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瞳浅笑》华胥青梦

18、梅诺

　　我如厕出来，刚走出门口，两个蒙面人早已等在那里，立即从左右欺身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嘴巴也被捂住。脑子里顿时慌作一团，又急又怕。老天，他们要干什么？劫色吗？我已经很低调了啊，怎么还找到我，我该怎么办，尹湛，快来救我，你老婆快晚节不保了，这辈子我反正赖给你了，你不来救我你别后悔，事后我肯定不会自杀的。我被拖进一个供客人休息的房间，我不敢抬头看屋里的人，下巴都垂到了胸口。
　　“抬起头来。”一把好听的声音从对面响起来，他是尹旷。我抬起头来，果然是他，我甚至有点庆幸，他应该不是色狼。
　　“许久不见，越长越标志了，弟妹。”他懒懒地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不庄重，他不会对对我干什么坏事吧，我又紧张起来。
　　“你想干什么？”我愤愤地说。
　　“看这小脸都发白了，不用生气，我只是想在你这里拿一件东西。”他声音依然柔和。
　　“笑话，我有什么东西值得尹大少爷这么兴师动众，都抢到别人家里来了。”我慢慢镇定下来。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我只是想要一幅画而已，你肯定有。”又时那幅画，我烦透了。
　　“那幅画已经被抢走了，你难道不知道？”我说实话。
　　“那是假的。”他的声音变得凛厉。
　　“果然是你，哼，不光抢画，还要杀人，你们不愧是父子，虎毒食子，同室操戈，都在你家发生了。真是不要脸。”
　　“看来你早就猜到是我了，刚才那种话不要让我再听见第二次，他根本就不姓尹，他是个贱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完他大笑。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狂笑不止的脸。
　　他见我不说话，止住笑，轻佻地看着我说：“怎么，不相信，还是后悔嫁给他了，没关系，还有我呢，我是货真价实的太师府的少爷。”说完还在我脸上捏了一把。
　　那个平时温润如玉的人，此刻变得让我如此恶心，我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喉咙发痒的想吐。咬牙切齿地骂道：“不要脸，你这只疯狗。”
　　下一刻，耳边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我被抽得一个趔趄，脸颊马上火辣辣的痛起来，连太阳穴都突突的刺痛，嘴角又咸又腥，他命令守在门口的两个人掰开我的嘴。一只男人组大的手伸过来捏住我的下颌，痛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尹旷从怀里掏出一只锦囊，又从锦囊里拿出一颗小指头大的鲜红色药丸，轻轻一弹弹进我的嘴里，捏住我嘴巴的男人放开手，在我后颈一拍，那药丸“咕噜”一声滑下喉咙。我在心中哀嚎，不会吧，又是毒药。
　　尹旷收起暴虐，平和地说：“弟妹，刚才多有冒犯，请见谅，言归正传，还是那幅画的事情，哦，对了，你知道刚才你吃了什么吗？”他竟然笑起来，“一种很好的毒药，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它叫‘梅诺’，梅花的梅，诺言的诺，名字还不错吧？”他抬眉看着我，我气的快只有进气儿没有出气儿了，咬住下唇死死瞪着他。
　　他不理我的怒视，继续说道：“它慢慢会在你的后背长出五朵梅花，越来越艳丽，你但凡动情，那梅花就长出一点，并伴有异香，直到开成五朵你就会香消玉殒。”他的语词平缓似乎在跟我寒暄一般，“我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大概一年，短则数日，所以尽快把画交给我，到时解药自会奉上。”
　　这时我听见商卿的声音由近及远地传来，叫着我的名字，我看看尹旷。他的眼神有一刹的慌乱，然后冰冷的说：“今日之事你若告诉别人，就等着看王家血流成河。”
　　他示意黑衣人放我走，他们解了我的穴道，其中一个黑衣人拉开房门探出头看了一下后把我推出去，我获得自由之后紧走几步循着尚卿的声音找过去，看见他拉住一个丫鬟一边比划一边焦急的询问着，我的鼻子一酸，所有的感动和委屈涌上心头，眼泪扑噜噜往下掉，哽咽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眼看他要离开，那丫鬟抬头看见我，向尚卿说了一句什么，商卿回过头来如释重负般用手揉了揉眼角，然后看着我，我快步走过去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他拍着我的背说：“这是怎么了，刚才去哪里了，迷路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一连串的问题更问得我伤心不已，抽泣得更厉害，他拉开我的胳膊见我脸上又红又肿，明显气道：“你上个茅厕怎么上成这样了，谁干的？”
　　我止住泪，摇摇头，他急了，抓住我的肩膀说：“摇头是什么意思，不是被人打的，还是不知道？”
　　我抽抽搭搭地说：“刚才我上完茅厕出来不小心撞到一位姑娘，还踩了她的脚，她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我一巴掌，我和她理论半天，才把事情搞清楚，她已给我赔过不是了。”我想他总不至于要去找那个姑娘吧。
　　他看着我的脸半信半疑的说：“一个姑娘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更何况这么件小事你怎么哭成这样？”
　　我知道这谎撒的很没水准，嘟囔着：“我哪知道她怎么这么大的力，我哭是因为看你着急地寻我，我很感动嘛。”
　　他听我这样一说，神情缓和下来，拉拉我的衣服说：“你的眼泪还真多，好了，咱们回景园吧，你的脸要擦点药。”说完拉着我就走。
　　我心里记挂着要再看看尹湛，拉住他的衣袖说：“那这里你不管了？”
　　他说：“还有别人呢。”
　　“尹湛不是来了吗，你也不管了？”他猛然停下来扭头看我，我差点撞到他。我们距离咫尺，他看着我，睫毛在微弱的光线下颤抖着，半晌小声说：“它已走了。”
　　我移开脸眨眨眼点头低声说：“哦。”
　　他捏得我手腕更紧，把我拉到后门上了马车后，让车夫去取消肿化瘀的药膏来。他说：“我还以为你看到他来了，借故躲起来不想见他呢。”
　　我此时觉得眼睛也开始肿起来，捂住脸说：“我为什么要躲开，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拉开我的手笑起来说道：“真丑，你敢这样去见他吗？”
　　我夺过手又捂住脸哀哀地道：“那你还看，晚上要做噩梦的。”
　　他笑着说：“那倒不至于。”
　　说着车夫回来了，商卿把药膏给我细细的擦伤，马上凉丝丝的进入肌肤，疼痛也渐渐消了，还真是神药啊。
　　回到景园如何睡得着，尹旷的话一次次在我耳边响起，“他根本就不姓尹，他是个贱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对尹湛来说，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太师肯定知道，却不告诉他，由他叫了这么多年的爹。这声“爹”听在太师的耳里是多么讽刺，试想一下，听在他母亲耳里呢，又是怎样的羞辱。这是一种折磨，就像慢性毒药一样，蚀心腐骨，却滴血不见。不知尹湛的母亲苏灿是如何死的，可跟这事有关？一定很凄惨吧，不然钱娇羽为何要说自己做噩梦。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很长的梦，梦中有一个小男孩躲在墙角眼睁睁看着一个男人鞭打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嘴里骂着女子贱人，他的眼里全是恐惧，却无一滴眼泪，眼神慢慢变成仇恨，紧紧咬住嘴唇，直到流出鲜血。
　　忽然梦境又变成那男人无限温柔地看着女子，哄她吃药，小男孩远远看着，一脸迷茫，眼睛里的仇恨却不减丝毫。
　　一晃，那女子头发蓬乱，衣衫不整，一脸傻相，吃吃笑着，抓住那男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口里不停模糊念着两个字。我使劲听也听不真切。最后那女子死了，但是如何死的，却怎么也看不清楚，梦境变成一片迷雾，悲伤、哀戚。
　　我满头大汗的醒来，惶惶然，不知是自己脑中的想象，还是在做梦。那个男人和女子若是以前的太师和苏灿的话，那么小男孩就是尹湛了。而我多希望这只是一个和现实毫无关系的梦境，只是我听了尹旷的话胡思乱想罢了。
　　这几天商卿有事不能回景园，我无聊的坐在屋里发呆，临摹字帖。抬头又看见墙上商卿写的那幅字“单衫杏子红，两鬓鸦雏色，翩然飞鸿影，笑语暗生香”，说不出的潇洒俊逸。
　　我站在镜子前，嫣然巧笑，眼波里笑意盈盈，下巴长的尖了，眉心显得开阔，娇滴滴一张小脸，红唇皓齿，颜色明净，青春正好。
　　难道我真的就要这样死去吗？长达一年，短则数日，那幅画是交不出来了，让我再见一面尹湛吧，我真的好想他，让他再看一眼我带笑的双眸，我再贪恋一刻他的怀抱……果然，有一缕异香侵入鼻息。不知那梅花长成什么样了，我掀起衣衫，扭头看向镜子，在脊椎的最下面已长出一寸来长的梅枝了，颜色还很浅淡。我的心砰砰乱跳着，恐惧感即刻攫住了我，我使劲擦着那一点褐色，直到皮肤红肿，那痕迹一点也没有变淡的迹象。我怕一路跑到温泉，脱下衣服，满身大汗地跳进水里。那梅枝上附着一个死神，它吞噬着我的生命，我想我快发疯了，不停冲洗它，直到脱皮流出血来，强烈的疼痛感让我清醒过来，同时也带来了绝望。我此时才知道为什么尹旷说它能让人生不如死，它的印记时刻提醒着你在通往死亡的路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深入骨髓，渗进血液，不能爱，就没有笑。
　　我躺在水中，慢慢沉下去，沉下去，直到眼前一片黑暗。我看到了第一次见尹湛时他臭屁的脸，挑衅地看着我，衣袂袍角翻飞，玉佩丁玲作响。我竟然想笑。我是那样想念那个白天他对我的温柔，我融化在他的手里。还有商卿放肆大笑的意气风发的脸，微弱的灯光下忧伤的眼睛。我突然很伤感。我不能死，即使死也不能死的这样哀哀戚戚，那五朵梅花开出来一定很美，把它当作生命轰轰烈烈的盛放，盛放给我爱的人看。人生苦短，命运多舛，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唯一能给予的。
　　我顶着水的阻力猛地站起来，水深及胸口，抹去脸上的水珠，这片温泉四周种满了常青的矮树，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并且外围还有篱笆阻隔，下人们擅自不得入内，所以即使在大白天，商卿不在家，我也敢光着身子泡在水里，我相信商卿他不会侵犯我。我丢开恐惧，看向四周。现在已是五月底，太阳已经十分炽热，不过现在已近黄昏，暑气慢慢消退。阳光斜斜地穿过树的枝叶照进来，斑斑驳驳投射到近岸的水上，远处的夕阳血红得悲壮而又凄丽。我的心又纠结起来，最后一片红色退去，就又是黑夜，漫长的黑夜过去再来一个白昼……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可是不远处终究有一个没有路标的目的地，无声无息的在那里等我，我又将化成一缕孤魂不知飘向何方，寂寞得如同一只萤火虫无所依傍的在茫茫夜空中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