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簿》言井君

6、墓鬼篇（五）

　　夜深了，沈将白走了，他没有留下，因为他留不下了。
　　皓月当空，漫天无星，清冷的月光洒在骑马出宫的沈将白身上，他挥着马鞭，寂静的皇宫里平地响起了“啪”的一声，可被这惊到的人却只有沈将白自己，出了宫门，他再也忍受不住，两行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滚了下来，他回头望了一眼周曦寝宫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那里被一层层的宫殿挡了个严实。
　　周曦不再回首，他调转马头一声长喝，便向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流言不是根本，但它却可以压倒一切，自己要想保护他，首先就要远离他。

　　“皇上，西北近来虽面上安定，但臣总忧心于此，恐那蛮人突然来犯，愿请令前往带军驻扎。”大殿上，沈将白双手横于额前，遮了低垂的眉眼，神色看不分明。
　　“将军，当真要去，片刻等不得？”闻来就离他几丈远，可他却永远都跨不过去。
　　“边疆患事，等不得!”七个大字，字字决绝，刚硬地钉进大殿之上每个人的耳朵。

　　高耸的城门下是威严的皇帝和骁勇的神将，城门内是满朝送行的文武官员，城外是数万的守国将士。
　　上午不过才刚刚请了愿，沈将白却连晌午都等不到便要即刻出行。
　　“天下之人多嘴舌，朕却可以让他们再无东西可言!”闻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愿意做个昏君。
　　不过不是他想就行的，“皇上，末将的边关是守给这十方百姓的，望陛下心明、眼明，臣此去，实在是边关恐难安定。”
　　城外凹凸不平的洛道上生着几棵兀大的垂柳，倏忽间一阵暖风吹过，扰得柳絮散散扬扬了整片天空。
　　飘摇的柳絮迷蒙了闻来的眼睛，他离沈将白近了一些，以为这样就能看清那人的神色，明白那人的心思，可他依旧不能。
　　“臣愿作风，供君逍遥。”八个字，沈将白把它们揉碎了掺进风里送给了闻来。
　　血色的嘴唇张和，闻来还了那人七个字，挥袖转身，终不再回头，满朝文武在这一刻全部躬身行礼，“恭送封北将军出城，万谢众将士守关，天佑大渝!”
　　在那整齐洪亮的送行声中，沈将白转身上马，举起了手中长枪直指苍天，然后绝尘而去。
　　那揉在风里的七个字是说给如今这位将军的，“我名闻来……闻君来!”

　　年轻的皇帝回到了大殿，偌大的空间里寂静的回荡着自己的脚步声。是了，所有人都去送行了，这是规矩，所有人都得守规矩。
　　他低着头向前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终于，他摸到了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僵直的双手顺着阶梯攀上了那两条龙。
　　“苍龙如何终是要被雕刻在这金椅之上不得脱身!皇帝又如何纵使是皇帝也不能让那些长舌的愚民明明白白地守规矩!”闻来愤怒的大喊着，泛着青筋的双手狠狠地抓紧了那两条龙。回声过处，堂下空无一人，唯有一束孤影，在日光下显得昏暗又落寞。

　　足以燃火的风，不会是微风。沈将白就如他所说的那样，在之后的几月里亲自操练精兵，强度加重了三倍之多，打仗时也是拼了十足的劲头，屡获奇功。不出两年朝堂上便赞声一片，无论老臣新臣，对待沈将白再不复当年客套般的夸奖，而是个个低头拱手，进一礼而后说上一句“沈将军英勇！”。
　　能让那些朝臣做至如此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闻来有意地给沈将白加重军权，从第一天入朝述职到如今的雷霆万钧，沈将白经过了三年的沉淀。尤其后两年他疯了一样的战功，“神将”的名号就被百姓们叫得越来越响，如此一来闻来给他放权的理由也越来越充分，而这些全部是沈将白拼了命换来的，既然要作风，那他就要强过所有敌对的雨，风吹盖雨而火不灭。
　　闻来在朝堂上对沈将白一次次的称赞都让那些大臣们知道，沈将白是他渝国皇帝周曦看重的大将，所以碍于沈将白如今手掌重兵的态势，纳妃之事也就被人遗忘在了一片腐朽的角落里。

　　“陛下！沈将军得胜归来，现已至大殿！”金銮广殿上小兵话语刚落，龙椅上的闻来便看到了那一身杀伐，周身凌厉的人挥袍扶剑，毫不拖泥带水的跪地施礼。
　　“陛下，南蛮鄙徒于三月前犯我疆土，现已被战退至落鹰山已北又七百里处，此一役中，下官副将莫英表现神勇，幸得他本领高强救臣一命，还请陛下恩赐！”
　　闻来听着那人把自己的生死惊险一笔带过，内心里瞬时激起了滔天巨浪，“没”的信息是绝对的详细，他心里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人究竟是挺过了怎样的绝境，“将白对不起，可是我都知道啊！”。
　　每隔几月沈将白便会回来禀告战事，他亲眼看着沈将白周身的血腥气越来越重，他会担心，担心的不得了，可他只能忍耐，“哦？沈爱卿可有伤着何处？如今可是有何大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波澜不惊，完全是一个皇帝该有的语气和声调。
　　“微臣无碍，只是还请陛下论功行赏。”
　　“好！好！大渝能有二位勇将实乃幸事，朕自会封赏，这一路穷山恶水，沈将军想必也困乏多日，想来回府也不甚方便，不若就先在偏殿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回府！”
　　“谢陛下，微臣先行告退！”
　　时隔两年，闻来终于又一次把沈将白留在了皇城，可他也只能把人安在偏殿。

　　这日退朝，闻来回宫便喝了酒，满满几坛上好的佳酿全部被他囫囵的吞入腹中。沈将白的功夫手段他是清楚的，能让他都差点弄丢性命的战场该是多么凶险又是多么残忍，可他却偏偏忍住不愿和自己说，若不是“没”，想必自己真的会被骗吧。
　　今年蛮人一改往年的退缩，出兵越来越频繁，用兵也越来越猛，沈将白每次出征都是去拼命，可他完全没办法阻止，因为他是封北大将军，而且保家卫国也是那人的理想。“可若没有我，他至少不会那么拼命！”闻来醉倒在一片酒坛中低声说。
　　这几年，军中的人差不多已经被沈将白洗得干干净净，剩下几个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今日殿上所提的莫英也是沈将白亲手推到副将上的。他的军权越来越大，朝中臣子也都安分了许多，可沈将白所付出的代价却是闻来不愿去想的，原本自己是想保护他的，可现在反而颠倒了过来，他的将军在用自己的方法为他铺路！
　　他所能做的就是一次次地为他提升兵权，闻来借助舆论的力量让沈将白接受权利接受得心安理得，让旁人找不出半分不妥。这两年里，朝堂中属于他的人越来越多，以沈将白为始，他的一众亲臣在朝中所掌之事也越来越重。
　　他一直在往沈将白身边塞人，大多是他的亲兵，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护他性命，可这丝毫不能担保什么，就像这次，他的将军还是差点丧命。
　　许是酒喝的多了些，他觉得浑身发热，便摒退了左右推开门迈着越发浑噩的步子走了出去，这一路上他好似漫无目的，眯着一双眼看着朝中宫女惊慌失措地对他施礼，他也不说话就一直往前行，终于是让他找到了那处偏殿。
　　微热的双手缓慢地推开了殿门，他继续往里走着，鼻子里嗅到了那人身上熟悉的气味，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到了内间终是支撑不住一下栽倒在那人床前。
　　他好似清醒了些许，赶忙爬了起来，撑着上半身就趴在床沿上看着那人睡熟了的脸庞。沈将白的眉头紧皱着，嘴巴也抿得死死的，闻来“咦”了一声，伸手便要去把那些地方抚平，可还没等他触到那人，手腕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钳住，动弹不得，同时涌过来的还有那里一阵阵钻心的痛。
　　闻来张嘴便叫了出来，因为喝了酒他竟觉得委屈极了，当下两眼一眨几滴眼泪就那么挤了出来。
　　沈将白长年驻守边关，睡眠都是极轻的，这么折腾一下早已是醒了过来，眼看着闻来的泪眼放大在他的眼前，竟也是反应了一会随即便沉声问道，“陛下来此处做什么？趁此间无人还是快些回去，以免……”
　　闻来却不管沈将白在说些什么，他喝了酒神志早已不甚清楚，他只知道眼前是他早已肖想许久的人，那两片要命的殷红薄唇在不断张张合合地引诱着自己。
　　周氏皇族，皆无例外，哪个不是文武兼修，雷霆狠戾。借着又涌上来的一股酒气，他左手猛然出击，两根手指点在沈将白攥着自己的手腕上，趁着那人松劲时右手一转掐上那人脖颈，同时一个翻身把沈将白压在身下，左手却是轻抚上了他的嘴唇，顺势一个低头眼看就要吻下去。
　　沈将白却是把头一偏，腰上暗暗攒劲，双手也覆上闻来虚掐在自己脖颈的那只手，他微微用力，奈何对方似乎铁了心不离开，可他常年征战沙场的体魄岂是只在广院练功夫的皇帝可比拟的，他又加重了力道，双手攥的狠了把闻来的手腕都带出了冷白色，眼看他就要挣脱桎梏，可闻来仍然把手放在他脖颈虚握着，也不使劲，但也不走就在那挨着。
　　闻来依然把脸和沈将白贴的极近，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可眼神却是幽沉一片，狠色尽显，他把嘴对准了将军的耳朵，带着浓重的酒气，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话，“朕是皇帝！朕给的，你得受着；朕要的，你自当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