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大侠》青城妹子

7、七

　　沈天行病倒了，杨起却在沈筠的悉心照顾下慢慢抚平了情绪，身体渐渐好转。

　　他前胸后背受伤严重，原本会有大碍，好在沈筠花重金请了方圆二十里最好的大夫，用最名贵的解毒药材日日给他敷上，这才伤口不至于烂得更深。

　　他醒着的时候，见沈筠一直坐在榻前抹眼泪，忍不住推推她：“好歹也是你的父亲，一时生气难免，去道个歉就好了。”

　　“我不去。”沈筠一甩手，带着哭腔道，“为什么要我道歉？他又何曾为自己对母亲犯下的过错向我道过歉！”

　　杨起叹道：“沈大人现在卧病在床，就当是尽孝，你也理应去看一看。”

　　沈天行患的是中风，瘫在床上数日不起，嘴斜眼歪，吃喝拉撒都无法自理。等到两个月后嘴不斜眼不歪了，杨起也已经能下地了。

　　初夏的日光明媚而不耀眼。

　　沈筠站在院子里晾衣服，杨起立在屋檐下看着。日光淡淡，洒在她的脸上，光影明灭，勾勒出温煦柔和的线条。她把衣服往杆上一搭，结果晾衣杆承重过大，一时倾斜，整个衣架向她倒了下来。

　　杨起急道：“小心！”

　　沈筠眼疾手快，连忙抓住杆的一头，救住了。只是衣服没顾上，全都掉在了地上，沾了灰尘。沈筠捡起衣服，抖了抖，叹了口气：“又得重洗一遍。”

　　回头见杨起仍在檐下看着，怪道：“怎么出来了，还不回去躺着。”

　　杨起边打哈欠边伸了个懒腰：“我都好啦！”

　　沈筠把衣服重新泡进水里，揉了两下，待到把衣服捞起来，拧干，一抬眼，看到杨起还看向这里，不由微微脸热，嗔道：“看什么？”

　　杨起道：“看你啊！”

　　沈筠啐道：“我有什么好看的。”把衣服重新搭上了晾衣架，一张粉脸已经微微发红。

　　杨起不再开玩笑，走下台阶，来到沈筠身前，认真看起了她晾衣服的样子。沈筠忙活中间，瞅他一眼，俏脸更红：“你还有什么事？”

　　杨起严肃起来，道：“小的想请小姐帮一个忙。”

　　沈筠瞅他一眼，笑道：“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杨起忽然退后两步，两手一拱，向沈筠深深作了一个揖，“还请小姐再为小的安排点事情做。”

　　沈筠还当是什么事，一惊，笑了出来：“又来，定是上次伤得太轻。”

　　杨起正色道：“请小姐不要取笑在下了，认真的。”

　　沈筠也正色：“那你这次想做什么呢？”她笑，“马厩好像不缺人了哦。”

　　“侍卫。”

　　杨起道：“我想做一名侍卫。”

　　沈筠微微变色，眼神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那条断臂，却很快装作没事人一样笑了起来：“伤还没好，做什么侍卫。”说着继续晾衣服。

　　杨起认真道：“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嫌弃在下是个断臂的残废，干不了寻常人能干的事情？”

　　沈筠忙道：“我不是……我是想你大病初愈，应该好好休息，不应再为些琐事劳神费力，更不适合动武。你瞧瞧这半年里，你都挨了多少刀子，受了多少伤，再不好好调养，身子可就坏了。”

　　怕他多心，又道：“再说，沈府现在也不缺侍卫，舞刀弄枪也确实不太……适合你。你若是真想干点什么，我安排绿荷给你安排点别的也好。”

　　杨起坚持道：“园艺，喂马，掏粪这些事我都干过了，可我觉着大丈夫当志存高远，不应一辈子为些琐事忙碌。上次查案，你也看到了，有人要杀我，我现在不通一点武艺，又手无缚鸡之力，如若以后再碰上这样的事情，又该如何应对？”

　　“所以我真心恳求小姐能给我一次机会，相信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厚望。”

　　沈筠沉默了，思索片刻，还是道：“可是父亲明令禁止过外人进府里做事，禁止在府里到处走动，更不允许武场的教官相授武艺。我带你进来，让你住下，父亲已经很不满了，如若让他知道教你学武，恐怕……”

　　“那若是为了你呢？”

　　杨起打断了她。

　　“若是我修习武艺是为了保护你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筠一张不可思议的脸，继续道：“你出门在外，凶险万分。身边只有些武艺不精、胆小怕事的小厮，如若再碰到似那日般极为凶险的时刻，又有谁来帮你？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沈筠一颗心微微紧张起来，捂着胸口缓了一缓，终于道：“那你能保证万无一失吗？”

　　杨起道：“我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可如若小姐出事，我定会豁出性命去救小姐，如果小姐回不来，那杨起也不会独活，自会一路追随小姐而去，让小姐不孤单。”

　　“如此，你愿意答应吗？”

　　沈筠默然不语。

　　半晌，抬起头来道：“明天我带你去找卓师傅。”

　　第二天她便带杨起去了青石镇最大的校场，见了卓师傅。

　　卓风年三十岁，在青石镇校场干了十来年，常年顶着大太阳，负责为当地的官府训练、挑选杰出侍卫。一年前沈筠来到青石镇，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卓风，两人一拍即合，甚是投缘，很快便交为了朋友。

　　卓师傅话不多，也不爱笑，总是板着一张脸。听沈筠说明了来意，冷冷的道：“既是筠儿让来的，那就好好练吧，可别辜负了她一番好意。”

　　自此杨起便开始了在校场修习武艺的生活。

　　因他身有残疾，卓风特意遵沈筠吩咐为他挑了一套左手剑术。卓风师傅教得认真，杨起学得也认真，一天下来基本的招式便都掌握了。

　　卓风见他进步神速，悟性极高，便照沈筠吩咐将后面几阶较难的招数也都传授了他。杨起学得愈加认真，中午太阳毒辣也不休息，铆了股劲儿只想尽快练成。

　　沈筠经常来校场探视，站在场边看着，一直到太阳落下山。多少次，她想上去和杨起说说话，却见他心无旁顾，根本无暇顾及场外的人和事。时间久了，不由得心情落寞而沮丧。

　　以前，她独自出门办案，就算是一个人也会觉得心底踏实有底气，从头到脚的自信。可现在……她越来越感觉到，即便杨起就在她的视线里，就在与她隔了几十米开外、可以轻松目及的校场内挥汗如雨，她还是会孤单。

　　一种说不上来、空荡荡的孤单。

　　让她欣慰的是，一个月后，杨起的武艺便高出了校场的所有侍卫，单打独斗都不是问题。又过一个月，他已经能与卓风过招，战个十来回不在话下。

　　可沈筠慢慢也发现杨起的眼神起了微妙变化。他不再像以前在暴雨的大街上被救下的时候那样，无辜中透着胆怯，天真中透着纯良，而是变得坚韧、甚至说不上来的狠厉起来。

　　他出手狠辣，步步杀招，身负武功，却从头到脚多了很多戾气，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每当这时，沈筠心里都会感到害怕和畏惧。

　　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为他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默默关注的一个人终于从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平凡人，一下成长为具有盖世武功的大英雄一般，有种让人骄傲的气质。

　　尤其是在自己的提携和帮助下，这种成就感无与伦比！

　　打败卓风的那一天，杨起一个人跪在校场里哭了很久很久……

　　他心里难受，却又痛快！

　　他终于做到了。

　　再没有人能欺压他，也再没有人敢欺压他。那些曾经折辱过，打压过他的人，从此见着他都得绕道而行！而他自己，自来青石镇所受到的所有委屈和不公正待遇，都可以通过手上这把剑，加倍奉还地讨还回来！

　　而这一切不再因为他是沈府干活得力的小伙计，而是他那一身武艺。

　　辞别卓风后，他提着剑第一时间去了高家大院。

　　站在高家大门口，看着后院鱼贯而入的无数高家侍卫，将他一圈一圈的围在中心，心里只觉从未有过的痛快。

　　原来他也有让对方如此兴师动众，心怀忌惮的一日！

　　他站在人群中间，高声喝道：“高无衡你给我滚出来！我弟弟的仇是时候报了！”

　　他喊了半天，无人回应。

　　所有人都在以一副看笑话的眼神看着他，无人上前应战。他喊破了喉咙，侍卫中方缓缓散出一条道来，一位身材高挑，身形纤瘦的白衣公子，手持折扇款款走了进来。

　　他走到空地上，看着怒不可遏，一脸凶相的杨起，反倒没有生气，只是温文尔雅地道：“这位兄台，你我素不相识，为何拔剑？”

　　杨起喝道：“高无衡，受死吧！”长剑一挑，冲上前去，朝高二公子奋力一刺。

　　高二公子不慌不忙，脚下一个轻移微步，神不知鬼不觉，鼻尖已贴着利刃轻松滑去，杨起还未及反应，已被折扇击中小臂，一阵酥麻，正不知如何应对，对方折扇一挥，又摔至他的脸上，击得他连连后退。

　　而后，折扇舒展，白衣人款款转身。

　　一副云淡风轻。

　　众人一片叫好。

　　杨起站稳了身子，脸上怒色更增，怒道：“是男人就别使小伎俩，光明正大来一局！”

　　高无衡温雅笑道：“不是小伎俩，是你功夫没到家。”见他难缠，他道：“这样，咱们三局定胜负，倘若……”

　　“看剑！”

　　话没说完，杨起剑已刺到。高无衡身形顿如鬼魅，几个闪转，快速滑向一边，趁他出去的剑势还未收回，当即出手，折扇绕到了杨起腕部，数圈过后，微一用力，封了他的穴道。

　　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地面，杨起立即不能动弹。

　　围观的高家侍卫微一怔愣，随机爆发热烈呼声：“二公子厉害！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就得知道厉害，就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一个街头要饭的小混混，也想来咱们高家撒野，自不量力！也不看看咱们高家什么地方，就是皇帝老儿手里的钱都有一半是从咱们这儿出的哩！”

　　“听说他是将沈府小姐骗了，才换得了一身武艺！”

　　“啧啧啧，真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