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簿》言井君

8、墓鬼篇（七）

　　“闻来？”空旷的大堂里，除了烈烈的寒风，闻来忽然就听见了一声低吟似的呼唤。
　　“谁？！”闻来警惕地抬头看向四周，并把棺木里里沈将白的尸体抱出来了一些，紧紧地箍在自己怀里，“谁在这里？出来！”
　　话音已落，可四周分明还是无任何异样的声音，那句低语就好似幻觉。
　　可当闻来放松警惕时他却听到了一声清晰的猫叫，“喵呜！”转过头便看到一只通体漆黑的瘦猫圆睁着绿色的眼睛瞅着他。
　　“你便是闻来？”猫咪开了口，优雅地蹲坐在狂风烈烈的大堂上任凭油亮的毛发飞扬翻腾。
　　猫……会说话？
　　闻来心里没了底，他看了看怀里紧闭双目的人，狠了狠心，说道，“正是在下！猫语人言，阁下定是修行之辈，不知今日唤我作何事？”
　　世人皆知大渝天子名曰周曦，可唯有一人知他化名闻来，眼前这只猫，又是如何听来的？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黑猫身形一动散为一团灰雾下一刻便出现在棺木上，蹲坐着依旧望向闻来。
　　“黑猫引鬼，灵猫招魂。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的？你觉得，又是谁让我寻你的？”
　　闻来猛地把头转向了怀中，看着那人如梦般的容貌，“他找你了？”
　　黑猫舔了舔嘴巴，慢声说道，“那日边关之地死伤无数，阴魂众多，我原是受本能驱使流连在那处，可我却见到了这人执拗的灵魂。”说罢黑猫用头点了一下半个身子还在棺木里的沈将白，“他执念很深，不肯离去。”
　　闻来没有说话，他只是痴迷的看着怀里的人，手指一遍一遍地描绘着那人的轮廓。
　　“我从没见过执念这样深的亡灵。整整三天，他的灵体从未衰弱过，永远那么轮廓分明，阴气强盛，可他却从未移动过分毫，只有嘴巴一直在不停歇地念着一个名字。我很想知道，”黑猫眼睛突然睁大，圆瞳突然缩成了凌厉吓人的竖瞳，“他到底是为了谁，要在世间徘徊如此之久。”
　　“第三天傍晚，我问他‘你在等谁？’”黑猫继续说道，“这时候他终于有了别的动作，他转过头看向我，笑着说了两个字，‘闻来’”。
　　“他让我来找你，我问他，闻来是谁？他说，等我的人。”黑猫把头往前一探，伸出舌头来舔了闻来眼睛一口，“你可知，鬼魂亡灵是不会有生前记忆的，他们存在于这世界上的根本，就是他们的执念，而这也是他们唯一知道的事情。”
　　说完后黑猫脚尖一点，跳至别处。他的这句话刚说完闻来眼里的沈将白就变了模样，他的将军不再那么美好也不再那么祥润，而是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具尸体该有的样子：浑身上下冰凉不已，裸露出的惨白皮肤泛着斑驳的菜青色，刚才那张丰神俊逸的面庞此时已经变得瘦削，凹陷，就连那平日里墨亮的长发如今也变得枯燥干萎。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那药草再有用也扛不住十几天肉身的消耗。”黑猫的声音无异于一道炸雷，正正地响在闻来耳朵边上，“你一直在欺骗自己。”
　　我一直……在欺骗自己？
　　是啊，怀里的人分明已经变得冰凉、腐败，可我却偏要把一具尸体看做原来那位活生生的，永远那么明烈的将军。
　　可是，这又有什么错呢？
　　闻来觉得委屈极了，那棺材里躺着的分明就是他的将军啊！
　　“他付了什么代价？”闻来好像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不再流泪，转头看着黑猫，空洞又专注，“我来代他！”
　　“代价？”黑猫歪头。
　　“你从边疆赶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吧。”
　　“呵，你倒有趣。”黑猫优雅地一摆尾，在尾巴尖儿上带出了一股青烟，飘渺间就进了沈将白的身子，瞬间，这位将军的尸体又变作了当初风华绝代的样子，“送你个礼物！”
　　闻来惊喜地看着将军的变化，心里欢喜极了，他轻摇着怀里的人，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想将他唤醒，可最后他还是停下了，因为怀里的人依然没有呼吸，依然冰冷的可怕。
　　“别试了，我只是让他的魂魄重新进了他的身体而已。”黑猫看着堂下重新陷入绝望的那个人正了神色说到，“我是让他的身体养他的魂，等到魂魄养好了他自然会醒来。”
　　“真的？”闻来向上看去，“要多久？”
　　“镇灵百年，养魂千年。”黑猫开了口，他看那闻来神色丝毫不动，叹了口气继续道，“这千年里，你把他安置好，绝不可有任何人再去惊扰，明白吗？而你，只能死守轮回，直到我再来寻你。”
　　“这早已超出猫的好奇心了吧？”闻来了然的笑了笑，然后坚定地看着黑猫，“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的代价不多，而我只想要你一样东西。”那黑猫突然就跳到了闻来面前，用爪子碰了碰沈将白的衣衫，那上面有一样东西正兀自散发着温润的色泽，“我想要你一直贴身佩戴的那枚玉。”
　　“多谢前辈！”闻来拱手施礼，“还请前辈告知名姓！”
　　“重阳。”

　　朝堂之上，闻来在金殿上站定，“今日早朝，朕只做一件事，那便是诛杀乱臣贼子！”
　　此话一出，殿下群臣全部下跪俯首，无一人抬头。
　　“秦猛，你说，”闻来行至这位目光狠辣的御史大夫面前，眯眼说道，“今日，我该杀谁？你说一个名字，我便杀一个，一刻不留！”
　　“回陛下，微臣不知。”秦猛跪趴在地，眼睛却往上看去，直视闻来，“微臣只懂兵家之事，其他却是说不算的。”
　　“你不愿说？”闻来展颜一笑，随即便换了脸色，一双厉眼不怒自威，沉声说道，“那就从你开始！来人啊，把御史大夫秦猛拖出去，诛九族，即刻问斩！”
　　眼看性命不保，秦猛一下站起来，冲着四周大喊道：“诸位，命都快没了，还要装到何时，快快随我一同取这竖子性命，大渝是时候改姓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人顶着一张歇斯底里的脸站起来，秦猛见此张狂大笑，“哈哈哈，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就敢来这早朝吗？小娃娃，你还差得远呐！现在门外早已被我的军队包围，今日你这竖子定是无法活着出去。无妨告诉你，前几日我们与那蛮人已经约好，这片地界我许给他们一些，而他们则负责帮我当皇帝！”
　　“哼！老头子，你莫不是老糊涂了，你倒听听看，如今这堂外哪有军队的声音？倒不如看看我，”说着闻来拍拍手，一队亲卫军应声而至，长刀一挥直指这几个贼子脖颈，“看你饱读诗书多年，居然愚蠢到和那冥顽不灵的野蛮人合作，真是傻到家了！”
　　“啊！”眼看大势已去，几个站着的臣子都疯狂了眼眸，掀开衣物，提起佩刀就冲了上来。
　　“拿下！”闻来让到一边，冷眼看着他们在一瞬间变成一具具尸体。
　　“你们这些臣子给朕听好了，朕今日所杀之人，全部诛九族，一个不许放过！”
　　一切都结束了，闻来用脚踢着秦猛不断流血的身体，他躺在地上还没死透，双手紧紧捂着脖子，可那红血还是源源不断的从一个很深的断口里流出来。闻来拔出腰间长剑起身一个猛刺，直接插穿了秦猛的头颅：剑尖从他因趴着而裸露在地面上的右耳进去，又湿淋淋地从左眼伸出来，顶端带着一颗破碎了的眼珠，粘腻，恶心。
　　“将白，我替你报仇了！”

　　回忆到了这里闻来已经支持不住这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感情，栽倒在了这间墓室的地板上，而后他又想到千年前的自己，大渝的君主，亲手把他的将军葬在了这间暗无天日的墓穴之中。
　　可他那时候却没有时间悲伤，因为紧接着就是迫在眉睫的边关战事。皇家子女，哪个不是诗书骑射样样精通的，没有了那位将军，闻来便亲自率军抵抗蛮敌，以策军威，这场仗一打就是一辈子。后来，闻来驾崩，那一世的记忆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然后就是轮回，这千年里他所有的轮回走马灯一样闪进他的脑海，一时间头痛欲死。他做过男人也做过女人，同样也经历过各种死亡，他几乎经历了所有，却唯独没有经历过嫁娶。他把自己的心守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终于结束了，所有的画面都了结在了自己这一世。
　　闻来从地上起来，迈开腿走向沈将白，他看到那人依然绵长的乌发，伸手抹了一把自己为了拍戏而剃的板寸，“不知你可还认得出我？”
　　一千年前，他劳心劳力，不管不顾的就像疯了一样。也不想是否会使国库亏损，也不论自己手里会不会沾染血腥，他就只想让那人睡得舒服一些，仅此而已。他请了当时云游四海的最好的道师为他划定陵墓位置，他奴役了几千平民修建这座深入地底的墓室，他砍了他所能看到的最好的巨木来做成棺椁。
　　等到终于把那两扇石门合上，他才昂起脖颈，骑马挥剑，披起君王的霸气击杀蛮敌、驰骋战场。
　　现在，他终于真正得再一次回到了这里，带着他所有的记忆，带着他所有的灵魂。
　　“应该怎么做？”闻来出声，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石床上的人。
　　黑猫没有说话，只见他身形一闪，一颗通体透亮莹润的玉石便凭空漂浮在他的胸前。闻来很快就辨认出来，这就是当初黑猫向他讨要的那枚玉。
　　这玉是他还叫做周曦的时候，在幼时无意所得，至此便一直带着从未摘过，直到他后来送给了沈将白。
　　只见那黑猫慢慢眯起眼睛，墨绿的猫瞳开始变得莹亮并向外散发着丝缕浓雾，一时间竟胜于闻来费心集来的镶嵌于墓顶的夜明珠。
　　闻来眼睁睁看着有什么虚幻飘渺的东西从那枚玉石里分离了出来，明亮的屋室中，那些幻影萦绕在空中，幻起幻灭，如蛇一般的蜿蜒，翻滚着，纠缠着，绕结翻舞。
　　他们离闻来越来越近，忽然就分成了两股，其中一股不由分说就钻进了闻来的身体，另一股则直奔棺材里躺着的那位将军。
　　一时间，闻来只觉一股灵气自头顶倾下，竟是耳目皆明，身清无杂。
　　待到身体适应了这通透感觉，闻来疑惑的看向那只猫，“这是？”
　　“养灵千年，可我从未说过只养一个灵。”黑猫甩了甩尾巴，“他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