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瞳浅笑》华胥青梦

34、吹破

　　总管脸上的皱纹在看到我时变得更深，“你的差事就是服侍王爷，现在他留了很多汗你觉得他需要什么？”我赶紧准备了清水给他送去，等他擦拭完坐下又给他倒好热茶，他喝了两口放下说：“喝茶能喝饱吗？”我又赶紧跑到厨房，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冷着脸把盘子递给我，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她的眼神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服侍完颜湛吃过饭收拾完碗盏之后我也饿了，可我到厨房已经是冷锅冰灶，里面空无一人，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窝头。他们一定是故意的，我艰难地咽下去，告诉自己这是我应该承受的。
　　我慢慢踱步到花园里一块石头上坐下，即使是很北的北方花儿草儿依然满天满地地长着，再照着暖暖的阳光，心里一扫刚才的阴霾，想采摘了几朵花插在房间里，可每一朵都很美不知道摘哪一朵好。正犹豫着，看见厨房里打下手的小姑娘急急地跑过来告诉我总管找，我跟着他到了总管那里，老太太发话了，“你不是府里的小姐，还得让人去请你，仅此一次，下不为例。王爷要出门赴宴，去准备一下。”
　　我急忙跑过去，他正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擦剑，像是没看见我一样，把剑尖朝着我的方向眯眼看有没有擦净，我看着他一举一动，全是记忆中的样子，依然让我无比贪恋。“看够了吗？”他放下剑起身向屋里走去，我红着脸跟上他，一件一件为他穿着衣服，他的气息笼罩着我，使我更加脸红心跳，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稍微紊乱。这折磨人的过程好漫长，好不容易才把他送出府。
　　他回府已是晚上，脱下身上的外袍，里面的白衣上渗出鲜红的血迹，我脱口而出：“尹……王爷，你受伤了？”我赶紧找来白布和伤药给他包扎，伤口在背部，我小心翼翼擦掉周围的血迹，撒上药粉，轻轻用白布给他裹上。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现在这个位置是杀人换来的，受点皮外伤算什么。”他淡淡地道。
　　“可是你父亲不是金国皇帝吗？”
　　“那又怎么样，他不会养一个没用的儿子。”他冷笑道。
　　“那你喜欢这样吗？”我小心地问。
　　“为什么不喜欢，杀人比做那件事都有快感。”他嘴角勾出一抹邪笑。
　　我一时没会过意，他眼光在我胸前流连我才明白。我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俊逸的脸，没来由的替他心痛，他真的变了吗，还是今天他心情不好。我早知道他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但从未见过他这样。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笛声惊醒，我披衣来到院子里朝他住的那个院子看过去，看见屋顶上一个孤零零的人影站在月光下，笛声呜咽缠绵，很动听，但是说不出来的孤寂哀伤。原来，我已不能作为他的慰藉而存在，我就在他身边，但他依然孤独，而他多多少少的改变，让我离他的心也有了距离，两个人不再等于我们，但我不会放弃，我需要他给我一个答案。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满德堵在门口，他指责道：“都是你这个没用的女人，你使了什么妖术让王爷心不在焉，还害他受了伤。”
　　我感到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对他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了，“你在胡说些什么，他受伤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心里一阵窃喜。
　　“我从你看王爷的眼神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个好女人，你想勾引他。”
　　“呵，你懂的还不少。我就先勾引他怎么了，我以前还是他老婆呢。”我气不打一处来，说完就后悔地捂住嘴，可我想多了，他根本就不信，嗤笑道：“就你，你做梦吧。”
　　“我怎么了我，我哪里不好了？”我凑近他。
　　他脸一红哼一声转身跑了。
　　我关门转身向外走却看见完颜湛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估计刚才我和满德吵嘴他都听见了，我尴尬地道：“哦，那个，他好像很崇拜你。”
　　他抿了抿嘴角，“给我换一下药。”
　　跟他过去为他换药，我问：“今天还要操练吗？”
　　他说：“这点伤不碍事。”
　　“可是，不好好养的话会留下疤的。”
　　“你管得太多了。”他回头看着我，我赶紧闭嘴，但他那天早上终于没有去，这让我很有成就感。他要习字，让我为他研磨，他的字多了几分狂野，没有以前的沉静、蕴藉。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见我叹气把笔交给我说：“叹什么气，你来写呀。”写就写，我刚写了两个字，他就觉得和以前不同了，他应该惊讶的，因为我的字都是模仿他的，他转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向他笑一笑。
　　可惜我还没有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他就要带兵去打仗了，听满德说辽兵新晋升的将领很是厉害，已经一举夺回了好几座被金兵占领的城池。军令紧急，完颜湛要连夜赶往前线，走之前他站在我面前让我叫他的名字，面对他突然地温柔，我无法抗拒，我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情意，“完颜湛。”他捧起脸深深地吻了我。
　　他去了边境之后不多久就稳住了局面，双方暂时拿对方无可奈何，辽军在十里之外安营扎寨，两军形成对峙局面。
　　过了差不多半个多月，我实在撑不住想去见他，很不好意思，我被他最后的那个吻搞得神魂颠倒，等不及要得到他的答案。我知道辽国最终被金国打败的历史，只不过过程比较曲折漫长要持续十来年而已，此刻我唯一担心的是完颜湛和我自己的未来，真的很抱歉，我还是有一大堆理由对历史认真不起来。
　　于是，我拉住满德说：“你想知道王爷现在怎么样了吗？”他连连点头，我说：“那好，我们去看他吧。”
　　“不行，王爷走的时候交代我留在府里。” 他皱眉道。
　　“府里有那么多兵丁侍卫，你留在府里能干什么。”我在心里嘀咕：要不是不知道路，还怕没人陪我受罚的话，我才不想让你跟我一块儿去呢。
　　“我怎么就没用了，你们这些女人还要让我保护呢。倒是你，你去了又要勾引王爷，让他没有心思打仗。”
　　“你想太多了，我哪有你说的对他那么有影响力。”看来这一招不行，我一拍桌子，“胆小鬼，这么件小事都战战兢兢，还想保护别人，你还是先躲进你姆妈的怀里吧。再说这有什么不好，对你来说正好是一种试炼。”
　　这招果然好使，被我一激他找来腰牌带我偷偷骑马出城向边境狂奔而去，打马跑了好几天才到，到城下已经是傍晚，暮霭中看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飞驰过来，看不出是哪国的，但我和满德早换下了金国人的衣服穿上了汉服，不管他们是哪国的都能避开直接冲突。我假装轻松地四处张望，那个将领模样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时把眼光停留在我身上很久，我看那人的背影很眼熟，但一时实在想不起他是谁。
　　催马到了城下亮出腰牌，守城的士兵却不马上放我们进去，跑进去报告了一番才出来给我们开门。我和满德一进完颜湛住的地方就看见他铁青着脸，赶紧低头站在一边，我心里挺害怕，但一点也不后悔做了这件事。我不顾满德在场嘟嘴准备向他撒娇，他一看冷冷地道：“少来这套，你以为这是儿戏吗？”我鼻子酸溜溜的，听他对满德说：“今天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就回府。”满德赶紧答应一声出去了。又转头对我说：“去门口站着。”我嘟嘴站在原地不动，他说：“这是命令。”
　　“我又不是你帐下的兵，我为什么听你的命令。”
　　“你是我府上的奴仆，就该听我的。”迟疑片刻，他着恼地来抓我的肩，“跟你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出去！”说着揪住我就往外推。
　　我丝毫反抗不了，耳边砰的一声响，已被关在门外。我咚咚敲着门，嚷道：“混蛋，放我进去，我有话对你说。”他打开门警告我小声点，我趁机往进冲但马上又被他轻而易举地赶出来。这时天上开始飘起小鱼，我拍门拍得手都疼了，嗓子也喊哑了，雨越下越大，屋里的灯一直亮着，我开始委屈地啜泣起来，“混蛋，给我开门，外面好冷。”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我已经没有力气往里冲，呆坐在台阶上无力地看着他，他将我拉进屋，我又来了劲，对他又打又踢，他立即退得远远的，“你怎么变得像个泼妇了。”我向他吼道：“你还不是变得这么冷酷。”他不置可否，“你来干什么，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我要变成厚脸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谢了，可是冻死了，快点找件干衣服让我换一下。”他把我放在桌上的包袱扔给我说：“看来还想长住，我已经忍你到极限了，明天就回去。”
　　我进到屏风后换好衣服走出来，用手巾擦着湿发，看见他坐在桌旁，面前翻着书，手却撑着头想问题，我坐到他对面，他抬头看看我，眼神暗了暗，我擦好头发，调整好情绪开口道：“其实我来是想问你，那件事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真的很对不住你，你一天不给我答案我就会不安一天。”我看他没什么反应，继续道：“自从发生那件事以后，我本来想……本来想追随你到地下，可颦儿他们劝我说你希望我活着，既然是你希望的，那我就活着，我想着要用余生来向你赎罪。我做过一个梦，梦见你来跟我道别，说你要到塞外找你父亲。那个梦成了支撑我的动力，我来到塞北，感谢上天让我又见到了你，我知道你就是尹湛，你还活着，但是我曾经做过的是无法磨灭，求你原谅我或者惩罚我。”
　　他看我半晌，叹一口气，眼神变得柔和，“那时候时机成熟，柳姨已经告诉我我的身世，我想在牢狱中从此消失，让你忘了我解掉情毒。可你做的还真彻底，借朝廷的手杀了我，真够狠的，全家抄斩，连我都下不了手。”我早已泪流满面，他苦笑，“不过，我也有过错，我不知道我对你的伤害那么重，你一根筋的性格，有什么不能信你的呢，只是对你太在意了不能容一点瑕疵，一时糊涂罢了。可你就那么恨我，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他像在自言自语。
　　但我听得真切，“只是对你太在意了……”，只要这一句就足够了，一切一切都值得。我说：“不管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不要像陌生人一样不理我。我当时气糊涂了，我鬼迷心窍，再加上别人煽风点火，就想着摆脱，哪怕自己也不存在了……根本没想到会是那样的后果，永远失去你更痛苦的是我自己……”
　　“谁对你煽风点火了？”他皱眉道。
　　“皇普晟，他是小语的哥哥，一直在太师府隐姓埋名借机为他家报仇。”
　　“皇普晟……我听说过几年前的那个案件，他在太师府隐姓埋名我竟没发现。”他沉吟道。
　　“我来塞外多亏他的照顾，骑马也是他教会的。”
　　“你与他同行？他也来塞外了？”他脸色有点阴沉。
　　“嗯，我们住在边境一个小镇上，后来我被人挟持到金国就与他分开了。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也很可怜，我就认他做了哥哥。”我诚实地说，不过话题怎么扯到了皇普晟身上。
　　“哥哥，哼，你的同情心还真是泛滥，就不知道人家把你当成什么样的妹妹了。”
　　“你胡说什么，妹妹就是妹妹，哪有别的什么。”
　　“随便你。”他起身要走。
　　“你干什么？”
　　“睡觉。”
　　“可是问题还没解决。”我追他到屏风处。
　　“这里是军营，不要跟我共处一室。” 他把我推出来。
　　“这么久你都不想我吗？”
　　“不想。”
　　“那就是你有别的女人了。”我随口道。
　　“你怎么越来越不可理喻，我有别的女人你管得着吗？”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看看，心虚了吧……”我话还没说完，他将我扯进去，用身体把我压制在墙上，“你太放肆了。”
　　我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似笑非笑地神情，心里开始打鼓，吞了口唾沫紧张地道：“那个，那个，我胡说的。”
　　他望进我的眼睛，许久，声音开始暗哑，温柔得让我沉溺，“其实，我很想你，想欺负你，想看到你的眼睛为我盛着满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