深目,纤长的睫毛落下一排乖巧的阴影。唇角天生带翘,时时仿佛都在微笑。由眉至嘴,五官安放无一不精巧,无一不妥帖。只可惜是个瞎的,黄小五心想,若那双眼睁开,不知会有何样的神采。
仿佛是感觉到了黄小五的打量,他挑了挑眉,眼睫扇动,唇角勾得更高了,左嘴角透出一颗梨涡来。
噗通——
黄小五心脏没来由地一跳,胸膛滚烫,耳根子也红透了,还顺着脖颈往下染去。
妈呀,真是妖孽。
他窘得把脸不住往胸前缩去,巴不得马上变回原形躲藏起来。好在俊俏的鸡大王也没逗弄他,正从少年郎手里接过新的一条黑布敷眼,举手投足间都是优雅,细长的十指搭上黑色的眼布更是赏心悦目,如雕似琢。
重新敷好双眼,他转头朝向黄小五,架起的长腿悠悠晃晃,“打量”了他一会儿,慢腾腾地开口道:“说说吧,怎么过的林间法阵?”
黄小五傻眼:“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