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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华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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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发现颦儿坐在我床边。那次我们落水,她好不容易才养好了身体,这样的打击她如何承受得了,但是还好,只见她双眼红肿,见我醒来,露出一丝笑容,没开口眼泪先落下来,惹得我也开始掉泪。除了悲伤,面对她我更多的是愧疚。幸好这情毒只在发作时特别厉害,挺过来就好,身体没有太大损伤。颦儿说柳姨自从尹湛被下狱的那天就把丝语园交给那群女孩子中年长的打理,这几日不知去向,她心里着着急呢,商卿就派人把她接过来了。
朝廷已下诏书三日后处斩犯人,丽妃华桐连带被打入冷宫,听到这一消息,大家都悲痛难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无转圜的余地,这不都是我造成的吗,我不光感觉对不住颦儿,甚至不敢去面对面对尹湛,但我依然要去见尹湛最后一面。在我醒来的第二天傍晚,我和颦儿扮成商卿的家仆跟他到了牢房,商卿跟看囚犯的狱卒看起来很熟,商卿一定塞了很多银子吧。我手里提着食盒,颦儿手里捧着一套新衣服,这都是给尹湛准备的。此刻,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害怕会痛哭失声一边还要听那两个□□的狱卒的调笑,说什么商公子连家仆都这么粉嫩俊俏……全都是不堪入耳的话。
可结果狱卒出来说尹湛不愿见我们,我们说尽好话拜托狱卒再去问,可还是同样的结果。我和颦儿都懵了,怎么会这样,这是生离死别啊,想最后一次看他一眼,他却不愿意见我们,大家的悲痛自不必说,狱卒恶狠狠地赶我们,最后只好回景园。
两日后,我们早早来到囚车必经的路口等着。太师府的囚犯今天行刑的消息早已张榜布告天下,人们从京城的各个地方潮涌而来,用万人空巷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沿途站满了官兵戒严,我们好不容易才挤到最前面。无知的人们肯定相信早先在京城张榜贴出的告示,他们斥责太师府承蒙浩荡的皇恩,竟然欺骗天子在先,与贼寇勾结在后,双重罪恶,死有余辜。还有人心理阴暗只为来看想尽荣华富贵的太师府是如何在朝夕之间如废墟坍塌,让世人指斥。更可笑的是还有人只想来目睹尹家两位公子的俊颜。所有的喧闹最后都变成洪荒,我在里面飘摇起伏,随时会被淹没,全然变得麻木,心都不知道在何处跳动,呼吸似乎也变得多余。今日我布衣荆钗,你可会认得我,你可愿在千寻之下等我,我随后就来向你赎罪。
终于,在刺目而炽热的七月阳光下,在人潮汹涌中,囚车“隆隆”的从街道尽头驶过来,我的心也像带了镣铐一样沉重又疼痛地跳着,流出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迷住了眼睛,然后是满口苦涩,我用双手抹尽,睁大眼睛看着囚车越来越近。首先是变得苍老然而依然挺直地站立的尹固和披头散发的钱娇羽,然后是因尹湛前不久的折磨加上牢狱中非人的生活已变得伛偻的尹旷,此时,我有些同情他,在那段陈年往事的真相里,他其实也是无辜者,他给我下的情毒让我和尹湛更加珍视对方,我和他后来发生的事就另当别论了,好吧,我会接受我罪恶之心的审判。接着就是尹湛和……他的妻子,尹湛旁边的那个带着枷锁的女子和我的身形样貌十分相似,可是我宁愿站在尹湛旁边的人是我,再看尹湛,他的头发失去了光泽,凌乱的披散着,看起来十分憔悴,比以前瘦削了好多,乍看之下我都有点不敢相认。我紧紧盯着他,希望他能转过头来看我一眼,但是没有,我们近在咫尺的那一刻是那样短暂而又漫长,无数太阳的光点在我眼前跳过,我又要昏厥过去,但是我的意志告诉我,我要站着亲眼看到这一世他又是怎样与我相识之后擦肩而过的。
隆隆的囚车渐渐远去了,颦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商卿的怀里,她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吧,留下的隆隆的囚车一样沉重的失望与痛心,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呢?我们没有去刑场,那样的悲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承受的了。
我和颦儿在晚上偷偷来到埋葬死囚的地方,我们站在这座新坟前,看着石碑上面简单几个字,一个曾与我耳鬓厮磨,伸出手似乎还能感觉到温度的人就这样转瞬间就变成一个冷冰冰的名字,而始作俑者是我,被他那么疼爱过的妻子。我对着这座新坟跪下去,除了泪水我不知道如何来表达我的悲痛。尹湛,我叫出这个名字,但是没有人答应我。我记得最后那天晚上,我朦胧中叫了你的名字,你答应了,然后告诉我不要害怕,那是最后一次。其实……其实我没有办法不依恋你,即使你让我那样绝望,你一定知道“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这句话,但是现在看来,我的恨多么可笑,最终痛苦的是我自己。我一直都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都是因为你把我保护的太好了,你从不跟我讲你做了什么事,商卿昨天晚上跟我说,当初因为我你改变计划从王家拿到了一副赝品,后来又因为我你一气之下让那幅画浮出水面,太师把画交给皇上,你难道没想到自己的后果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若是因为你不想在我死后独活,那你为什么又千方百计让我活下来呢?你知道吗,你很矛盾。你到底在想什么,一边伤害我,一边保护我,还是因为我们是被那情毒诅咒的吗,你想让我活下来,所以你要让我恨你,忘记你。你做到了,我很生气,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是像孩子一样任性,其实我只是生气你不理我,我怕你会离开我。我用了一封信,上面是莫须有的罪名,判了你极刑,你没有反抗,连头都不回就奔赴了我为你准备的刑场,我是这样认为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在你面前是罪恶的。我原本以为那样做的结果可以摆脱恐惧和孤独,哪怕结果你我都会死,我现在才知道,我是自私而又愚蠢的。现在,你我天人永隔,我再也感觉不到你的爱怜,你的温度,哪怕是你把剑抵在我脖子上的时候狠戾悲伤的眼神和你的冷淡疏离,就只留给我一块冰冷的石头和一抔黄土。
我对着他的坟墓一遍又一遍的念“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你就这样走了,我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你,可我如何能忘记你,从此用回忆你来度过余下的光阴罢了。我知道时间可能会使我忘记某些片段,但是哪怕只剩下你的名字,我也会爱着这个名字。
我一直住在景园,我不能回王家,因为王家的重子小姐已经死了。这就是结果,偌大的一片天地,哪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这段时间常常做梦,似乎有把从前的日子重新过了一遍。这天晚上,我见他一声不响地进来,又把门关上,然后坐在床边,他还是那样好看,眼睛里像是撷取了清丽的月光。他凝视我半晌,开口道:“重子,我就要走了,去北边塞外找我父亲。”说完起身要走,我伸出双臂想要抱住他,却扑了个空,我急忙坐起来,屋里似乎还弥漫着的冷空气里还有他的气息。我蹬上鞋追出去,院子里除了月光空空如也,屋檐下的风铃清冷的响着。我一直跑到园门口,哪里有他的影子,我在园子里徘徊,最后失望地回到屋里。原来只是一个梦,可它太真实了。我想睡着重续梦境,可再也无法入眠,拥着冷冰冰的锦被一直坐到天明。这几天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又被激起千层浪,让我忘记你,就不要来招惹我啊。
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说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他说他要去塞外找他父亲,也就是说他的亲生父亲在塞外,是西夏,辽国还是金。我苦笑着想,显然,这是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又过几日,颦儿来告诉我说她要回江南。我心里对他充满了愧疚,他像亲人一样的尹哥哥被我害死了,她竟然从未为难我,连一句质问都没有。我说:“对不起,我……”
“不要这样说,我也该回去看看师父了,北方的冬天太冷,我一直都没过惯,趁着天气还不错,我想在入冬以前赶回去。”
我以为她没明白我的意思,继续向她道歉,“虽然我知道道歉不能挽回什么,可是颦儿,对不起……”
她轻轻摇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逼着商卿跟我讲过。过去的事都忘掉吧,我知道尹哥哥不会怪你的,我也不会。他说过我应该有我自己的幸福,我已经想通了,在这样为了他哭哭啼啼反而会成为他的负担,他在天上看到我幸福他会高兴的。”
还是要让他高兴呢,她描绘着梦一样美好的未来,她越这样我越难过,越感觉亏欠她的。我沉默一会儿问她:“让商卿送你回去吗?”
她咬唇点点头,说道:“也只有劳烦他了。要不你也到江南看看吧,散散心也好。”
我摇摇头,自从做了那个极其真实的梦之后,我似乎还有所期待,我买来由的相信会有奇迹发生,但我不能说出来,那是多么可耻的痴心妄想。我说:“不了,我感觉很累,哪儿都不想去。”
颦儿握住我的手,同样冰凉的手,我抬头看见她泛着泪花的眼睛听她说道:“姐姐,不要自责,要好好活着,不然尹哥哥会伤心地。”
我拼命摇头,流着泪,嘴里呜咽着:“对不起……对不起……求你们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