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簿》言井君

5、墓鬼篇（四）

　　又过三月……
　　“陛下！”堂下老臣的高声呼唤惊醒了恍惚中的闻来，“依陛下所见，这选妃之事应定于何时？”
　　闻来往殿下看去，说话的是御史大夫秦猛。
　　果然，抢了他的东西，这老狐狸不愿意了！
　　要说周曦自小继位到如今已是二十有三，可他却从未选过秀女，后宫更是无有一丝胭脂粉褂，起先大臣们还提几句，可每次那高殿上的皇帝都用醉心国事，无心耽溺于声色作为理由来搪塞，这几年也就不再说了，可眼看这大渝江山越发稳固，唯有这九五至尊身旁一位还是空缺的，众大臣心里自是不满的，一个皇帝年过二十还未得子嗣，这算什么！江山再好也要后继有人啊，更何况这暗里想插进皇家一腿的人就更加坐不住了，一个连给自己掌握更大权力机会都没有的王朝就靠先帝那点君臣之情死守着么？这秀女今年大家是铁了心要逼这皇帝选，更何况，百姓的嘴已经快要堵不住了，那天龙之子若是发了怒这大殿上能有几人受的起！选秀女，不可再等！
　　“陛下，想那几百年前凌国正值脾弱，太子升日夜不得好食安寐，故夜里竟虚身而出神识。却说他那日竟游历到九天之上那至灵至善之地‘潇院清池’邂逅神女行沧，日后思寐辗转，不能自已，直到受高士点拨迎史官吴家长女为后，方解相思之苦，原那吴姓女子却是神女行沧的一缕相思发所化而成，这凌国也因神女庇护而稳固昌盛一时，这便是‘情思结发’一词的由来，想我大渝，地大物博，或许有比那让太子升一眼勾魂的神女行沧更绝色的女子，陛下难道不想见一见，或得某位神女庇护也未说不可！”
　　此话一出，堂下赞同之音便不绝于耳。
　　神女庇护？好一个神女庇护！那些老臣早已看出自己要收权，那么身为旧臣重臣又资业庞大的他们必定首当其冲，当先被剐。当务之急必定是找个强大的支柱，所以唯有打入皇族才是保险，更何况他们手中有权、有兵，真入了皇族也是不吝啬给予这小皇帝一点庇护的。更何况除了老臣，那些还未站稳脚跟的新进臣子想必心里更加着急，更加想要掺一脚进来吧。所以哪有什么神女庇护，顶多是一群糟老头子给予他的一点好处罢了。
　　闻来垂下眼睛，自己的人还是太少了啊，他想着。果然，亲兵权臣还是要自己亲手提上来的才能放心。
　　大殿之上周曦拢在袖袍之下的右手动了动，把食指和拇指揉搓一番，沉声说道，“如今大渝国土旷大，民生祥和，富足安定，何须神女庇佑？况若真有神女那想必天上仙君也容态不差，如何瞧得上朕等凡人？又一说，即为神又何来情，何来意？几百年前的传说如何叫人相信，就连那太子升也或未有之。”
　　周曦话音刚落，便又见一老官拱手一拜，上前说道，“陛下，谁人不知您乃天子，是真龙转世，已不是凡人二字可言说的。现下我国虽国运昌盛可千万代的持久下去才是大渝历来的使命啊！”
　　这人话声一落便响起一阵的符合声，这时就见新晋户部尚书向前沉声道，“现如今虽国土安康可西北蛮人频犯，也是靠着封北将军铁骑钢枪硬打下来的一方安宁，如今虽没了大动静可也不是轻易就可忽视的，依微臣看选秀之事大可缓上几年，等边境安定了，陛下自然就会接住大渝的传承。”
　　“微臣以为不可。”说话的是当朝太尉，“将军领兵打仗靠的一腔热血，可大渝却不是只凭那股气劲就可以传承万世的，陛下，封北将军确是封神俊朗，猛如神祗，可若您身侧能有一位可母仪天下的皇后，想必这万千百姓会更加敬爱您、仰视您、拥护您！”
　　此话一出，大殿里立刻传来不住的吸气声，是了，人们都想起了前几月的那些传言和皇帝那不寻常的召见，一时之间无数双探究的眼睛朝大殿上始终未发一言的沈将白看去。
　　将军巍然独立，那双眼睛从未抬起过分毫。沈将白把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手心里，强忍着一言不发。韩太尉的那些话就差指着自己和闻来的鼻子说他俩有染了，这种时候他更加不能说话，说多错多，不过是欲盖弥彰、仓惶之措罢了！面对着满朝文武群臣探究的目光，沈将白这才悲哀地发现自己以前把入朝当官想的太简单了。
　　原来这里不是你保家卫国就能换来尊敬的地方，而是你有权就可挑战皇权的地方。一个太尉若不是手中握有兵权，他怎敢公然说道皇家秘事！更何况他说的不过是些飘渺传言，又怎可做数？
　　沈将白觉得，也许他不应该陪着那端坐于位的皇帝再坚持下去了，他们不再是当年挥枪的武场少年和那位看似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他们现在一个是封北将军，一个是当今圣上。他不过来这朝堂一年多便见了这毒辣阴险之面，那闻来少时便已继位称帝，他这些年又是怎样一步一步活成如今这位不怒而自威的皇帝的？也许那时只见了一面便纂刻心头的小公子，不过是这人闲暇时的一抹虚幻光景吧！
　　也许真的该放手了，同去同归的美好现在看来变得一文不值，这些美好的愿景终究敌不过现实也敌不过人心，皇帝果然不应该有污点啊！就当成是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散了。
　　沈将白自嘲得想了想，自己引以为傲的一身好武艺在这时候什么作用都没有，没有权利你就只是个将军，仅此而已！沈将白，你没办法保护他！也许你可以保护一个平凡女子可你却没办法在庙堂之上保护一个皇帝！
　　闻来脸色很不好看，他的臣子们居然都已经大胆到说出这些东西来硬逼他松口。他好想把殿下站着的沈将白抢过来按在自己身侧，然后对着那些人大喊，“本皇的身侧从不需要什么皇后，朕只要朕的封北大将军！”可他不能，他不能毁了沈将白的一生，所以他只有沉寂，但绝不妥协！
　　“朕的皇弟南郡王近日添了位小公子吧？”周曦开口，可他的话却像一道炸雷响在这广殿之上，把每个人的耳朵都炸的支棱起来，“朕突然想起他明日是要抓周的吧？来人，明日再去送些贺礼算是我这当大伯的一点心意。”说完他便看着这殿下站立的形形色色的官员，突然感到一股疲乏从头顶袭遍了全身，“大渝，必会千万世地传承下去，断不了……退朝。”
　　直到夜里被召到皇帝寝宫，沈将白脑子里都还在回荡着闻来最后的那句话，断不了？新生的小世子？他想干什么？退位让贤吗？
　　烛火下闻来看着沈将白攒眉蹙额的样子，右手食指拇指搓捻着开口问了出来，“怎么了？”
　　沈将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双手陈于额上，施君臣礼，“陛下，今日早朝刚过，臣以为您不应在今晚召见微臣。”
　　“只有这些？”闻来眸光微动，被明烛探出了一片阴影。
　　“您到底想做什么？皇帝不可无后，您……也许是该想此事了，那个孩子毕竟非您所生。”
　　闻来目光幽幽，在烛火映衬下越发的刚绝、强硬，“今日大殿之上他们那样逼朕你也看到了，可朕不想输，百年后朕虽已做古，可皇室血脉并不难找，到那时传位给他们便是，我看也无人敢说不！”
　　“您疯了！就算您私下有此打算也不可说出来给那些臣子听去！这样一来，您还能压得住他们吗？”
　　“朕现在是皇帝，大渝的所有者，他们谁敢造次？记得父皇曾对朕说过，‘凡周氏皇族，皆雷霆浩火，乘风可燎原。’”
　　火光下，闻来把手伸向了沈将白，“你可以做我的风！”
　　“陛下，微臣一直都是您的风，还有白日大殿上的户部尚书，以及您亲自提拔上来的那些人，他们都和微臣一样是您的风。”
　　“可我的风还不够……将白，你怎么了？你非要这样和我说话吗？莫不是今日朝中那些大臣们纳妃的话让你生气了，我不是没答应吗？将白，我永远不会答应的，你知道我有多么……”
　　不等闻来说完，沈将白便身形一闪从座位上离开，单膝跪地，双手陈于额前，对他行了个极规矩的君臣之礼，“皇上，天子纳妃不是臣等武将可干预的，陛下您请放心，臣沈将白此后定会忠心辅佐于陛下，身死不悔！”
　　闻来看到沈将白下跪马上就想把他扶起来，可等他伸出手却听到那人开了口，一时间只觉得他嘴里吐出来的一字字都毫不留情地砸在自己心头上，他的手顿了一下无力的垂在了身侧，“将白？”
　　沈将白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在心里与无数看不见的人打了一场仗，他说∶“皇上，臣虽为武将，可这庙堂之事还是会懂些的，今日所闻所见，臣不可再如以往那样无视下去，您是当今圣上，绝不可沾了污秽，夜深了，若无事，臣就先行告退了。”
　　闻来愣住，他没让那人起身，而是一起跪在了那人身前，“将白，我是皇帝，是他们的君王，又怎会怕那些暮年老臣？你不用想这些事情，你只要当好你的大将军，每次边关归来能在我这待上一晚便可，不行吗？”
　　“皇上，您明白的。”沈将白抬起了头，灯光照进了他的眼睛，映出了一片深沉的墨色，他沉声说道，“自今日起，封北将军沈将白会尽全力保护大渝国君周曦，无论方法，不说对错，自此立誓，九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