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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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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眼前已不是太师府的淇丽园,我定定心神,这不是景园吗,还是我以前住的玉烟园。我怎么到了这里,昨天晚上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了。
我走出屋外,现在日已西斜,紫穗见我起来了,连忙过来招呼我。我略略梳洗一番之后,紫穗又端上了饭菜,我觉得实在是饿了,边吃边问她:“我怎么到了这里,谁送我来的?”
紫穗刚要开口,商卿已步入房中,看我已醒来,说道:“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很饿吧?”他示意紫穗出去,坐到我对面。
我急切地问他:“我为什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想干什么?”我问完一连串的问题,才意识到商卿的表情很严肃。
他看着我,半天才开口:“别急,不要把我当敌人,尹湛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疑惑道:“可是,你和他……”话没说完,我立即明白,从那天晚上尹湛的做法看他们是无法弃情绝义的。可是,为什么尹湛突然让他好好照顾我,他那么伤害我,不是恨我的吗?莫非……我放下筷子时,手不小心碰翻了碗盏,我顿时噎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见我如此慌乱,冷笑一声道:“你那天为什么问我的那些话?”
我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皱眉向他求证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愤愤说道:“不知为什么皇上突然发现了那幅画是假的,皇上大怒,今天一大早差人到太师府拿人,太师夫妇,尹旷夫妇……还有尹湛都抓起来了。”
看来那封信还没找到,我暗自松了口气,慢慢放开他的衣袖,不,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埋葬一切带给我伤害的人,可是我为什么要紧张,会难过。昨天晚上,我和尹湛分明不是恨……一时间,我心乱如麻。我抬头看到商卿失望愤怒的眼睛,我的心更陷入冰冷。
他又问:“那天为什么问那些问题,是不是你背叛了他?”
我一震,又是“背叛”,我终于让那种说辞变成了现实,一阵眩晕,我稳住心神凄切地笑道:“是的,是我背叛了他,可是你知道吗?他又是怎样对我的,他软禁我,他……”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控诉他什么,可是那种心灵的折磨,那种绝望和恐惧现在想起来我还害怕。我不管不顾地趴在桌子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喃喃地道:“为什么在给了我美好的希翼之后,又那样伤害我,为什么?”
商卿坐在到我的身边,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对我的行为愤怒失望,但又舍不得苛责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拍着我的背,让我别哭了。
我抬起头擦干眼泪稳住心神说:“我当时快被他逼疯了,好恨他,好绝望,恰好你来了就问了那些问题,我真的想结束这一切,包括我自己。我怕我失去他之后会失去自己,我会毫无尊严地去求他爱我,做他感情的奴隶,所以我只能恨他。有一个人称他是小语的哥哥,他诱哄利用我把一封诬陷太师的信放到太师的房里,我……你快想办法把那封信拿出来啊。”我焦急地说。
他听完,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马上起身闪身出去了。我焦急地等着他回来,一边理清自己的思绪。可是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漫长难熬,商卿很快就回来了。他带来了噩耗,他走到路上碰到打探消息的家丁,向他报告从太师府搜到了一封写着太师与贼寇勾结的信,当然就是我亲手放进太师房里的那封信。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我顿时差点昏厥过去,我流着泪嗓子沙哑地说:“我要去见尹湛,我去求他原谅我或者杀了我。”并不顾一切地向外冲。这一刻我才明白,对尹湛所有的恨意都敌不过我对他的爱恋。昨天晚上当我看到他愉悦的表情的一刹那,我是那样满足,感到无比温暖幸福,我是那么想让他快乐,我只是不想让他认为我背叛了他。
商卿吼道:“你疯了,你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吼回去:“我不在乎,我要和他一起死。”
商卿抓住我的肩摇撼着:“已经找到了你的替身,你若去的话,他会罪加一等。”
我呆在那里,难以置信地问道:“谁找的?你吗?你们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了?”是的,找替身。当日成亲的时候没有几个宾客,没几个人知道尹湛的妻子长什么样子,这是件很容易的事。
“昨天晚上我们放在宫里面的探子得到皇上突然辨出那幅画是赝品的消息之后立即想办法通知了我,我去太师府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尹湛给你下了迷药,怕你醒来受到惊吓,并把你托付给我,立即想办法去死牢里为你找了替身。我说过欺君之罪如何判罚主导权在皇上手中,看在太师忠心耿耿,一口咬定并不清楚那幅画是赝品,加上皇上宠幸丽妃,皇上或许会网开一面,可万万没想到你……有了那封信,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死罪的。”
听完他的话,我再也承受不了,感到心脏一阵剧痛,大概又是那情毒在发作了,还真是花样百出地折磨人,我迅速昏厥过去。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我多不愿见到明媚的阳光,多姿多彩的世界,不愿听到鸟鸣溪流的声音,女孩子的莺声燕语,也不愿意自己虽然苍白疲惫,但身体里的血液汩汩地流着,心脏有规则地跳动着,因为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他,我想早一点离开这个世界,在奈何桥上等着他,我不会喝孟婆汤,也不会让他喝,我要永生永世向他偿还我的罪过。
商卿去牢里看尹湛去了,我一直等着他回来,一直等到晚上,我站在院子里默默看着尹湛可能在的那个方向,如果昨天晚上我知道会这样,我会一直醒着,守候着他,等着他的判决。
我听到背后有人走动的声音,我转头,是商卿,他站在我面前停下,不说话,我异常紧张,是不敢问他,怕他带来更坏的消息。
过了许久,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他才开口说话,他问我:“你到底爱他什么?”
我慢慢陷入回忆,摇摇头道:“不知道,大概是第一次见他被他的如水之冷冽、如风之高渺所诱惑,又或者只是他轻轻一句‘你是我的,我永远不会放开你’,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那是他的承诺。”
商卿轻叹一声,说道:“他说如果他真的有什么好歹,让你忘了他,那情毒就会好的,你要好好活着,在他的坟前种上一树梨花,有一天他或许还能在那树梨花下见到秋瞳浅笑的女孩子。”
我已泪如雨下,原来那时他就看到我了,可是,他不在了,我怎么好好活着,我喃喃地道:“不,我要去等他……”
“你既然爱他,就不要辜负他的心意。”
我烦躁地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下面等他,你是什么用心?”
他也急了,“他把你托付给我,说……”
我打断他的话,“你答应他了,是吗?如果他不在了,我就跟了你?”我又委屈又辛酸,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下来,我一步步后退,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你别想得逞,你巴不得他不在了,是吗?”
商卿有些手足无措,大声吼道:“你冷静点,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时我再无退路,靠在了墙上,被他一吼,我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他。他一步步走到我跟前来,深深看我一眼,猛地抓住我的下颌,不顾一切地吻下来,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吻掉我脸上的泪水,然后是眼睛、鼻子,最后来到嘴唇上,用他的嘴唇轻抚我的。我尖叫一声,一巴掌扇过去,他没有躲避,脸上顿时现出五个指印,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和他的脸,眼泪无声落下。
他握住我的手说:“我只是想让你静下来,想好好呵护你。死,其实只是逃避,你要觉得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就好好活着,你那么爱他,剩下的日子就用思念来补偿他。”
“他是这样说的吗?是吗?这样就可以原谅我了?”商卿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这可能是商卿善意的欺骗,但我相信了,既然活着是尹湛所希望的。
第二天,我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商卿陪着我,给我讲尹湛如何救了他,成了生死之交的兄弟,他们如何仗剑天涯,在完成太师派给尹湛的任务时配合得天衣无缝,每次都能成功。
他还讲到他们家,他是他父亲最疼爱的儿子,他也知道家里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他劝他父亲甚至到了父子反目的境地,但他父亲依然如故,因此他常常不回家,浪迹京城所有的歌楼酒肆,加上华桐的离开,他几乎没有办法活下去,总是尹湛默默安慰他,陪他喝酒、卖笑,他想努力地做一个好人,为他的家族赎罪。没想到后来遇到了我,他又错过了。他说他拿我来报复的话都是气话,他从未恨过华桐,因为可能也从未刻骨铭心的爱过。他对自己的人生很绝望,似乎什么都有,可是什么都不是他的,他父亲逼他夺得那副古画,他也想从此坠入深渊,断了所有退路,与我们反目,他或许会忘掉让他曾经快乐又悲伤的事,可他最终做不到,这段时间他都在与他父亲谈判,他父亲终于放弃了那幅画。
我紧紧拥抱他,让他忘了我,告诉他会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只能这样做。他反而显得有些尴尬。
这时有下人报告说有消息从宫里传来,商卿看了那信脸色顿时发白,他支走下人,我问他怎么了,他失神地说:“判为极刑,陈枢密使审理。”我感到浑身被掏空一般,如此一来,再也不能挽回。那情毒又发作了,比任何一次都激烈,一口鲜血喷出来,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唯一想到的是,我要再见一次尹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