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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墓鬼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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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来看过去,只见沈将白开始有了清浅的呼吸,胸膛慢慢起伏,带动他的眉毛也紧皱了一下。一双眼睛慢慢睁开,惹得闻来呼吸一窒。
那双眼睛慢慢的转啊转,最后定格在了闻来的脸上,沈将白蹭的一下坐起来,双手揖了个礼,“陛下!末将领兵不利还请责罚!”
听及此闻来倒是笑了出来,他没想到那人第一句话竟是如此的公事,“我如今寸发短衣,不复从前,你如何还认我做你家陛下?”
沈将白向后退了一步,似是才觉出空间不对,眉头又皱了皱,随即低头说到,“陛下莫要说笑,想是今日陛下才得空来探望微臣,臣此次既可活,自当担罪。”
这下噎得闻来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看沈将白一副不搭理就不抬头的姿态,便开口说道,“你且抬起头来看看我,看看这里,我可还是你的陛下,这里可还是你的将军府?”
沈将白闻言抬头,他的表情恍惚了一瞬,这里不是将军府,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地方,不大的房间里数十盏造型古怪的烛灯如白昼般照耀着,穹顶上无数夜明珠吐露着璀璨溢彩,而他自己则正处在一处冰冷的石台上。
寒冷、空旷。
这里没有任何生气,简直如同坟墓一般,等等……
“坟墓?”沈将白疑惑地轻语了出来。
闻来上前拉住他的手,“将白,这是你的……坟墓!那日你已战陨,而我幸得灵猫相助,如今才唤回你的神识。自我将你下葬到如今世间已过千年,我早已不是那尊贵的渝国君主,而只是一个历经数百次轮回的普通人。”
“而我也再没有……”闻来说着摸向自己的头发,可入手的却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每日镜子里所见的青色发茬,而是一手柔顺、滑腻的长发,他低头一看,盈韵的乌发丝丝缕缕绕在指尖,一如千年前的他,墨发及腰。
“怎么回事?”他看向黑猫,引得沈将白也略带好奇地看向墓室里这只不请自来的瘦猫。
重阳把头偏向将军,“沈将白,你忘了那日的情形么?”
这只猫突然开口着实吓了沈将白一跳,他身子往后一躲,手却抓住了闻来身上的衣衫,不过,“哪日?”
越看,沈将白越觉得这只黑猫眼熟,他试着透过记忆的桎梏去看黑猫,一点一点的追寻,终于,他想起了那个充斥着焦黑的日子。
那天,他死了。
被烧的焦黑的土地上,他的副将颤抖地抱着他浴血的身躯,军医跪在一旁低头不语,他自己就站在一边静默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些都与他相隔甚远。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知道地上那个和血葫芦一样的人是“我”。
“闻来!”这是自己心底发出来的声音,可是,闻来是谁?
“闻来!”这一声是他自己喊出来的,可是鬼魂的声音没人听得到,也没人能替他解答。
“我名闻来……闻君来!”这次他脑海里换了个声音,不是自己的,是那个“闻来”的吗?顺着那道声音,他看到了一位朗风霁月的公子,可下一瞬,那位公子却身穿龙袍,眉目生威。
从此,他便一直停在那里不断念叨着这个名字,寻找那位公子。
此后几天,他看到了一只黑猫。他觉得奇怪,因为这里没有人能看见他,可这只猫却是瞪着一双眼睛直直瞅向他这里。
“你要找闻来?”黑猫说话了。
沈将白吓了一跳,不过等他看向自己的身体后便觉得这倒也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了,“是啊,我在找他。”
“你知道他是谁?”黑猫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和疑惑。
“是一位朗清公子,很好看!”沈将白脑海里有了一个影像,那是一个生的极好看的小公子,好看到他只是想想,心里就美的不行,然后自己就痴痴地笑了起来,可随即他便皱起了眉头,“可这样清润的公子,我却不知其何许人也!”
“原来你不知道。”黑猫歪了歪头,转身要走。
“且慢!”沈将白有些急了,“前辈法力高深,可否帮在下找到他,就当阁下顺手之劳了!”
“你对他竟有如此执念,我还不知……等等,你身上的味道……”黑猫眼睛突然眯了一下,他一个翻身,竟是跳到了没有实体的鬼魂肩头。他伸出鼻子嗅了嗅,随即,便竖起眼瞳看向了原来尸体躺过的地方,他似乎在那几天前的虚像中找到了什么,双目一定,忽然就停在了那本不存在的虚像腰上,黑猫嘴角一歪,似乎笑了一下,接着他偏头蹭了蹭沈将白的脸,“原来如此,你和该执念至此。”
黑猫稳稳的从他肩头跳了下来,“我今日便应了你。”然后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便再无了景色。
他自己昏睡过去并没有时间的意识,等到闻来告诉他世间已过千年的时候,也只能呆愣着一张脸看向那只猫,“阁下原本只为我引路便可,为什么要花费千年时光养我之灵,助我重生呢?”
“自是还因果。”黑猫答道,他又用嘴叼起了那枚坠落在地上的璞玉,交给了闻来,“这玉还你,可莫要丢了。”
伸手接过,闻来却发现那玉上面不知何时串了一根青色丝线。
黑猫看着闻来手里的那枚玉,“闻来,这枚玉与你同源,亦可说骨肉相契,”他顿了顿,又说道,“若我说你并非凡人,你可信?”
此话一出闻来和沈将白皆看向前方端坐的那只黑猫,只见那猫目光安定,还悠闲的甩了甩尾巴尖儿,“你可知玉石万年可生灵?”
“世间万物皆有灵,若凡山石、流水一类亦可生灵。无论集万年精华,还是结瞬时因缘,此二因都会孕灵,而结灵也远不止这两种诱因。普通凡玉方可孕养灵胎,若非一颗仙玉?”黑猫话说及此,双眼看向了闻来,“你便是这玉灵。”
“那我呢?”沈将白问,“你为何帮我?现在再忆起那日你与我说的话,显然,阁下知道闻来!”
一时间没有人再发一言,平缓的静寂很快便渲染了整个墓室,“哎!”那黑猫轻声叹了口气,周身便再次化出丝缕浓雾,只见那墨色雾气绕着黑猫的身体越涨越高也越涨越宽,终于它们尽数褪去,于是,一位黑衫男子便显露在了那未消散的薄雾里,身量修长,身姿挺拔,此刻垂手而立,一派翩然。
“重新认识一下吧!”他用着和那只黑猫别无二致的声音说道,“在下重阳,乃是一只灵猫。”
他乌发半扎,认着剩下的头发散披于肩,一双眉眼说不上来的清丽与靡倦,两瓣朱唇线条悠长地点在莹白的脸上,就像在一片白雪地里滴了一滴朱砂般惹眼。本该让人倍感阴柔的五官却被那高挺的鼻梁和那因瘦削而棱角过于分明的颌骨打破,变得朗俊又萧凛。可不知为什么,你就是能在这张脸上找到那只干瘦黑猫的影子,也许是因为那永远平淡无波,视一切而无的眼神吧。
“浩瀚大地,上可至九天以外,下也未知幽落几何。不知哪日一位仙君失了他的玉,寻到我这,”重阳的声音很好听,无波无起,缓缓绵绵,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地笑了一下,“是我偷了他的玉,又让那玉落入了凡间。然后,岁月流走,那玉却是生了灵,成了你。我自然知道你是那玉灵,可你知道吗?当日落入凡间的那枚玉上原本还坠了根青线,那日我入那战场原是无意,见到沈将白更是意外,而正是这些巧合却让我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事情。”说着,他眼眉一挑,眼睛在闻来和沈将白之间穿梭了一下,“原来那青线也结了灵!”
沈将白听到这里,双手一指自己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两个人,“不会是我吧?”
“不错,正是你。”重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从我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我就明白这些巧合根本就是必然,因为这是我要还的因果。”
“万年前你们两个一枚玉,一根线一直在一起,化形后会互相吸引也不意外。”黑猫说着突然笑了一下,“说起来,我原本以为只需要偿你这一人的因果,所以还是我把你刚生出的灵投入了轮回,那个生出来第一世的娃娃便是周曦,这枚玉本就与你同根,找上你也是必然。不过如今看来,”重阳伸出手指点了下沈将白,“他当时定然也是循着本能,随你一道入了轮回。我送你入轮回无非是为了养你的灵,现在目的达成了,这一千年沈将白的灵也养好了!”说完重阳眨了下眼睛,稍稍恢复了一点猫的神态,“你们今后,都不会再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