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瞳浅笑》华胥青梦

21、琴瑟

　　我好不容易以习字为由逃开他的怀抱，他握了我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起来，可是好别扭，他靠的很近，又紧张又没信心，始终无法与他配合，写出来的字丑的没法看，他放开我的手说：“自己看这些吧。”朽木不可雕也。我也放弃，转身往外走，向他说道：“我好累，想睡了。”
　　我出来梳洗一番就上床躺着，今天真的好累。朦胧中忽然想起尹湛说的那句话“这太师府都会是我的”，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扭头看到绯寒正服侍他洗漱。一会儿，他上床来见我大睁着眼睛，皱眉说：“你不是累吗，为何还睁着眼睛？”他吹熄了灯。
　　我说：“你刚才说这太师府都是你的，是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还要让我解释？”
　　“可以不要那样吗，我什么都不要。”
　　“这不是为了你。”他停顿片刻，“是为了我自己。”他的声音沉下来。
　　“可是那样你会开心吗？再说了，得到那些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你知道什么。”他声音冷硬。
　　“你看看你爹，他现在成什么了，他是如何对你的，是，权势可以让你得到很多，高高在上，众人膜拜，金玉满堂，美人香车。可是你失去的呢，将是这一切无法弥补的。每天费尽心机防范别人，不信任身边任何人，甚至是家人……”
　　“够了!”他打断我的说教，“你知道什么，我并不是为了得到那些，我爹什么样子我最清楚，这是我最想看到的，直到他被自己逼上绝路，你不觉得这比任何惩罚都来得高明吗？”说着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柔柔的泻了满屋，他的眼睛却闪着残酷的光。我还你能说什么，我很清楚太师不是他亲爹，，那个梦若是真的，太师给了他和他娘多少屈辱和痛苦，那他对太师的恨早已扎根于心了。
　　他轻叹一声，说：“你多想想自己吧，我知道怎么做，你口中的那些只是附属品而已，我的目的是他。”
　　他刚才的那一点温暖在此时已经消失殆尽，他言辞里将我和他撇的清清楚楚，我打了个冷战，向他移过去，想要感受到他的温暖。他一开始无动于衷，我再接再厉，他才把我纳入怀中，说：“怎么了，这么热情。”
　　我抓抓他的衣袖说：“不要那样可以吗？”
　　“你确定自己对我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他的声音哑然。
　　“你这样做了，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他呢？”他听了我的话默默放开我转过身去。
　　又过两日，尹湛说柳姨生辰，他请示了太师说我身体已将养的差不多了，要去打探古画的消息，就带我去了丝语园。
　　这两日尹湛对我甚是冷淡，一进书房就是半日，或者在院子里舞剑，又恢复了我刚进府时对我的不闻不问，我就拿本书只当研读文言文，读累了就哼哼歌养养花，过得很是自在。
　　现在和他坐在马车上，也继续沉默着，但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问道：“为什么要去给柳姨做寿，你们……”
　　他在我脸上扫视一圈才开口道：“她是我娘做姑娘时的侍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后来就是她把我送去我师父那里，培养我成人，她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去给她做寿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想起第一次去丝语园时颦儿跟我说过，我点点头说道：“哦，那……那你爹知道这些事吗？”
　　他摇摇头道：“在我娘嫁给他之前，我娘就已经把柳姨许配给人了。”
　　我本想再问他娘到底是何时去世的，又是如何去世的，但怕触碰到他的痛楚，张张嘴终于还是没有问出来，把头转开靠在车上。他却淡淡开口道：“还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我转头看看他，他也看向我，目光坦然，我说：“你娘什么时候去世的，是怎么去世的？”
　　他眼底痛楚一闪而过，说道：“我五岁时，她的疯病突然好了，他那时是我见过最美的时候，但那天晚上就去了。”
　　“疯病”，我从他的话中捕捉到这个词的时候立即想到了那个梦，它证实了那个梦不只是梦而已，我坐直身体想问他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问道：“那……她去的时候痛苦？”
　　他摇摇头，我说：“对不起，让你回忆这些。”
　　他嘴角浅笑道：“你是我妻子，本来就应该知道这些。”
　　我看了他的笑，有一瞬恍惚，那似乎是个幻觉，背后是无尽的伤痛。意识到他强调我是他妻子，我心里无限安慰。我已无法从他的生命里完美抽身，不管是前世的缘分，还是今生的宿命，不管是重子还是我自己，无关他的冷漠还是柔情，我已不能置身事外。他把他心中妻子的位置留给我，今生由他为伴，我不再孤独。
　　不觉间已到了丝语圆，帘幕半悬，且比上次多了满满一屋子的生气，莺声燕语，暗香盈盈，丝竹声不绝于耳，姑娘们纷纷做了贺词一一上前为柳姨祝寿，柳姨坐在主位，时而随姑娘们开怀大笑，但大家都不会显出轻浮放纵。
　　我和尹湛进去，商卿最先看到，立即迎了出来，因刚才在马车上和尹湛的一番对话，我还有点神情恍惚，面对商卿也只勉强笑了一下，他立刻察觉，皱眉道：“怎么了？不高兴，尹湛欺负你了？”
　　我转头看看尹湛，他也看向我，四目相接，停留片刻。我摇头，露出大大的笑容说：“没有，刚才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儿，还有点没缓过神。”
　　商卿做陶醉状，“昨夜郎情妾意，万般相怜相惜，真是春宵苦短哪。”
　　我一时没消化过来，茫然道：“什么，你说什么？”
　　众人大笑起来，我看看大家，再看看尹湛，他也抿嘴笑得暧昧，我反应过来，他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的话。我瞪他一眼，他脸上的笑立即隐去。我看到颦儿坐在古筝后面向这边张望，脸上淡淡的红晕，喜色融融，我走到她旁边坐下，不理那群无聊的人，催她快弹。筝声响起，众人才安静下来。颦儿眼中、脸上全是喜色，似乎今天是她的生辰，她又唱了一首欢快的曲子，唱的时候不弹古筝拿起了琵琶，她身着水粉色裙衫，她站在场中一边唱着，再配上一个转身，“犹抱琵琶半遮面”，一个飞眼，轻扭腰肢，“手可摘星辰”，脚下也踩着轻快的舞步，多了几分妖娆和娇嗔，又是一个不同的颦儿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唱完微喘着坐在尹湛的左手边，尹湛微笑着跟她说着什么，颦儿脸上的红晕加重，眉目更是一扫平时的清愁，这身衣裳也是很少穿吧。
　　此时，商卿端着酒杯向我走来，我看他过来没好气的对着他咬牙切齿，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故意把胳膊伸到我面前，我真的咬下去，他说：“你还真的咬啊？”赶紧缩回了手。我双手成爪，露出嘴角边的虎牙，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怪声，抓住他的胳膊作势要咬下去，他佯装害怕的样子，使劲拉自己的胳膊拉不动，向尹湛求救，尹湛转过头看见我们的样子，连阴沉沉的，我赶紧收起怪异的表情坐正。商卿大笑起来，念道：“红唇皓齿纤指扣，娇态可怜拟小兽。”他这一声念白，引得大家纷纷侧目，我顿时大窘。
　　忽听见有人起哄让颦儿再来一曲，大家才转移注意力。只见颦儿款步走上舞台坐在筝旁唱了一曲晏殊的
　　“一向年光有限身，
　　等闲离别易销魂。
　　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
　　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劝大家莫要推辞眼前的欢歌酒宴，人生是时间的过客，离别的伤痛，落花残月的忧愁，时时都有，哪能逃避，还不如珍惜眼前人不要留下遗憾。这首曲子很适合此时的情景，于是人们又在她的歌声中重沉醉了。
　　这一场欢宴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客人们才纷纷离去，柳姨让我和尹湛、商卿留下来住在丝语圆，我也因喝了些酒晕沉沉的就一口答应下来，尹湛看看我的脸色很难看，我脚下轻飘飘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伸手扶我，我向他甜甜一笑，吐了吐舌头，他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这丝语园确实和我了解到的风月场所不同，园子里十二个女孩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都是柳姨从贫苦人家买来亲手培养的，常常出入达官显贵的酒宴歌会，见惯了世间的奢华排场，富贵糜烂，也见过了富家子弟，王公贵胄的风流薄幸，她们反而不会有飞上枝头变凤凰念头，碰到真心相待的良人，柳姨也绝对不会为了一己私利而误了她们的终身，这都是有先例的，不过世间好的男子太少，所以姑娘们抱定“宁为玉碎”的心理，遇不到那种人决不出这丝语园。而颦儿又与她们不同，她只不过寄住在此，因此她是不轻易抛头露面的，要不然追求者该排着队了吧。
　　我从不知尹湛的竖笛吹的那样好听。颦儿弹琴，尹湛吹奏竖笛，月光盈盈，荷香扑鼻，荷池边的亭子里，他们的身影成一对壁人，音律相谐，琴瑟和鸣，似在说相思，道真情，那幅画面仿佛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之日就存在了，历经亘古都未曾改变。我所有的因为尹湛而生的喜怒哀乐都显得那样多余而可笑，面前所发生的一切才是真相，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我未曾发现或不愿去发现，我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傻子。
　　我提着灯笼从楼上循着笛声找过来，刚转过假山就看到了眼前的场景。商卿站在亭外，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影影绰绰，他也看着亭子里的两人。我呆呆站在那里，一阵风吹来，刚才应该记得披一件外衣的。我正要往回走，听见颦儿在后面叫我，我回头，她隔着一段路笑着向我招手，看不清她的脸孔，尹湛也转过身看着我，手上的竖笛停滞在夜色中。我走过去站在商卿旁边，颦儿笑着问我：“刚才的曲子好听吗？我正找你呢，听柳姨说你有点不舒服回房歇着了，我只好就约了尹哥哥出来。你还真是不胜酒力，都不如我呢，现在感觉如何？”
　　我扶扶额头也笑着说：“没什么大碍，我就是听见笛声才出来的，吹了点风，感觉好多了。”
　　商卿皱眉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我转头笑说：“这么黑的天，怎见得我脸色不好，我好着呢。”
　　我看着颦儿生不出半点嫉妒或者怨恨，甚至疼惜她。她爱着她的尹哥哥有什么错，她的尹哥哥与她合奏一曲又有什么错，对她来说，换了不是尹湛而是别人，“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她依然会爱上那个他吧；而我或许真的是已与尹湛错过千年，有多少次擦肩而过都不相识，这一生终于相遇，换了别人是不可以的。刚才那幅画面就当是错觉好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四人在一起又有什么好说的呢。透明干净的月光下，四人的脸都是如画一般，由柔和清冷的线条构成，发丝在晚风中飞舞，安静的有些哀伤。
　　我从来都没问过尹湛关于颦儿的事，回房之后，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我背对尹湛梳着头说道：“你喜欢她吗？”
　　“谁，颦儿吗？”我点点头，他回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因为我与她的合奏吗，你想太多了。”
　　呵，他答得竟然这么轻松，我回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意味深长的，我就知道啊，他不会给我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