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环》汐澄璠霏

19、槐花香

　　“好热……”
　　已经到了六月，暑气蒸腾，沿途很多农家却都无瓜果可食，番地传来的瓜果早已广为人喜爱，但因着连年征战，少有人种植。这些农户填饱肚子已经很满足，谁敢种那些未必卖得出去的东西。
　　“忍耐一下，市集还远，到时给你买点儿东西消暑。”
　　“不用，我也就是说说罢了，谁还没吃过点苦，热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雷闪不禁想到寒食节前的事，微微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又找到一个江南韩氏呢。”“哈！我有那么无赖么？”雅风笑道，“罢了罢了，从前祖父带我云游便从来不怎么带银钱，都是找些事情做，或者就地取材，总归缺不了的。”
　　雷闪一声轻叹，“祖父约莫是要磨炼你，但你现在也不用太辛苦罢……”说归说，雷闪心里其实明白，这么十年磨砺下来的人，雅风如璞玉初成型，绝对懈怠不得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希望他过的舒服些。
　　一声叹，低若无声，重比山岳。
　　眼前突然浮现出韩霡霂固执的凤眸。“不行，回答我，还会要吗？”彼时他还在疑惑为什么那么爽朗的人要对这种无用的问题纠结不休，现在雷闪却突然理解了，无用里的关切，固执里的疼惜。
　　雅风一笑置之，他都知道，自己的情形，自己再清楚不过。
　　他早已习惯，乃至于麻木。
　　雅琪治理商市，养国安民的能力显然不如端木玉，不过太行以北近帝都，重农抑商也便说过去了，只要不去管京都繁华与否便是。
　　不过，商中一霸到哪儿也是有的。
　　就比如皇城槐花街口的朱屠户。
　　槐花，晶莹脱俗之花也，槐花街之名，便由于雅印月。
　　槐花街本为寻常一无名巷子，后雅琳雅琅二位王子挑中此处安宁祥和，建府于此，雅嘉兄弟常带子女来访，其人乐善好施颇得民心，雅印月素喜槐、桂二花，但帝都偏北不宜养桂，便每年春分时节与众人在道旁植槐树，久之，此处渐渐成了大街市，道旁槐树高大繁茂，民众敬爱雅氏，此处便定名为槐花街。即便经过了数十年的物是人非，曾经妇孺皆知的故事也久已无人提起，槐花街的名字却是一直保留了下来。
　　五月槐花开正好，花晶莹，香四溢，令人心醉。
　　雅风更熟悉的其实是乾都的槐花，皇甫兴知皇后爱槐桂，但乾都的气候更是不适宜养桂，便在宫里宫外植遍了槐树。一树晶莹，树下的夫妻美满温和，笑意盈盈的叮嘱着爬上爬下摘槐花的幼童，便是定格在雅风心里，最甜最酸涩的画面。
　　槐花香，香满堂，却伴着吵闹声绕梁，弄得人心不喜。
　　“啐！没钱买什么肉！穷叫花子也敢往老子的地盘来！真当我朱钢全打不死你不成？！！”
　　“你……你怎能这般！只认衣冠不认人！”
　　“我啐！充什么酸文人！别当老子不认得你！姓雅的你今个不把钱交足了别想走！”满脸横肉的汉子说到“姓雅的”时，明显底气不足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撑起了气势，抱臂不屑道：“便是姓雅又怎样！官当不得，差没得做，做买卖都不成！没钱没地比我们还下贱！还不是比除了族还不如！”
　　穿着打补丁华服的文弱男子气得说不出话，那指着朱屠户的手也不停地打着颤儿。
　　围观的人挤了好几圈，却也没人上前劝告两声，有几个面有不忍的，想想利害关系，也就默默看着了——朱屠户如今势大哩！她家女儿如今可是惯会讨圣上欢心呢，那姑娘生得圆润讨喜，又能说会道，也是个有本事的，连当今圣上的枕边风也吹得，连带皇家的肉食都由他家供着，没见巡街的都不想来管他么！
　　倒是有几个善巴结的，指指点点起着哄，直把男子羞得满面通红，干挨着骂，却结巴着辩驳不得。
　　二人刚进城，正逛着街市，就撞到这么一出大戏。
　　雅风看了一会儿，便皱眉示意雷闪在外围候着，自己则挤着向前去了。
　　朱屠户正骂的起劲，大有将这曾经的皇室打一顿示威的派头，却忽的听着一道略带青涩的声音传来，“这家大业大的，又何必与这落魄之户一般见识呢！岂不失了体面！” 那声音很好听，但温润中却带点冷意，且口气并不尊重，朱屠户好兴致被人打断自是不爽快的很，扭头便想呵斥。
　　可循声望去，不过是一青衣少年，少年面孔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周身却有一种奇异的气质，朱屠户盯着那双光芒摄人的眸子，一时之间却喝不出口，只得稍缓了面色，沉声道：“小子，我瞅你面生，这不关你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少年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朱总管这便说错了，我可就是本地人那！这事儿虽说是朱总管的理儿，但怎么着这大庭广众的，闹起来也耽误您生意不是？前十七王子这一脉，虽是除了宫中名，却也毕竟是我雅家的人，当街闹起来这面子上也说不过去，这银子我替他补上，朱总管便是不卖我的面子，怎么着也卖雅氏一个面子，便是担待这一次可好？”
　　朱屠户听少年缓和了语气称呼他总管，“您”的称呼也尊敬，且他说的话也客气在理，便舒坦了几分，听得他姓雅，操着当地口音，又清楚那男子来历，便心下里暗暗猜测着。这少年身上确是有股公子派头，估计是出自还有些身份的家族，至于穿素衣也放得下身段，那便是知道当今圣上忌惮这帮王公子弟，懂得老实安分做人，又因他女儿而敬着他的。又见少年接着抛过来的钱袋鼓鼓囊囊装了不少的碎银子，抵得上男子所欠十多倍，定是出自富贵之家，心下便也有了计较，便放下脸色道：“既如此，我便大人大量，饶过他这一次，到底雅氏还是有着大面子的，将你族人领走吧！到底还是雅家人，还是大气些儿才是！”
　　前面对少年态度还温和，后一句则显然是威胁那男子了，众人心下明白，却也都默契的没有点破，只缓缓散着，给少年让出了条道儿。
　　少年始终带着温和的浅笑，过去拉走那男子时还客气的和朱屠户招呼了一声，任谁都看不出他隐藏着的心思。
　　胡屠户没了做生意的心思，呵斥着伙计老实干活后便收了银钱走人，一众人见状，识趣的四散而去，继续着自己做了一半的事去，至于偶尔传出的咒骂声，因着四散在城中各处，倒也找不出关联了。
　　“槐花街是个多好的地方，如今也给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那男子还在愣着，就被少年直接拉走，待他回过味儿来，便见少年拉着他走着较为偏僻的巷子，男子张了张口，终是问出声：“这……小恩公，不知是要拉我去哪？”
　　少年头也不回：“当然回家去呀！”
　　男子疑惑，四下打量，似是回他自己家的路，却又一直拐着绕些小圈子，又试探道：“这……小恩公？”
　　“小恩公？”前面的人终是受不了的停下，少年叹气回身，望着他笑的无奈：“小叔！是我！”
　　男子仔细回忆着这变得有些熟悉的声音，又打量着少年光芒璀璨的眸子，终于不确定道：“你……是风儿？！”
　　雅风无奈：“是我！先回去再说！”
　　男子便老实跟他绕圈子走着，只还忍不住的问着些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对了，小叔，这肉是怎么一回事？”
　　男子见他问起，便苦笑道：“父亲他有些不适呢！上气咳嗽，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血燥津枯，开了方子，要这斤肉呢！”又叹道，“近几年粮价便涨得厉害，这肉铺更是有朱家控着，非富贵之家基本沾不着油水。我是央着伙计切了肉，却发觉银钱不足，本来也可暂赊的，却偏偏撞上了朱钢全，既不许赊账，也不让我退了。想来便是打算拿我发个火，也好震慑一下众人，显显他家的脸面罢！”
　　忽的回想起一事，男子又问道：“风儿，你先前给他的钱袋是怎么一回事？我看到是有好些银子，可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嘉伯父的脾气，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雅风笑笑：“我身上不带钱，可那一群口上涂毒的人身上，确确实实带了不少银子呢！”
　　男子还未反应过来，旁边却已传来一声了然的笑声，男子吓了一跳，小心张望，才发现一旁一直跟着的冷峻青年。
　　青年着黑衣，浓密的墨发齐整的束在脑后，可额前几缕发丝却因长度不够，挂在两旁，随性的因风飘摇着，明明有着俊朗的五官和冷冽的气质，却难以引人注意，若是他方才不发声，怕是直到进门，男子也发现不了他的存在。青年见男子略带惊恐地望来，便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拉了拉雅风的袖子。
　　雅风望来，便又笑道：“小叔这些年长进不少，我本以为你发现不了，不料在路上就给你看见他了！”
　　男子名雅求康，是雅嘉十七皇弟雅琳的小儿子，雅琳本无继位权，封号只是个王子，又一向好脾气，本不该受猜忌，但因着与雅嘉交好的缘故遭了雅琪厌恶，因此其他皇子王子都只是被夺了封赏实权，只有十七十八王子两兄弟被免了王子封号，人人都来踩上一脚，家境日益没落，实际地位正是如朱屠户说的那样，连商户都不如。
　　十七王子雅琳，十八王子雅琅与雅嘉雅懿一样，是宫女生下的一对同胞兄弟，只不过蕙婕妤的密友难产而死，煊宗便将这对孩子给她抚养，因此这对小王子一直对大他们许多的雅嘉雅懿十分仰慕，诺大的皇宫里，这四人才是真正的亲兄弟。
　　雅琪上位后，雅琳与雅琅也未曾投诚，废除王子封号后也只是依旧算作一家安分过着清贫日子，若不是雅琪一直想用他们牵制，诱出雅嘉，他是断然不会留着这一家丢了皇家颜面的破落户的。然而，多年前雅嘉便带着孙儿在他眼皮底下进了琳琅家的宅院，并住了不少时日，还在附近留下了许多据点，是以雅风来的轻驾旧熟，对这里人事也都清楚得很。
　　雅琳得雅求康时已经不小，那时府内家道也尚未败落，是以雅求康幼时娇养，虽通文章却也不很守礼教约束，只不过他未成人时家道便已败落，自此常受人欺凌，谈吐辩驳常常不如人罢了。
　　雅求康与雅风其实年纪相差并不大，他自小带着雅风一起玩闹，二人私下里其实没规矩的很，即便时隔多年，这种情况也没有多大变化。
　　雅风笑过后就认真介绍着雷闪：“小叔，这是雷闪，是我结义的兄长，比你略小些，却比你稳妥不少。我已经带他见过祖父，现在他明着算是我的贴身护卫吧，我带他来家里住一阵子，顺便处理些事情。”
　　雅求康倒也不计较雅风那句半开玩笑的“比你稳妥不少”，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后面一句上。
　　“已经准备好了？”
　　在外面终究不便多言，几人并未谈的太过明确，雅风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抓着雅求康快步向前面红漆斑驳的府邸大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emmmm……没错，银子就是从那些指指点点嫌贫爱富的人身上取（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