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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赴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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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收拾了一些路上换洗的衣物,修检了马车,顾好车夫。我也大概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商卿走后,我不能再住在景园他又给我赁了一处僻静的房屋,准备搬过去,让紫穗和凌霄跟我作伴。等我搬过去之后他们才走,少不了伤心一番,叮嘱一番,其实我很希望他们两人在一起,都是那么好的人,又是佳人才子,希望他们走出迷宫,相濡以沫,一定会幸福的。
商卿是有心人,给我赁的这个院子虽然比不上景园,但院里的芭蕉和老梧桐树显得清幽朴拙,还开着淡雅的木芙蓉和一簇簇菊花,房屋精巧玲珑,和景园一样檐下挂着风铃和鸟笼。我每天模仿者尹湛的字迹习字,抄抄诗文,读读古书,心慢慢静下来。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我帮着紫穗和凌霄准备应节的物品,秋天了,还要添加厚一点的衣服,凌霄为我量了尺寸去剪裁了布料着手做起来,我好羡慕她的灵巧,想起刚进太师府时跟绯寒学刺绣的情景,心里想被什么蛰了一下,尖锐的疼痛弥散到全身,但是人已亡矣,我只能在我有生之年在心里为她祈祷。偶尔兴起还会试着做饭,向紫穗和凌霄学了不少菜式。
日子就这样过着,表演一样制造者微薄的快乐,想早上起来时见到下在树叶上的一层白霜,阳光一照就化成虚无。我很不喜欢自己一副幽怨的样子,只能让自己每天更充实,更快乐,但是那之后是更多的空虚,偷偷思念着他,因为他说要我忘记。我背上的梅花长得很慢,现在还没长出第四朵,所以我还有更长的时间思念。
凌霄那天出去买米,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口里嚷道:“真是的,砍头有什么好看的,挤死我了。”
我心里一紧,尹湛他们行刑那天的情景如在眼前,我问:“砍谁的头啊?”
“听说前几日有人行刺皇上被抓住了,今天斩首示众。”
我立即想到那个自称是小语哥哥的年轻人,不会是他吧。太师府已经倾覆,他如愿以偿了,到现在我也想不通那些事他自己干起来更得心应手为什么偏偏要利用我。虽然当时是心甘情愿的,但我总觉得中了他的圈套。若今天斩首的人果真是他的话,他会高兴吗,他说过这本来就是他的归宿,为了复仇,向拥有最高权力的人挑战,会有多少胜算呢,他高估自己了。
中秋节的晚上,我们三个虽不是一家人,但也过得有模有样,各种果品,各式月饼都一应俱全,望着月亮唱歌讲故事,打打闹闹,又喝了些酒,她们两个就嚷着困就去睡了。我也微醉,安静下来之后,我重新摆上三个酒杯,三双筷子,为他们斟满酒,默默陪着他们,这一坐就到了深夜。
我叹息着正要收拾桌子,忽然听见梧桐树叶子簌簌往下猛掉。“是谁”,我喊了一声,一个人从树上跳下来,就着月光一看吓了一跳,这不是那个年经人吗,他来找我干什么。我心里嘀咕着,他已经走到桌旁拿起我身旁的酒杯一口饮进,那是为尹湛准备的,之后剩下的两杯也被他喝光。我刚要开口斥责,他“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还想着他们呢,过节也不忘了他们,还真有情有意的啊。”我夺过他手中的杯子放进篮子转身就走,被他拉住衣袖,说:“我还没过节呢,快点重新摆上。”
我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气道:“我还以为那天砍头那人是你呢,没想到你还活着祸害人间。”
他吃着月饼不住点头,我的话好像是一阵风,独独没吹到他耳朵里,听他边吃边赞道:“不错,是你们自己做的吗,味道不错。”咽下嘴里的月饼拍拍手上的月饼屑说道:“告诉你吧,他们倒想砍我的头,那还得看我愿不愿意呀,我找了个替死鬼,他们就把他糊里糊涂地把他砍了,一群饭桶。”一边摇头,一边把手又伸进篮子里。
这也不奇怪,尹湛不就为我找了替死鬼吗。我懒得跟他磨嘴皮子,“好吧,你吃着吧,我要去睡觉了,吃完把篮子放着就行。”
他又抓住我说:“打发乞丐呢,总得陪我说说话吧。”
他把我摁在椅子上坐下,我拍开他的手,压着声音气愤地道:“你还得我还不够吗,还敢来找我?”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是我害你的,我让你做什么了吗,我逼你了吗,我还问过你,你当时怎么说的,你忘了?我只不过是推波助澜送你一程而已,现在后悔了就想把责任推给我?”
想一想当时的情景,我完全没有话来回应他,咬紧下唇,陷入无尽的自责之中。他见我半晌不说话,凑过头轻声问道:“你还想着他,爱着他?”我不回答,他突然不耐烦起来,“好了,好了,忘了他吧,反正他已经死了,跟我吧,啊?我照顾你……”“啪”一声,我给了他一耳光,跌跌撞撞跑进屋扑在床上痛哭起来。冷冷的月光洒了满屋,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记忆,记忆越快乐现实越悲伤,我总是浑浑噩噩,不知道离别和死亡会给我带来什么。带来的是满屋寂寞冷清,带走的更多,生的信念和所有快乐。
那天晚上知道天快明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一大早醒来,也懒得梳妆,走到院子里,看见篮子还在桌上,篮子下露出一角白布,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皇普晟”,这是他的名字吧,皇普晟。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我正要吹灯睡觉,一个人忽然翻窗进来,我刚要惊叫出声,他捂住我的嘴,小声说:“别叫,是我,我是来向你辞别的。”是皇普晟的声音,但他的手没有要放开的意思,胸膛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我一股无名火向上冒,使劲推开他的胳膊。当我转身看清他的脸时,我惊呆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是一张很平凡的脸,平凡到掉进人堆里就像一粒芝麻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来,而眼前是一张俊美到让人忘了呼吸的脸,我不敢相信这真的是他吗。我即刻想到传说中南北朝时北齐的兰陵王高长恭,无与伦比的美貌,而身上散发出征战沙场的阳刚霸气,但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在我恍惚的一刹那,他抓住我的手吻住我,让人眩晕的掠夺式的吻,我使劲推他,但纹丝不动,我使劲咬了他一口,他呼痛放开我,用手抚摸着嘴唇。
我感到这是他对我的戏弄,冲他叫道:“你疯了,你是谁?”
他微笑道:“没听出我的声音吗?我的名字不是告诉你了?”
“皇普晟?”
“被吓到了吧,这是我的真面目,记住了。”他显然对他刚才的行为一点没有觉得不妥。我感到跟烦躁,气得又想伸手打他,他抓住我的手说:“我就要去塞外了,我们很难再见面,对我好点。”
“你要去塞外?真的?”
他放开我的手,“是的,怎么,舍不得,想陪我?”
“等等,让我想想。”我想我疯了,逼自己去相信那个梦,我以前也做过是现实发生过的梦,不是吗,这一次我可以让自己信。我抓住他的衣袖,“带我去塞外。”
他好像吃了一惊,“你没开玩笑吧,可是我在开玩笑。”
“我不管,你一定要带我去。”
“塞外是很凶险的地方,你去干什么?”
“你别管,我不会拖累你就是了。”
我简单地收拾了几身朴素的衣服和一些金银,第二天又摆脱皇普晟去买了一辆马车,再跟紫穗和凌霄交代了一番,给商卿留下书信就随皇普晟上路了。皇普晟见我坚定又迅速地安排一切不再劝我,也不问什么,带着隐隐的笑意靠在屋檐下看着我忙碌。
我恨不得变成一只鸟儿日夜不息的飞着,一直飞到塞外。心里一直憋着一丝激动和兴奋,像有一根丝线连接着每一根神经并使它们躁动,那里是我最后的希望,不论凶险,即使有着袭人骨髓和灵魂的魔鬼也不能挡住我的脚步。坐在马车里听见皇普晟抽动第一声鞭响的时候,我的心跳的更快,双手紧握,一动也不敢动,因为这是梦的开始,我怕动一动梦就会消失,又回到无望的深渊,生命的方向在前面生生截断。
当确定了方向之后,心里踏实了很多,渐渐可以发自内心地笑。越来越发现皇普晟的性格很古怪,让我有些吃不消,身世那么悲惨,整天还大大咧咧,说话做事没什么定准,属于不按理出牌的类型,并且老是以奚落我为乐,幸好他不以那张俊美的脸面对我,要不然我会崩溃,会得精神分裂,那张脸会让我想到传说中的高长恭,高贵霸气,而他的性格实在不是我喜欢的,尽管一路旅途他很照顾我,也不会沉闷。
越往北走秋意越浓,秋天其实也是多彩的季节,显示出历经沧桑的绚烂,积淀到像要燃烧起来一样。这样感叹着的时候,我们正坐在路边草地上休息,马不停蹄地跑了这半日,马儿也累了,呼哧呼哧地出着长气,刨着蹄子。我看着远处一大片黄绿相间的草地和逶迤连绵的山峦,想着在草地和山峦的那一边,未来将是全新的世界,还有那个我日夜思念的人他其实在那里好好活着。皇普晟把水囊递给我打断了我的思路,下一刻,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又喝我的水,他看着我愤怒的脸说:“刚才笑的样子多好看,你看你现在,再配上这身衣服,我就奇怪了,尹湛和商卿到底喜欢你什么,”他眼光从我的头到脚扫视一遍,“不过身材不错……”说完“哼哼”怪笑两声。我看看自己的衣服,暗淡陈旧,样式古怪并且一点也不合体,低下头叹息一声,随即拿起手中的水囊砸向他的头,他以为我会伤心哀怨一番,没想到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一路上就这样忍受着他时不时地戏弄,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更过分的行为,因为我告诉过他我所有的想法,他只是笑笑,又是一阵嘲讽,我隐忍着,我需要他的帮助,虽然眼前不能有任何回报。
刚进山西境内,我们在经过一条狭窄山路的时候,马车陷入泥坑之中,又逢山体滑坡,幸好我提前下车被皇普晟救了才免遭一劫。站在高处看见马匹被泥石瞬间淹没时,我感觉我似乎也被冲走了,正在一点一点失去生命,那一刻,我再一次体会到生命的短暂和脆弱,更加下定决心要到达梦中他说的那个地方,我这短暂的生命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追寻别的,只有你曾经给我的是那么真实温暖,我想要追寻的只有这些。
这下没车了,我只能与他同乘一骑,后来我觉得实在不方便,就求他教我骑马,在我摔了无数次,骨折了好几次,被他嘲笑无数次之后,终于学会了。每次见我摔完爬起来忍着剧痛又开始骑,他都阴阳怪气地让我放弃,说我用得着那样拼命吗。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学会,无论吃多大的苦。在风风雨雨中不停歇地奔跑,翻过一座座山,越过一片片枯黄的草地,经过一个个陌生的城镇,不顾身体的疲乏,天冷了,寒风呼呼刮着,脸被吹粗糙了,头发也干枯了。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怕冷,不要怕累,也不要怕寂寞,离温暖幸福越来越近了。
某一天我在河边洗脸,忽然发现这样的自己,泪水无声地留下来,这样的我站在你面前你会认出来吗?皇普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旁,他蹲下身来为我擦干眼泪,问我:“你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一步?”我回答他:“这是我应该承受的,是我欠他的。”他将我搂进怀里说:“够了,你为他做的已经够了。”我喃喃地道:“不,不够。”终于不能承受疲劳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