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瞳浅笑》华胥青梦

17、情诉

　　他眼中星子般跳跃的亮光熄灭了一刹那，又重新升起，我看得懂的。
　　“你刚才说什么冰冻葡萄汁，我怎么没听说过？”他避开话题。
　　“你也没喝过吗，我以为你们会常常喝呢？”是他故意逗我吗，可紫穗她们也说没喝过。我只不过把葡萄压成汁，里面加几颗酸梅或者蜂蜜，装在瓷罐里，然后把瓷罐放在冰冷的井水里，冰一会儿就成可口的葡萄汁了，在此基础上我做了很多种果汁，玩乐之余我教紫穗她们用芦荟、珍珠粉做面膜，反正商卿家里有的是，紫穗她们就教我熏香、插花，学的东西还不少，足够做一个贵族夫人了吧。
　　商卿喝了我的葡萄汁，最终也没告诉我太师府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打算再问，如果他不说就一定发生什么事了。我在这里已经乐不思归了，可是归又能归往何处，这两个月以来，王家、太师府没有给我任何的归属感，我唯一挂念的可能就是……尹湛了吧，不管他对我如何，我依然不能把他从心中轻轻抹去。以他心思复杂的程度，他不会有事的吧。那些黑衣人，他们是谁派来的，难道还有别人知道那幅画，除了王家、太师和尹湛，还有谁，是尹旷吗？太师跟我说这件事的那天，恰好碰到尹旷，他好像想从我口中套出太师跟我说了什么，还有那天他们母子花篱下的对话，他要算计尹湛，难道这就是他的计划，得到古画并且杀掉我们，他的胆子还真大，难道他想擅自将画交出去，谋得重用，或者勾结外族？
　　宋朝活该被外族攻城略地，有那样一个不适合做皇帝的皇帝，有这些为了手中的权势互相攻讦不休的臣子，没人想着如何御敌。所有力量的溃败都是从内部开始的，你的城池固若金汤又如何，你的仓库里粮食吃不尽黄金遍地是又如何，大提都能毁于小小的蚁穴，更何况这是无法窥测的人心。
　　唉，我又想多了，我还是好好享用我这重获得人生吧。
　　天气渐渐热起来，晚饭变成了在院子里赏月听风。这天晚上还有大半个月亮挂在空中，凉风习习，荷花池旁的亭子里摆上了我们各自喜欢的果汁，还有米酒，各种糕点，灯笼照亮了亭子，能看见一定范围内影影绰绰的荷花，一阵阵幽香随风飘来。我和尹湛坐在亭子里闲聊，他给我讲萧史和弄玉的传说，李煜和大小周后的故事，给我背李煜的词，还给我讲曹植做《神女赋》的故事，我还喜欢听曹操，他问我为什么喜欢听曹操，我说因为他的权谋无人能及，还是个诗人，他纵然是乱世奸雄，他架空皇权，多疑毒辣，但我依然喜欢他。他说既然我喜欢那就给我讲吧。
　　他讲的时候我专注的听着，目光跟随着他的神情，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眼里全是温柔，我心里一颤，笑起来捂住他的眼睛，他伸手捏我的鼻子……说说笑笑不觉已是深夜，周围好安静，或许这种时候最容易勾起心事，两人都静下来，不说也不笑。我反身面朝着荷花池，手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我回头向他看过去，他手里把玩着酒杯，昏黄的光线下，风眼里闪闪的眸子也染上了黄晕，看起来有点忧伤，整个人像是从古老的画中走出来，有点无所适从。那其实是我内心的反应吧，无所适从，面对他这样一个人。
　　他的声音打破沉寂，“你爱他吗？”
　　我一愣，下意识的问：“谁？”随即反应过来是指尹湛，我说：“不知道。”沉默一会儿，我问：“他好吗？”
　　“他很好。”他放下酒杯看着前方。我不再说话。他问：“我不送你回去，你不恼我吗？”我还在迟疑怎么回答，他又说：“如果不送你回去了，你高兴吗？”
　　我笑笑坐到他对面说：“你这里仙气太重，我怕哪天风一吹就随风而逝了。”
　　他沉默半晌，叹口气说：“两年前有个女孩子说很喜欢这里，可能真像你说的，她后来随风而逝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咯咯笑起来，“你喝多了吧，我乱说的啦。”
　　他翘起唇角，眼里有故作轻松的忧郁，说道：“她真的一声不响的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来是这院子的原因。”
　　我再也笑不出来，可也不知道说什么，片刻后我轻轻唱到：“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爱一个人其实并不复杂，不要害怕，不要害怕，过去的眼泪用今天去擦。午夜的两点半，我走不进梦乡，时间在逃亡，悲伤还在原地方。我将一床被单，绞成混乱一片，爱已经灭亡，然而思念更坚强。闭上眼想一遍，你转身的模样，每一个角度，都好像一种飞翔。我因为看着你，回忆你而悲伤，是你在心里不断的想。
　　我见他的眼神从讶异变得柔和后又充满笑意，我唱完，他拍手说道：“你的声音很好，可这词怎么感觉很奇怪。”
　　我笑着说：“献丑了，这词是我胡乱编的，当然比不上你们的雅致了。”我心想没出现英文就已经很好了，目的是要让你转移思绪。
　　他又说道：“平常看你没心没肺，对什么事都漠然，没想到还会唱曲子来哄我。”
　　我只好傻笑，说道：“你可是第一个听我唱歌的人，连尹湛都没听过。”
　　他开心得像个得到奖赏的孩子，风眼里又充满了笑意，无限风华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其实没什么，他走了就走了吧，我这园子再大再美又怎能留得住她的心，他想要的是更大更美的园子。”
　　天底下除了皇宫可能没有比这更大的园子了吧，突然灵光一闪，我问：“她进宫了？”
　　他点点头，脸色又黯淡下来，说道：“她就是倍受当今皇上宠爱的丽妃。”丽妃，不就是尹湛的姐姐吗，她娘是太师的第一个老婆，生下她后不久就去了，太师又才娶了尹湛的娘，大概和尹湛相同命运的原因，他们姐弟俩关系很好。
　　他又接着说道：“尹湛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我和他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两年前的元宵节，赏灯时无意中碰到他们姐弟，我见到华桐，惊为天人，（原来丽妃的闺名就叫华桐）那时候以为今生与之为伴足矣，他对我也并非无情，经常来景园做客，慢慢从她口中得知她想要的是天下最大的园子，况且当今皇帝确是个才子，她对他的才气很是仰慕。我挽留她，把园子一扩再扩，但我还是不能给她想要的。我即使富可敌国又有何益，依然得不到我所喜爱的。她进宫后，我千金散尽只求美人一笑，我浪荡不羁，醉生梦死，直到遇见你，你从桐树的阴影里掉下来落进我的怀里，你着男装掩不住轻灵，明明流泪还对别人的曲子挑三拣四，我发现你对尹湛的淡漠，但从你的神情，从你那句‘千寻之下的等待’，又隐隐觉得你对他早已有了此生不休的坚定，我很好奇你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后来他又说了很多，我酒劲上来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似睡非睡，他慢慢讲着他所看到想到的一切，我只记得他又说一次：“如果我不送你回去，你高兴吗？”我想我的回答还是：“你这里仙气太重，我怕哪天风一吹就随风而逝了。”
　　你明明看出我对尹湛已是今生不休，我不想说你或许看错了，但你为何还要如此执着，我大概还会像华桐一样离你而去，那你该怎么办。
　　他带我去参加他府上的宴会。听说来参加宴会的都是年轻人，包括闺阁中的小姐们，拿到商家的请贴，家长也都不得不给三分薄面，说不定被某个名门权贵相中也说不定，又何乐而不为呢。他家不愧是京城首富，夜明珠高悬堂上，灯火璀璨，金碧辉煌，他本是人精一般的人物，不论官商，他都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宴会上才子佳人，王孙仕女坐满堂，美人俊杰，王孙贵胄比比皆是，那堂上抚弄丝竹的女孩子们有几位似曾相识，不就是那日在丝语园里惊鸿一瞥的那几位吗，当时还在心中暗赞她们的美貌和才华呢。我坐在商卿身边，不挽高髻，稍微在头顶盘几个花式，以白色珠子点缀，任青丝及腰，身穿素雅又掩饰不住华美精巧的衣裙，频频有人过来搭讪，都被商卿挡驾。
　　席间我想去后院如厕，刚想起身，看见门口进来一位公子，依然是一身藏蓝色的袍子，丝绦束腰，绸带束发，面庞清俊，眼神淡漠，气宇轩昂的缓步走进来，淡淡地环视一遍屋子，像是在搜寻什么。他不是尹湛是谁，我心里一阵紧张，怕他看见我，又怕他没见到我。人们马上发现他，都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他不理会，站在门口向屋里搜寻着。我的目光也没有办法从他身上移开，现在才意识到我有多想念他，心里揪得紧紧的，恨不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跑过去告诉他我在这里。可是我很该死，我很想上厕所，跟商卿打了声招呼就快步走了，隐约听见他说：“他不是不来的吗？”。没想到这趟厕所给我带来的几乎是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