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簿》言井君

11、乌鳞篇（一）

　　渺渺大陆，沧海广地，若说修仙大宗，便当数落光、青渊、海凰三家，其余修仙宗门却都是算不得数的。
　　可要说这三家孰好孰坏却是分不出个一二来。修仙之道，无谓年岁，此三宗门皆历经万年，期间继有大能飞升，如此更是惹得所学仙道者心向往之。

　　“洄游，修者所为，除潜心闭关外还应入世凡尘，体心固灵。如今你已成元婴，可愿出宗历凡？”
　　肃穆广殿之上，青渊宗主明留低头问询着他的亲传二弟子，这位刚刚结成元婴的年轻修士。
　　大殿下洄游身穿蓝鹤腾云纹宗服，垂首展臂，双手陈于额前，润声应答道，“洄游自愿。”
　　此刻身处凡尘酒馆，回忆起那日长殿上的情景，洄游才觉察出来原是已过了三月有余。他自幼便修习于青渊宗，到如今几百年过去竟是从未下过凡世，故也从未觉过时间流逝的存在，这三月他才真切感受到原来对于凡人来说三个月竟是如此的漫长而又真实。
　　这个小酒馆所在的镇子叫做邬林。民风和乐，人民也都富裕祥和，听这酒馆小二所说，这镇子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天灾人祸，一直和逸无波。
　　作为修者，这些事情他刚进这个镇子的时候就已经觉察到了。那日他正自山间野游，忽见不远处有一派祥和之气从地底生出冲入天际，后又笼罩了一大片区域，那片和气生的奇怪，裹着暖流却又带了三分的“煞”，又只覆了那一片区域，因此他便前来查看，这才知道，那气原来是覆盖了这整整一座镇。更奇怪了，不是吗？得是什么情况，这样的气运才会不偏不倚只点在这邬林镇呢？
　　洄游是修仙之人，容貌便如那上等的璞玉一样精致无暇。别说那店家小二，就是这邬林镇的全部生人，皆长于这山野小镇间，何时见过如此仙人之姿、灵玉之态，所以如今见着这位风袍绰约，无风而乌发袖袍自动的灵修君士自是觉得恍惚了眼睛，念心而感神。所以，刚来那天，洄游着实引起了邬林镇的一场轰动，更何况，“青渊宗”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个明晃晃的天字招牌，如今他寄身的这家酒馆便是镇长亲选请他入住，其情态就差将酒馆直接拱手相送了。
　　如此，今日那店家小二便对他多说了一句，“这位修士您可知晓，我们这儿的老一辈都说‘邬林’不是‘邬林’，而是‘乌鳞’”，说着，他便用手沾了倒出的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了“乌鳞”两个字，“可为什么这样说却是谁也不知道的，就连我们这的最年老的老祖宗都不知道，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乌鳞？”
　　洄游心念闪动，看来他要在这小镇多叨扰一番了。
　　是夜，洄游如往常一样端于榻上打坐，修士无需睡眠，也无需饮食，更何况如洄游这般严于侓己的修士更是主张清修甚至于苦修，便是一刻也不得闲的，可耳目极好的他却听到了远处的一阵细语。
　　“术和，你带我来这做甚？”
　　“喂，你这猫儿，怎么不识好歹！我是看你这三天两头耷拉个耳朵，觉得你心情不好，特意带你来这看美人儿的！”
　　“这分明你是自己想看！我没心情，告辞！”
　　“哎，别走别走！好吧，我的确是自己想看，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呆在这破地方这么多年了，一个好姿容的都见不到，这次一来就来了个仙子一样的美人儿，我不得凑近看看吗？”
　　此间正躲在酒馆竹林里的二人话还未说完，便觉一阵灵力波动，周边竹叶也是无风自起，抬头便见那高雅修者现于月下，衣袂一翻，凭空中转了个圈便垂落于二人身前。
　　“你的小美人儿来找你了！”其中一位黑衣男子偏头对另一位小声说道。
　　洄游虽说在修为上可算做一个天才，可他毕竟年岁尚浅，如今不过才刚到元婴，甫一现身便觉对面二人的灵压滔天扑面而来，虽并无攻击性，可这压力也不是转念间就可以忽视的。
　　他冲那位黑衣男子点了点头，双手辑了个礼，便掏出腰间长剑直指另一位的心门，“晚辈学浅，不知灵士前辈为何与一妖物称兄道友？”
　　那被称作“妖物”的锦衣华服男子，闻言挑了挑眼眉，“这位小友好生无礼，才见了人家一面，就喊人家妖物，难道我不好看吗？”话刚出口便伸出两只苍白绵软的手指把那剑尖推开，轻易化了洄游积起来的剑势，然后把脸转向旁边，“重阳，咱俩一起长到大的，这冷美人儿凭什么说我不说你！”
　　重阳没有理他而是偏头看向了那个年轻的修士，发现那修士正低头皱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洄游此时正思考着那妖物的问题，他很认真的评判了一下那妖物的容貌，发现这人在他所见过的一众宗门中都可称为上乘甚至于冠绝无人。
　　一双玲珑凤眼点在碧螺般的弯眉下面，一只轻薄朱唇将启未启，浸着三分笑意展于面上，鼻梁笔挺，可是脸型轮廓却又是刚硬中带着柔。分明是男子，却平白生了七分媚，三分欲，他面庞并不似女子，可却比女子更能抓人勾心，以至于你心里对于他只有一个评价——妖孽。
　　洄游心中一动，难道所有的妖怪都长至如此吗？
　　“嘿，你瞧！”那位叫术和的妖怪冲重阳歪着头挤了挤眼，“死猫，你好好看着！”
　　“喂，”眼前的华服男子突然出声吓了洄游一跳，“怎么，觉得我好看？”
　　不等他答话，一双酥手就已经当先抚了上来，“你是不是……”术和用指肚柔软地滑过他的脸，然后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没见过我这等姿色的啊？”
　　洄游不说话，他像是被惊到似的狼狈地闪过身子，躲到一边，脸色算不上好看。
　　术和眼看着美人厉眉横竖，一边无所谓地眨眨眼，一边缓缓把手退了回去，“小修士，你脸红了～”
　　洄游懊恼的摸向自己的脸，刚才那人柔软的双手才碰过这里，甚至于那微凉的体温都还未曾消散。他猛地抽回手，收起那股异样的感觉，重新正视起眼前的妖怪，严阵以待。
　　“妖怪，自古天下分为六道：道、仙、灵；鬼、魔、妖。而道仙灵三道称为正，鬼魔妖三道即为邪。正邪不两立，我劝你还是早早离开此处，回妖族辖地，否则定会招致杀身之祸。”
　　“要招早就招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你不怕我告诉宗门？剿灭邪道可是每个正道的荣耀！”
　　“呵！事分正邪，我术和要是信这个，也就没有重阳这个朋友了！”
　　“妖物，虽然在下只是个修为尚浅的修士，可在下的宗门：‘青渊宗’想必你一定听说过！你以为今日见了我，青渊宗以及其他修仙门派会随你放任自流吗？”
　　“青渊宗？！”
　　“你是青渊宗的人？！”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洄游抬眼看过去，那位叫做重阳的灵猫已经退后一步，侧过身体抬起了右手，他横眉冷对，手上酝酿着阴冷又强大的能量；而那个名为术和的妖怪则是眯起眼睛，抬起嘴角，毫无温度的笑了出来。
　　“你这小娃娃是青渊宗的人？”术和笑道。
　　洄游不喜欢这人叫他小娃娃，虽然他们的年龄差距可能的确很大。
　　“可惜了，我们和青渊宗有过节！”术和双眼闪过一道赤色，使了一个惑人心智的法术紧接着问道，“囚心那老混蛋死了吗？”
　　“老宗主早已仙逝几万年。”洄游不想回答，可答案还是被他别扭的脱口而出。
　　“仙逝？说的倒好听，死就死了，说那么好听有什么用？”术和一瞬间释放出强大的威压，“现在青渊宗宗主是谁？”
　　洄游强撑着因遭受巨大冲击而颤抖的身体，可这也并不妨碍他的嘴巴兀自说出答案：“正是在下的师尊，三圣之一的明留。”
　　“明留？不认识！不过你告诉他，最近还是逃命要紧，呵！”说完术和挥袖转身，临走他又看了洄游一眼，飞起一阵媚意，然后他右手挥出一团浓雾解了重阳的凌厉法术，“重阳，走吧！”

　　“青渊宗！”重阳右手握拳，他看向术和，双眼充斥着一种病态的偏执，“刚才你为何要拦我？你明知道……”
　　术和立于一棵枯木边，他抱手而立，沉声说道，“如果我不拦你，你会怎么做呢？杀了他？我可舍不得！”
　　“可我要让整个青渊宗给他陪葬！”重阳言语狠厉，爆出的巨大气压震碎了近前的所有树木、山石。
　　术和见状不妙，马上闪身躲过，他拍着自己身上枯木的碎屑，转身眺看向这方圆几十里新成的平地，摇头说道：“三万年前，你也说过同样的话，结果差点灰飞烟灭。怎么过了这么久，你又起了这心思？”
　　“我等不了了！”重阳压抑着声音说道，“如果我今天没有见过他自当无事，可这天道却再一次戏弄于我，把那青渊宗的人送到我身边，你说，这份好礼，我不接岂不是对不起它？”
　　“重阳，你可莫要再受这天道摆布，你忘了仙君是怎么死的了？”术和一手放在重阳肩头，安抚性的捏了捏，“你可别忘了，再过几日，咱们的青渊宗大弟子可就出关了。别着急，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就快看到那青渊宗被绞得天翻地覆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来者为贵，倾首相谢。看客所愿，笔者作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