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瞳浅笑》华胥青梦

16、景园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们就返回太师府，小语跟在我的轿侧。我手里抱着装画的匣子，一路上再也没有观赏街景的心情，反而有些紧张。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轿外好安静，拉开帘子一看，我们正穿过一条十分僻静的巷子，由于此时天色还早，这条街也没有店面，四周非常安静。忽然，我听见房屋上有呼呼风声，还有轻微的脚步声踏在屋瓦上，好像是电视上见过的会轻功的人从屋顶跃过，刚想到此，听见轿前有人大喝一声“停下”，接着就听见惨叫声从后面传来。我拉开轿帘，看向尹湛，随着他目光落过之处，房顶，前后去路已被十几个黑衣蒙面人团团围住，他们手里的刀剑在晨光下发出刺目的。刚才的惨叫声是从后面下人里传出来的，显然是先逞威风想吓倒我们，那些下人早吓得筛糠一样，小语也是小脸失色，不住颤抖，尹湛拉着马缰绳，马儿在原地喷着响鼻，来回挪动着蹄子，它显然也很害怕。尹湛扫视着黑衣人，为首的黑衣人一挥手向他的同伴发出进攻的信号，与此同时，尹湛的手举过头顶，七八个身着蓝色布衣短打扮的汉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即刻双方开始混战。抬轿的轿夫早已把轿子放下，自顾自逃命去了，我走出轿子，小雨抓住我的袖子，我嘴里安抚着她，其实心里也十分害怕，我哪见过这阵势，电影上打斗的场面再真是也是假的，而眼前的刀剑撞击声和惨叫声频频传进耳朵里来，告诉我这是真的，是血肉之躯和利刃的搏斗，是会痛和流血的。尹湛此时掉过马头伸手想把我拉上马，这时两个黑衣人向他手上砍过来，他不得不回身迎战。看来我们这边的蓝衣人由于人数少已见颓势，尹湛似乎回头对我说了什么，由于太嘈杂，距离又远，我什么也没听见，我拉着小语想找机会逃出包围圈，小语却因为害怕抓住我的衣袖动不得分毫，我叫道：“小语，你怎么了，我们快跑啊。”眼看一个黑衣人摆脱蓝衣人的缠斗向我们杀过来。我手里抱着画匣子，又被小语拽着，一步也动不了，隐隐感觉小语今天有点反常，但我来不及想这么多，黑衣人的刀眼看向我的手砍来，慌乱中我本能的丢掉画匣子，那人不再管我而是去捡那画匣子，但另一个黑衣人也已欺身过来，此时尹湛解决掉来缠斗他的对手转身来救我们。蓝衣人终究不敌黑衣人，黑衣人纷纷向我们围过来，看来他们不光要那幅画还要杀掉我们。可怜我手无缚鸡之力，尹湛武艺再高强，也寡不敌众，顾此失彼，看来他回头要好好操练他那些死士们了。在不断的冲撞中，我的脚不知被踩了多少次，忽然一个人的胳膊撞到我的胸口，我感到一阵剧痛，一时半会都没缓不过劲来，另一把刀向我砍来的时候，一个白衣人忽然从天而降，也同样蒙着面巾，他站在我面前挟起我就飞身上了屋顶，我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响，刀刃撞击之声眨眼间已抛在远处，我向蒙面人脸上看去，一双凤眼似曾相识。胸口还疼痛难忍，加上刚才的恐惧，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已是上灯时分，眼前一片昏黄模糊的光影，片刻后眼睛聚焦在窗前背向我坐着的白衣人身上。刚猛地一起身，胸口处传来闷痛，我哼了一声，只好再躺下，他转过头来，一张俊秀的脸，他不是商卿是谁。
　　他笑着走过来问我渴不渴，饿不饿，经他一问，还真是又渴又饿，忙点头称是，他就出去吩咐饮食。我打量一下这屋子，比太师府有过之而无不及，比淇丽园还要装饰的精巧华丽，屋里时时点着熏香，床上罗帐锦被也是幽香阵阵，金钩玉坠，熠熠生辉，更少不了古玩字画都是名品。我心想这人还真是腐败，这会是谁的屋子呢。
　　一会儿饮食备齐，也都不输于太师府。我坚持要起床到桌前吃饭，他只好拿来洁净衣服让我穿上，扶我下床。我还是第一次与尹湛之外的男子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心里不免紧张，他看出我的别扭，笑笑说：“来日方长，会习惯的。”我心里一惊，“来日方长”什么意思，他不打算送我回去吗？
　　感觉很饿，但是看着一盘盘叫不出名的美味佳肴却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菜，把那碗味道香醇，像玉米羹一样的汤喝完了。看这汤黄澄澄的，入口滑腻，香甜可口，比我以前喝过的玉米羹不知要好多少倍。商卿看我吃得少，问我是否饭菜不可口，我摇摇头说：“可能是饿过头了反而吃不下东西。”他又问我想不想吃点水果，我点点头，随口说道：“我要吃菠萝。”也不知现在有没有菠萝，可现在真想吃，就张口说出来了，没想到他毫不犹豫，打个响指，门外的下人进来听完他的差遣又出去了，我心想不会真的有菠萝吧，听他说道：“你还真有口福，这可是今天刚从南方快马加鞭送来的。”听了他的话，再看这屋里的一应摆设，这家人肯定是非富即贵，他和尹湛关系不一般，一定是尹湛安排他救我的吧，也不知今天早上那个那件事是怎么了结的。
　　正想着，下人已端上来一盘货真价实的菠萝，商卿看我吃的眉开眼笑，显得颇有成就感，说道：“你还真好养，一盘菠萝，一碗羹汤就高兴成这样。”
　　我吞下口里的菠萝说道：“穿衣吃饭这些事情只要舒服高兴就行，要求太高反而会被其所累，再说了，你这菠萝可是经千里迢迢，不知累死几匹马才吃到我口里，这可是使心神劳累到极点的事，只不过是你无从感受罢了，还说我好养。”我突然想到“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虽然很矫情，并且我也不是什么“妃子”，可事实就是这样的。
　　商卿听了我的话大概也想到了杜牧的这句诗，说道：“你是指责我奢靡，可你已经吃了，既然吃了，也与这事脱不了干系。”说完向我眨眨眼。
　　我推开盘子说：“只此一次，从今往后不吃了就是。”
　　他又推回盘子笑着说：“好了，你说的话也对，过分追求某种东西会反受其累，但人生在世若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无法拥有，这人生岂不太无趣，那你敢说你不喜欢吃他吗？”
　　“那为了得到你所喜爱的，就不惜役使别人劳心劳力，甚至是伤害别人吗？”我知道自己孩子气了，说完心中不免后悔。
　　他见我这样反而很开心，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道：“看不出来，太师府的少夫人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肯定是故意的。
　　我才意识到这些话在现代无产阶级领导的中国实在不算什么，甚至会被认为政治觉悟很高，可在古代并且从一个贵族女子口中说出来是否有点叛逆呢。我挥挥手，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别在意，只不过是我胡说罢了，继续吃，继续吃。”抓过盘子又开始吃起来。
　　他认真的说道：“吃不下就别吃了，我很庆幸看到你与人不同之处。”
　　我干笑两声说：“不是啦，我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常常也按着自己的性子来的。”
　　两人有说有笑的很晚了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就过来和我一起吃早饭，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他总是没个正行，爱给我讲笑话，喜欢让着我，一切都随着我的心意。
　　第三天一大早，他吩咐屋里两个丫鬟好好服侍我，说有事三五天才会回来。我一听心里发慌，这里我人地两生，他走了，把我留在这里算什么事儿，我急忙道：“你为什么不送我回去？”他见我着急，依旧满含笑意，缓缓说道：“怎么，想尹湛了，你在这里住足了天数，我自然会送你回去。“不等我多说他已出门走远了。不会去也好，反正那一摊子事够烦的，就算在这里疗养好了，尹湛他心里若是惦记着我自然会来接我走的。昨天醒来太晚了，还没出过房门呢。
　　我走出房门，两个丫头紧跟着我，我只好带上年龄较小叫紫穗的，免得自己迷路，把另一个叫凌霄的支回去了。这紫穗见我偏爱她，不再拘束，小嘴不停地给我介绍这园子。这园子叫“景园”，是商卿的别苑。
　　我问：“你家主子是什么人，这么阔绰，竟有这么华美的别苑。”
　　紫穗显得很惊讶，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吗，你不是本地人呀，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商家可是京城首富，连皇家都敬三分，这别苑是老爷特别给三少爷建的，几个儿子中，老爷最宠的就是三少爷了，三少爷文韬武略，俊秀非凡……”
　　我打断紫穗的话，笑着说：“好了，你家三少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你快带我走走吧，看有什么好景致。”
　　她见我如此态度，不高兴地说：“姑娘你不信我说的话？”
　　我好脾气的说：“不是不信，而是相信极了，因为这是我双眼所见。”
　　她这才展颜。小孩子真好哄啊。
　　这园子不愧叫景园，真是处处是画，步步皆景，花团锦簇，烟笼重楼，回廊曲折，檐牙高啄，这里一亭台，那里一楼阁，还有溪水潺潺，从园中流过，连江南小桥流水的景致也不缺乏，还有一个占几亩地的荷花池，此时荷花也已含苞，池中锦鳞嬉戏，荷叶凝露……和庄严呆板的太师府比起来，这里更加妩媚多姿，但这里也不是我喜欢的，它太像一个梦境，身处其中连自己都不真实起来，我捏捏胳膊，感觉有痛楚，才确定自己不会随风化掉。
　　我边走边问：“这园子里还住有其他人吗？”
　　紫穗说：“没有了，少爷很少带人来这里，很久以前少爷好像带过一个叫华桐的姑娘来住过，我是去年来的，不太清楚。”
　　我管他呢，我只知道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
　　走走歇歇，太阳开始热起来才回去。两个丫头怕我无聊变着法子逗我开心，带我捉蝴蝶、去荷池给鱼抛食儿、斗草、剪纸花、木偶戏、蹴鞠……我都不喜欢，唯独喜欢尹湛不让玩的秋千，还有连太师府都没有的温泉。
　　我住的地方叫“玉烟阁”，附近有一大片桃林，秋千就架在这里面，要是早些时候的话，一定美极了，不过现在也很好，我喜欢桃叶狭长的叶子，向柳眉儿弯弯，去了桃花的艳丽，附着桃花自然天真的魂灵。
　　胸口的疼痛喝了几天药就好了，某日，我正玩得开心，叫紫穗别忘了一会儿我要喝冰冻葡萄汁，给我备好了，却听不见她的回答，耳边传来商卿的声音：“单衫杏子红，两鬓鸦雏色，翩然飞鸿影，笑语暗生香。”
　　他好像是念给我听的呢，真不好意思。不过，他终于回来了，前一段时间他总是来去匆匆，有时候他回来很晚我都睡着了，他来看我一眼，或在床前踌躇一会又离开，很快我又睡着了。
　　我跳下秋千快步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回来了，最近太师府发生什么事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