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瞳浅笑》华胥青梦

33、完颜

　　又过了十来天，听说一位高官邀请张尚书一家去郊游，要带家眷就必须要有丫鬟，没想到竟点了我的名字，我心里既欢喜又悲苦。到了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春意甚浓。我与文青还有另两位丫鬟同乘一辆马车行在最后，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到了目的地。下车一看，好大一片连绵起伏的草场，野花在风中摇曳，尽头有森林环绕。已经有不少人到了，大都是华服美冠，想来都是地位不一般的人，年轻人不管男女大都牵着骏马，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现在看到马儿想想曾摔了那么多次，心里不免有些惧怕，看来舒适的生活果然能消磨人的意志。我们四个丫鬟跟在尚书和夫人后面跟在场的达官贵人一一见打过照面之后就回到我们的帐篷休息。我一路四处张望没见到那位贺烨小王子，是还没有来吗？安置好了夫人，刚站定就听见贺烨王爷到了，我抬头一看他正翻身下马，身后只有几个下人，没有女眷。此刻我才意识到他身份的改变，他会娶别的女子做他的王妃，我是他妻子的事实现在看来已经站不住脚了。
　　没想到这些混蛋竟然玩那么残忍的游戏：每家出一个奴仆头顶酒杯站在百步开外由那些王孙公子们射箭取乐。很没有悬念的我家主人交出了我，射箭的人当中自然有贺烨，我们一群倒霉的奴仆走到百步之外一字排开，等着那决定我们命运的一箭。我横下心来，不就是一死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睁大眼睛把贺烨看了个仔细，没错，肯定是尹湛，此时就算死也应该满足了吧，不要妄想太多，面对他你只是一个罪人。我闭上眼睛，耳边想起羽箭划破空气时“嗖嗖”的响声，“卡擦”一声，我头上的酒盏应声而碎，我在心中对这个射箭的人万分感激。可能是我想多了，这种游戏确实残忍了一点，但少数民族人善于骑射，如果伤到了人，丢面子的应该是他们，所以，他们会尽量不让自己失手。我走回去经过贺烨的身边时，听他小声说：“看来不是个受宠的仆人。”我转头看他，他嘴角擒笑转过脸去。那么，这意味着他还记得我，是吗？我心中的惊喜难以言表。
　　后来轮到女眷表演骑术，张尚书一脸愁容，找不到能参加的人。我身边的文青突然想到什么对我说：“重子，我记得你说过你会骑马？”我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都忘了。”我此时痛恨自己的多嘴。张尚书和夫人都一脸祈求的将眼光投向我，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我整装来到马群里挑了一匹看起来很灵巧的栗色小马，一边摸着它的头和它联络感情，一边观察我的对手。她们都是高大矫健的女子，自有一种与中原女子不同的豪迈英姿。我的自信已然受挫。
　　一声锣响，所有人骑着马冲出去，我只听见一片娇喝声，什么也顾不上看埋头催马向前冲，一路上还比较顺利，没有落到最后。我一兴奋，紧抽几鞭向终点冲过去，可没想到的事发生了，马儿发起飙来，嘶鸣一声，前蹄腾空倒立起来，我吓得惊叫，抓紧缰绳伏在马背上。那马儿继续施威，左突右冲想要将我从它背上摔下去。我抱紧它的脖子，耳边凉风呼呼刮着，心里想：这回完了，真的会死人的。马儿跨过一条小河，水花飞溅，淋了我一头一身，激得我快要窒息。前面是一片树林，马转身沿着河向下奔去，我感到身体快被颠散了，肘关节处传来一阵剧痛，以前骨折过的地方可能又一次骨折了。
　　眼看支撑不住要掉下，我忽然身后传来一串马蹄声，越来越近，在最近的一刻，被一只手从马背上抓下来飞身在地上站定。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疼的直冒冷汗，还来不及确定救我的人是不是他就从一个坚实的胸膛里软瘫在地，他也坐下来，在即将晕过去的一刻我看清楚了，马上回过神来看着他，他脸色阴沉，从嘴里蹦出两个字“真笨”，我无力的闭了闭眼睛喘息着向下倒去，他赶紧撑住我，问我怎么了，我动了一下左臂，小声说：“骨折。”他拉过我的胳膊，轻轻从上捏到手肘处问我：“是这里？”我虚弱地点头，他说：“忍着点，会很疼。”我目光涣散，咬紧牙关，左手使劲撑在地上。以前皇普晟给我接过骨，我知道那有多疼。他问我：“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我刚想回答，一阵剧痛传来，骨头已经接好，我轻哼一声，只剩下喘气的分，又是一身冷汗冒出来。我靠在他胸前，任他把衣服撕成布条缠在我的手肘上暂时固定住。
　　忽听马蹄声驰近，一会儿听他对来人说：“不用等我，让他们继续。”
　　我挣扎着坐好对他说：“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他用衣袖为我擦去汗水，又替我拢拢凌乱的头发说：“剪头发了。”
　　我点点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我不自觉的问：“尹湛，是你吗？”
　　他嘴角勾出笑意，“是我，我现在叫完颜湛。”
　　“完颜湛”，我喃喃自语，“你的亲生父亲是金国国主吗？”他点头，我勉强笑道：“恭喜你，找到亲生父亲了。”但从他脸上却看不到一点快乐的神情。
　　我隐约听见远处草场上马匹嘶鸣的声音又催他快点回去，他说：“等你养好了伤就到我府上来吧。”可是我摇了摇头，他皱眉问为什么，我说：“那个，你现在的身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推开我站起来，冷冷说道：“你以为让你去我府里还是做我妻子吗？”
　　我诧异于他情绪变化这么快，无言以对，任凭他把我抱上马背想来路驰去。那批枣红马不知什么时候也乖乖跟着回来了。众人看见我们同乘一骑都伸长了脖子，有的还窃窃私语起来，我也觉得有点难为情，但又无可奈何。我们在张尚书夫妻俩休息的帐篷前下马，他们看着我们这么亲密明显也大吃一惊，完颜湛对张尚书说：“她是我以前的一个故人，等她养好了伤我会把她接回去。”张尚书赶紧应允。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在张尚书家白吃白喝养了一个多月，每天都期待着他来接我。他的府第全都按中原习俗建造，看起来很亲切。说实话，真到了这一天我心里却五味陈杂，我不知如何定位自己在这座府第里的身份，也不知道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不久，他就给了我答案，他给我分了一间下人房，我苦笑，怎么还不明白，我在奢求什么。
　　没想到我的第一件差事竟是服侍他沐浴，我心里十分忐忑，不知道他会怎么对我，走到浴室门口不敢冒然推门进去，直到听他说让我进去。他仰躺在一个大浴盆里，屋里氤氲着热气，他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由于手臂刚好我也做不了什么，局促地站在后面给他递东西。
　　“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他突然问。
　　“比以前要……强健一些。” 我小声说道。
　　“还有呢？”
　　“还有……背上还有两条伤痕。”
　　“这是我特意留给你看的。”我猛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说道：“你做得很好，那么急切地想要忘记我，杀了我，让自己活下来，我把一切都给你安排好成全了你。我还要感谢你，你为我报了仇，你做得很好。”
　　我跪坐在地上，泪水不自觉的在脸上滑落，绝望又充满希翼地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求你……求你原谅我。”他一声不响地看着我，脸上依然没有丝毫表情，眼神惊得像一潭无澜的湖水，“或者，你杀了我，这是我活到现在的唯一理由。”
　　他伸手抬起我的脸，我闭上眼睛等待着疼痛之后的永远沉睡，同样会感到温暖安心吧，但片刻之后他轻轻说：“你回房吧。”
　　我睁开眼惊异地看着他，他转过脸去，我只好摇晃着站起来。
　　其二天早上我很早起床用冰水敷了一下哭得红肿的眼睛去找完颜湛给我介绍过的管家。她是个神情严肃的老人，我不明白他家的总管为什么会是女的，她正在一个打扫院落的少年，看我走过去，吩咐少年令我熟悉一下府里的环境。府第是很常见的一般富人家的院落和花园，少年话很少，唯一引起我注意的是我住的地方离完颜湛是最近的。我问那少年叫什么，他淡漠地答道：“满德。”我看他不爱搭理我也就不再多问。
　　最后他把我带到花园另一侧的一个相当大的操练场上，只见七八个粗壮勇猛的汉子围着完颜湛缠斗，完颜湛依然显得沉着，可能是他使剑的原因，让他看起来和几个壮汉形成很明显的对比，他身姿飘逸灵巧而有力量，像想象中的侠客，那些汉子就显得蠢笨，但仔细看其实只是身形的原因，他们勇猛之余也很灵活，身体自如地变化着位置，手中的兵器显得威力无比，看起来体力很好的样子。
　　满德说：“不带兵打仗的时候，王爷每天都会在这里练武。”
　　我再次看过去，自从见到他在我心中涌出的那种陌生感此刻更加明显，除了身份不同，还有许多改变了，比如说他身上多了霸气，冷酷，不过，这些同样适合他。那天在太师府的大厅里，他用手捏断别人脖子的时候留给我的震撼现在还没忘记。我正思索着，忽听打斗处传来一声惨叫，一个汉子受伤倒地，疼得身体抽搐着，而剩下的人并没有停下来，对伤者不闻不问。我看着那群人，心里微凉，转身离开，可满德却移不动脚步，依恋痴迷的看着他们，我去拉他他才回过神来一步一回头跟着我往前走。我说：“快点回去拿药来给他包扎。”他哼道：“凭什么，打败的人活该。”我差异地看着他，“可流血过多会死人的。”他对我的话嗤之以鼻，“你懂什么。”
　　加快脚步把我甩在身后，但他还是向管家要了要和白布回到操练场去给那人包扎，管家让我带上一条温热的布巾给王爷擦汗。府里其实很冷清，一路上没见到几个仆人，这个叫满德的少年估计要做很多事，包括给眼前的汉子包扎他竟也做得很娴熟。我把布巾递给正在歇息的完颜湛，他看也不看我拿过去擦了一把，身上的白衣已经被汗水湿透，哼，还穿白衣呢。他回头对其他人说：“今天就到这里。”众人搀着手上的汉子退下。
　　他提剑在前面走着回头对我说：“以后不要来这里。”
　　我小声回答：“是。”
　　又跟着他走了一段，他突然停下来转身说道：“跟着我干什么，府里不养闲人，还不去看总管有什么吩咐。”
　　我赶紧答应一声从他面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