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墓鬼篇(六) ...

  •   一句话说完,沈将白的瞳仁猛地挣了一下,随即里面的光便暗淡了下去,他不再反抗,把双手垂在了身侧,腰也彻底瘫软下去,竟是真的什么都不做,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闻来见他没了反应随即便在沈将白耳际呵出了一口热气,满意的看着他不受控制而颤抖的身体,右手离开脖颈向着那人胸膛摸去,他伸出另一只手划过那人脸庞,让他正对着自己,低头便吻上了那双唇。
      沈将白眼神呆滞,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倾心十年,进朝三年,远离了这人两年,也处心积虑了两年,不过就是为了看他有朝一日能真正的君临天下,再不受这流言凡事所累,可现在应该都会毁了吧!今日过后流言定会加剧,到那时该如何挽回?在朝在世,所有人头上都压着规矩条框,他以为至少闻来是不一样的,可如今他也拿这些来压自己了。
      “我不能!”
      闻来正沉浸在温柔乡里,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当他抬起头看向身下人的眼睛时却发现那里面充斥着决然。
      “你还是没醒吗?”闻来恍惚间听到他这样问自己,“那好,我帮你!”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沈将白反压在了下面。
      “啪!”一声脆响,闻来脑袋一偏,立时便感到了脸颊火辣辣的疼,抬眼看去,那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未放下。
      “醒了?”
      “嗯。”
      “醒了就走吧,还不晚。”
      闻来站起身,他缓步走到门边,左手放在门上转身冲沈将白说道,“这次,是我错了。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让这天下心甘情愿!”
      闻来走了,诺大的偏殿里只留了沈将白一人,他看着闻来离去的方向,可大门关了,他什么也看不到。
      “我这次怕是真得[dei]走了啊!”沈将白自嘲得牵了嘴角,极辛苦地笑了一下,“闻来,我也是会想的啊!”

      后来一年那人没有回来,再一年,西北蛮人领军起兵,祸乱迭起,从西北一步步蔓延到都城沛涼。
      这场兵祸起得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发觉,即使用兵神如沈将白,也无法预测那蛮人会在登高望乡的重阳夜放火焚粮。
      漫天火光冲淡了高悬在天空的那轮明月,无数燃着的剑矢从临近的一座高山上划过被热浪晕腾了的深色夜空直指边塞营地里那一格格的营帐。
      等到熟睡的将士们被烟雾呛的从着火的营帐里逃出来时迎接他们的确是更激烈的带了火的箭雨,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沈将白扛着枪当先冲了出去,可他所见所听却无异于地府炼狱:他眼睛里看见无数着了火的士兵,他们拖着身体徒劳地奔跑在焦黑的土地上,然后不过瞬息便抽搐着倒地,在烈火蔓延中逐渐萎缩了身形!天地间的一片火光烧毁了他们所需要的一切又把每一个人或惊恐、或扭曲的神色映照的无比清晰;耳朵里充斥着各种折磨灵魂的凄惨声音:自己部下的惨叫声!□□、房屋、粮草被烧着时的噼啪声!利箭穿过□□的撕裂声!
      到了后半夜,沈将白从这地狱般的境况里听到了一群野蛮的呼喊声。
      是巫蒙人!
      他马上锋利了眼神,一甩长枪,冲着将士们大喊,“活着的人听好了,拿起武器,随我进敌营,杀蛮贼!”
      喊完他一甩长枪当先冲出,骑上黑马一路直奔前面那座充斥着敌人的黑山。
      对面蛮人很快发现了他的军队,马上派了士兵出来迎战。
      他不愿浪费时间,长枪一扫,直接就把交汇的第一人自脖颈斩首。然后回转枪头猛刺入下一人的胸腔。
      渐渐地,沈将白杀红了眼,滚烫的鲜血不住地浇灌在他的身上,可他却早已感受不到,赢热的脑海里就只剩了杀人二字。
      就在这时,他眼前陡然闪过一线寒光,抬头只看到一个锃亮的砍刀不偏不倚,正冲着自己的面门袭来,眼看已经无力回天,沈将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汪浇在自己面颊上滚烫的血水。
      他赶忙抬眸,只见一普通士兵打扮的小兵正把一三寸短刃从敌人脖子里拔出来,沈将白心里觉得不对,上疆场的战士谁会随身携带暗器?而那小兵眸子里透出来的神色不带半点温度,好似死人一般。这不是士兵该有的手段,也不是士兵该有的神情。
      可他根本来不及细想,看了这一眼后他便又投入了生死之战中,可很快他就发现了这样的士兵不止那人一个,他粗略估计有八九人之多,全部围在他的四周,为他解决自己无法抽身的危险,甚至有人为了护住他而亡命。
      这些人就好像身负使命,而他们的使命就像是必须要保护自己。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东方的天空终于微微泛起了鱼肚白。到这时,敌人的箭仿佛无穷无尽似的已经整整放了一夜,忽然,一阵清脆又缥缈的哨声响起,那噩梦般的箭矢终于不再放出,那高山顶上也终于不再散出火光。
      此刻,紧崩了一夜的神经突然放松,活人也和死人一样软了腿躺在了土地上。
      “你们,是谁?”沈将白揪住那幸存的,一直在保护他的人狠声问道。
      “主上,属下是‘没’。”那人身上泊泊地往外流着血,可依旧说出了那种没有任何质感的声音。
      “你们主人是谁?”
      “大渝国主。”
      “是你啊!”沈将白温柔地笑了下:“生死有命,何必强求。”
      他拍了拍这人的肩膀,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没了意识,他便背起这人来自语道:“谢谢,尔等救命之恩怕是只得来世再偿了!可在下还得向你说声对不起,因为你不能死,在下需要你告诉他,这山上哨响的蹊跷,怕是牵扯到朝堂上的人啊!”
      天明了,可当沈将白带着幸存的士兵踉跄地回到营地时,目之所及却全部是绝望的焦黑。营帐、马匹、粮草,这些都没了!还有他的士兵,出城时数万的守边将士,昨晚竟是折了整整一半!
      从夜里到现在,营里幸存的随行医生挂着满身混沌的鲜血,双手已经累得颤抖,脚上却仍一刻不停的奔波于伤患之间,可即便这样,在每瞬的下一刻还是有许多士兵怀着极度的痛苦挣扎死去。
      见及此,沈将白把那晕死过去的死士交给医师后只说了“救活他”三个字,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口红血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便咳了出来。
      他受伤了,腹部、背上都中了箭--烧红的,滚烫的箭。可那些箭都在昨晚被他拔了出来,他是将军,他不能休息,他必须要保护那些年轻的,崇拜着他的士兵。不仅这些,他的胸前、后背怕也是都被敌人的长刀划烂了。
      昨晚他不能倒下,可现在,他觉得疼了,也觉得累了,“可能活不成了!”他心里想,然后慢慢地任由自己越发无力的身躯躺倒在烧焦了的土地上。
      “闻来,对不起啊!我食言了。”
      最后映在他眼里的是大叫着奔过来的军医和想要帮他堵住身上鲜血的丢了魂的副将,还有那片云朵化成的明月清风的小公子。
      “闻来……”
      平日里五大三粗的副将此时抱着那具浑身冒血的身体动作轻柔的叫人心里发酸,他只听到自家将军弥留之际唤了一个名字,副将没有听清,想再仔细听时却发现将军早已魂落黄泉。

      沈将白死了。闻来的将军没了。

      大殿上,那好似刚从地狱赶来的边塞小兵匆忙往冰凉的枣红地板上一跪,“沈将军……殁了……”
      高位的皇帝愣了愣神,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继续一如往常地和大臣讨论边疆战事,“季丞相,您觉得这次我们当如何反攻才是”
      可那竖立一侧的季丞相并未回答皇帝的问题,他只是躬身上前,跪在了那个小兵身边,“皇上,边关境地遭蛮人突袭,伤亡惨重,粮马皆空。”然后他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重重地落进了闻来耳朵里,“那位沈将军,几日前便已身殒……他的尸身……在送回沛涼的路上。”
      闻来突然阖上了嘴巴,他看着丞相,看着那个奔波了数日的小兵,看着那小兵身上的脏污,眼睛突然就不动了,只是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双手死死地抓住那两条龙不放。
      然后,他缓缓地垂下眼睛看着大殿上那些垂首而立的人,清了嗓音说道,“朕明白了,马上派兵赶赴西北,带足兵马,共御蛮敌!”

      “禀主人,西北的‘没’只剩了一个。”暗影里的人负手而立,“将军让他留下的。”
      “到如今你又和我说什么呢?”闻来轻轻转头,似乎连眼皮都懒得掀开,“你们……还是守不住!守不住!”
      “主人,西北惨战时曾有一哨声,那蛮人正是听了这哨声才停止了火箭。”这人拱手,“将军的意思,希望您留意一下朝堂。”
      闻来目光陡然一凛,哨声?看来这次蛮人的进攻是早已计划好的。朝堂?难怪他们对边关存放粮草、马匹的地方如此熟悉,又深知何时将士心思浮动!
      那么到底是谁受不了我这个碍他事的君主呢!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半日,沈将白的简易棺木被抬进了沛涼,他府邸院落的正堂上。
      那里早早地跪了一个人,他身着素衣粗布,额上绑了一根白色缎绫,沉默地像尊石像。
      闻来亲眼看着那群狼狈的小兵把那人的棺木停放在那四面灌风的前堂上,他想伸手去摸,可最终却也只是跪着。
      用粗木随意砍伐而成的棺木里徐徐的飘出些味道,闻来闻了闻,不是臭味,是一种草木的清香,那是渝国特有的防腐法子散发出来的味道,是通过整整三十二种草药熬制而出的香味,是它们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还可以维持着生前的容貌,也是它们给了活着的人最愚蠢的幻想和最真实的欺骗。
      你怎么,走了呢?
      闻来低头抚着棺木上的板子,仔细地描摹着每一个纹路,眼泪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坠在棺材上直砸的它“啪嗒啪嗒”响。半晌,他用衣袖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缓慢地推开了粗糙的棺盖。
      密不透风的棺木沉寂了数日终被打开,内里的漆黑也终于被迫染了凡尘的微光。泪眼朦胧中闻来看到了在棺底安静躺着的沈将白,他就像一位真正自九天而下的神祗般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安逸,依旧朱面赤唇,就连嘴角都仍带着那层笑意。
      闻来满足的笑了。他双手覆上棺底人的脸颊,轻柔地擦去自己打在他脸上的泪水,然后就扒在棺材外框上痴痴地看着他,再没了动作。
      虚恍中,他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只有他二人,却充斥着无法舍去的亲密、安乐。他在那梦里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忽然心头一颤猛然醒了过来。这时间在外界来说不过一个须臾,可对于闻来,他却已经在那似镜花水月又似瑶台仙影的世界中同沈将白过了百年。
      “将白,你睁开眼睛好不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