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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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那次昏倒是唯一的一次还是很多次中的一个片段，只记得自己总是在近乎自虐地奔跑，向着北方，那个方向对我来说已经抽象到只剩下“希望”两个字。皇普晟一路上照顾我，保护我，甚至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很多次我问他到塞北的目的是什么，他都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者直接沉默，我不止一次跟他说可以不用管我，让他去干自己的事，他总是打着哈哈，一直不离我左右，但又在刻意地从感情上疏离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没有心力去猜测、探查。其实这一路上多亏他，如果他真走了，我都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了。
无论如何，总算到了辽宋边境上雄州的一个小镇，我们停下来租赁了房屋暂时安定下来给我将养身体。这个小镇紧靠着辽国经常受辽军侵扰，可想而知这镇子多冷清。我大概算了一下，此时应该正值公元1116年，金国去年刚刚建立，正大力攻打辽国，常常会看见骑兵从镇上疾驰而过，辽国人看起来勇猛强壮，大都是络腮胡子，黑红方脸，嘴里粗声喊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全身上下都以兽皮武装，武器其实是相当落后笨重的刀剑，远远都能闻到他们身上有一股膻味儿。一开始我根本不敢出门，后来不得不出门远远听见他们骑马过来或者靴声传来我就赶紧躲起来。不过镇上的邻居都很好，我很快与他们熟识起来（其实我不是这样自来熟的性格，但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生出一股热情让我发自内心地去接近他们），皇普晟经常早出晚归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偶尔会拿些钱回来交给我，邻居都以为我们是夫妻，总是替我抱不平，每次我都笑着说他要去挣钱养活我。
这里的冬天雪很多，整个冬天都不会化的，天空时常压得很低，等到晴天又无比高远，湛蓝深邃，可是，他到底是不是还活着，他到底又在哪里呢。我已经来这里一个月了，身体早养好了，皮肤回复了光滑细腻，头发被我剪了一段，这个地方太冷，水也不方便，洗头洗澡太麻烦。我每天都会在镇上徘徊，心里隐隐存着焦急，但又不会烦躁，只是缓缓踱着步，笑着和认识的人打招呼，感觉冷了就回家洗衣做饭，皇普晟会回来吃晚饭的。
他回到家，我刚洗完头坐在火炉边烘烤，见他回来赶紧起身给他拿饭菜，他摆手说吃过了，我又重新坐下，他忽然开口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每天都在干什么？”
我反问：“你不报仇了么？”
他笑笑拿过桌上的梳子说：“来，我给你梳头。”
我摇头道：“不，你会梳疼的。”
他拉住我的袖子保证：“不会的，我会很小心。”
我坐到他旁边，“我还从未给女孩子梳过头呢。”他说。
“谁规定男的一定要给女孩子梳头的。”我笑道。
“尹湛一定很喜欢你的头发吧。”
我默默点了下头，一会儿他竟给我结了条辫子拉给我看，我摸着辫子笑得很开心，半开玩笑道：“皇普晟，我叫你哥哥吧。”
他也半开玩笑：“你应该叫我夫君。”
我扭头嘟嘴，“不叫就不叫，别想得寸进尺。”
他扳过我的肩，“好，现在就叫吧。”
我看着在昏黄的火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一贯的戏谑，而是从没有过的认真，我甜甜叫了一声“哥”，他应了一声，紧紧把我搂尽怀里，他说小语没了是因为他从没有关心过她，他失去了所有亲人，今天总算找回来了。他眼里的苦涩让我没有办法忽略，但是只能这样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边境小镇都十分平静，人们仿佛已经忘记了战乱，渐渐有了生气。也因为如此，我并没有机会像汉代李延年唱的那样：“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然后双方军队一片静默，在苍茫坚硬的土地上，极富阳刚血性的男儿被衣裙飞舞、遗世独立的女子的娇弱美丽所震慑，他们屏息凝神地看着近在眼前又无法碰触的她，忘记了战争。皇普晟即使和兰陵王高长恭再相似，也没有办法骑着战马带着他的面具驰骋疆场指挥若定，在围得水泄不通的城下他的面具被拿掉，长发飞扬，俊美到惊世骇俗，所有人忘记挥剑。
哈，开个玩笑聊以自慰，那只是古老的传说，事实证明，现实中的我只能等着上天的眷顾，面对坚硬死寂的北方大地，我既安静又迷茫。某一天，人们已然忘记了战争，我正在镇上踱着步晒着太阳，一队人马冲过来将我挟持，把我推进马车，镇子里顿时一片哀号混乱，接二连三有女孩子被丢进马车，但是并没有多久，这队人马就出了镇子。镇子里年轻女子本来就少，他们扫荡一遍也就搜了七八个，沿途经过别的城镇又不断有女孩子加进来。不久我们似乎就被转手，连马车都没换就又开始赶路，我心里除了对皇普晟有些惦念之外，竟然有几分欣喜，说不定到了另一个地方会改变些什么。那些女孩子一开始一直在哭，哭得无力之后就是沉默，或许战乱带给她们的除了泪水就是麻木，麻木得没有反抗的能力。我们一直被关在黑暗的马车里，都不知道走了多少天，终于在一日中午到了目的地，我们从马车上下来，面前竟然是一座华丽的府第，看起来不像是妓院，心里略微宽慰一些。
进了府才知道我们到了金国地界，现在在作为金国前线阵地的中都北京，这座宅子的主人是汉人，听说是金国的户部尚书张明权，金国需要他来推行宋朝廷的行政制度。他还是习惯汉人的生活，自然就需要若干名汉族女子作为他的仆人。我们这才松了口气，在这乱世，这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见过张尚书和他的家人也就是我们的主人之后，就开始学习礼仪和规矩，经过一番挑选有的被分到前厅有的被分到后院等各个不同的地方，可能我表现得不是很好，或者那个老嬷嬷看我不顺眼，我被分去打扫前厅打扫卫生，还要在客人宴饮时站在屏风后等着随时差遣，对此我无所谓，不用总是抛头露面能省去许多麻烦，辛苦一点也没关系。
两天时间我就把府里的格局搞清楚了，这对我来说着实不易，不过要是迷路了误事会挨罚的，说不定还会丢了饭碗，我不得不努力。这家主人不知为何做了金国的高官，文人不是都很有气节，宁死不侍二主的吗，可看他也不是唯利是图的奸佞小人，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他府上应酬的都是金国的达官贵人，大多看起来很勇猛矫健，女真部落以骁勇善战文明，看来是实至名归。
和我同屋的叫文青的女孩子相处不错，他在前厅当值，我经常向她打听一些消息，但都不是我想听到的。忙忙碌碌又是几个月过去，无数个乍暖还寒的日子过去，终于迎来了春天，脱掉身上厚重的冬装，感到身体无比轻盈，这让我产生了逃走的念头，再去另一个地方。这种想法冒出来不久，无意间从文青那里知道过几天贺烨王爷会来府上做客，听说这个王爷很懂得汉族人的文化。这个人可是非同一般，大家老早就开始准备，直到整个府上焕然一新才罢手。
到了那天，客人们倒是挺早，刚过中午就来了，他们听着曲儿，互相应酬一番，宴席准备好却不见了贺烨王爷，大家忙的不可开交，就差我去寻他，我在心里嘀咕我又没见过他，让我怎么找。一路找过来，连角落都没放过可还是没见过一个长得像王爷的人，再往前走就是花园的尽头了，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个老仆从假山拐角走过来，我赶紧迎上去问他，他给我指了指假山背后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加快脚步走过去，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之前怎么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大片梨树，此时梨花开得正旺，雪白晶莹的花瓣漫天飞舞，出尘飘逸。我心里一阵惊喜，再往前走几步，看见一个人站在梨树下，那个身影怎么也不像我想象中胡子一大把的王爷形象，而是……而是在梦中回想过无数次，闭上眼睛用手指都能描画出来的身影。挺拔飘逸的背影，宽阔的肩，缎带束发，深蓝色的外衣，暖洋洋的风吹过来，衣袂袍角翻飞，腰间玉佩相撞玎玲作响，我的手指情不自禁想要去触碰他，应该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的温度吧。
真的是他吗，和初次见面一样，我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不可能错的，一定是他，一定是。这时，他转过身来，我呼吸一滞，真的是那张令人望之心醉的脸，我的眼睛里立即蓄满泪水，在我带掉的片刻，他抬脚绕过我向我来时的路走去，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没认出我，还是只是凑巧两人长得像，不，不可能，怎么能像到这个程度，那为什么……我下意识地摸摸脸和身体，没有变呀，只不过头发短了一些而已。我转头看他，已经看不见身影了。
我跌跌撞撞跑回前厅站在屏风后面，隐约可以看见他的轮廓，刚才不是在做梦。怎么会这样，我日夜思念，因为一个梦在绝望和希望中辗转煎熬，可是他在眼前了却像陌生人一样。我撑住屏风强忍着不要痛哭失声。
不多久，听见外面碗盏掉在地上破碎的声音，随后一个丫头哭着求饶。她退下让我接替，我整理好情绪恭恭敬敬走出去，强装笑脸为那个叫贺烨的人端茶递水。他用左手拿筷子，他吃鱼的时候不喜欢夹很大一块，他可以吃辣，他吃饭不喜欢说话，其实他本来就不喜欢说话，他的手指捏筷子很好看，吃完饭喜欢喝一杯有点烫的水，又一次我喝了一口他杯里的水，差点喷出来……我都记得。我递给他手巾时他无意中碰了一下我的手，我颤抖了一下，他转头瞥我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我还是会脸红心跳。同座中一个粗犷的男子看着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全座人都笑了，他也低头笑着。
晚上我回到屋里彻夜未眠，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做梦，今天他就在我面前，这样想着的时候就不觉得悲伤了。他还活着，只是可能忘记我了，但他还活着，不是吗？他还会来的，只要我在这里就有机会看见他，就算不能像以前那样，只要能看见他就满足了。我趁同屋的文青睡着，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站在镜子前转身看背上的梅花，这么久了好像并没有长，还有第五朵没有开出来。在我死之前再次见到了他，这不是上天对我的眷顾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