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环》汐澄璠霏

18、经年魇

　　雷闪正打着坐，就察觉有人走近，脚步声略微熟悉。又听得来人叩起门，“咚咚，咚，咚咚”，他刚刚升起的警惕之心顿时放下，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飘进来。
　　雷闪放下腿来，摇头失笑的当儿，雅风已经坐到了他身边，放松的靠着他。
　　雷闪瞄了一眼，他已经沐浴过了，褪去了平日不离身的软甲，中衣外随意的搭着一身粗布白袍，还有些湿漉的黑发随意的披散下来，更显得他肩膀瘦削。
　　雅风骨架虽小，却很结实，又总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加之他穿在里面的软甲，总是让人忽略他的身材，现在突然换成这副样子，才会让人惊觉他真是很瘦，美眸半眯，我见犹怜。
　　雷闪的恍惚感一闪即逝，快到他自己都完全没察觉到不对劲。
　　这些都是假象。雅风认真的时候，气场全开，风华绝代，略阴柔的相貌只会给他添一层倜傥风流罢了。
　　骨子里的她，真实的他，不得而知。
　　“那是……九连环？”雷闪看向他手里一直把玩着的物件，似是一块好玉，看清形状后却讶异无比，“用这等好玉，雕一个连环？！”
　　雅风扬扬手中玉，“如何？”玉环相碰，珑璁作响，其玉玲珑，其音悦耳，其景醉人。
　　“玉很好，质地剔透，表面光洁，雕工完美，但是，但是……”
　　下意识地回答着，雷闪突然不知该但是什么，雕琢的很好，琢成九连环也很需要一些功夫，但总感觉有些奇怪，却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雅风倒也不等他但是完，“阿闪，何为连环？”
　　雷闪沉默一瞬，道：“环环相扣，非破碎者不得脱离，以喻同心，以示深情，是连环也。”
　　“九连环，环环相扣，不得脱离……祖父到底悟到了什么，母亲又为何要雕成连环……罢了，到了我该知道的时候自会知晓，睡吧阿闪，明儿要早起的。”
　　雅风嘀咕几句便向内侧倒身睡去，雷闪总觉得他心绪不宁，不便打扰他，便静静坐着愣了一会儿神。
　　待到雷闪回过神来，只见雅风斜斜盖着外袍，已经睡了过去。累着这好些天，终于放松下来了，让他好好歇着吧，雷闪宠溺的伸手捋了捋他额角的乱发，又将被子展开好生盖在他身上，这才熄灯躺下。
　　月光斜透碧纱窗，一颗红痣像沁出的鲜血一般，轻点在眉间，如玉颜，拨人心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过那点红玉，似是怕老茧惊扰了少年睡眠，却又不愿离开，留恋不舍。
　　一个男子，却长的这般秀美，却也只有在他睡下以后才能让人注意到啊。
　　雷闪一手拖着脑袋侧卧着，手指慢慢沿着他的眉毛抚过眼角，掠过脸颊，划过下巴。一声轻叹，似是为弟弟，似是为自己。
　　雅风本来累的很，众人都谅解，他即便第二日赖几个钟头床也无妨，但听到鸡鸣他还是起身，迷迷糊糊，四脚并用地向外爬。
　　雷闪看了一眼，“未到寅时。”
　　“总归鸡啼了。”雷闪索性伸手揽住他，“好了，住持昨夜特地与我说，此间鸡啼早，让我拦着你多歇会儿呢。”
　　“住持说的，那就不用管……”雅风话未说完，被迫终止。
　　雷闪本来一本正经的讲道理，但睡得惬意，使得他行动很是不正经，看到雅风一脸不情愿，一时兴起，直接一翻身将他压下去，下巴抵住额角不让他起身，“听我的，乖。”
　　雅风无奈，“好好好，睡就睡，快起开，就半个时辰，然后便练功去。”
　　雷闪这才满意，转身收回手时还顺带着拍了拍他的额头。
　　雅风翻了个白眼，翻身向内躺下拉好被子，很快又睡了过去。而雷闪，少顷后则起身打坐，默默守着他。
　　画面飞速的一张张闪过。
　　母亲抱着婴孩笑靥如花又不断的落泪，中年男子眼神宠溺眉头却拧成了疙瘩，战场上匆忙回返的将军甲胄在身红袍染血，粗糙的手颤抖着不敢接过新得来的幼子，绝美的女子面容憔悴暗夜垂泪，突然倒在榻上，苍白的脸嘴角流着乌黑的血，却拼命笑啊笑，留着最后最温柔最残酷的笑容……
　　“风！阿风！阿风！”
　　风……对了，你是风，要笑啊，要自由，要幸福啊……女子绝美的头倒下，不甘地瞪着眼睛，嘴角却挂着抚慰一切的笑，乌黑的血越涌越多……
　　“啊！！！”雅风猛地坐起，面色苍白，汗湿衣襟。
　　雷闪本来蹲在床头，此刻立马起身抱住他，手掌一下下安抚的拍着他的背，“别怕，别怕，醒了就好，我怕你魇到，一直不敢叫你……”
　　雅风搂紧雷闪的腰，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几时了。”雷闪抚着他的后背自责道：“寅时二刻，祖父与住持做早课去了，还专程嘱我让你多睡会儿……早知不叫你接着睡……起来罢，出去走走。”
　　雅风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穿上外衣，掬几捧水泼到脸上，看到雷闪寸步不离的跟着，索性靠过去就势揽住他的胳膊。雷闪笑了笑，抬袖给他拭去脸上的水珠，自动忽略掉心头的一点不适。
　　五月山间晨尚寒，松径奚小少人行。不过习武之人也不惧什么，但雅风之前刚刚被魇到，雷闪担心他，也不许向林深处去，两人只得在寺里细细观赏一圈。
　　屋舍略旧，规模却已然很大，得益于雅嘉父子的不断供奉。
　　多少年来，晨起不是练功，反而闲散地看风景的日子，对两人都已是遥远到模糊的回忆。
　　雅风与雷闪都是勤于练习之人，区别在于雷闪是天性淡漠如兵器，而雅风只是凭毅力坚持着。
　　雷闪知道，雅风其实一直是个很懒的人。雅风之所以钻研兵法权术，也是为了求简单，动一下脑子就可以少动很多手，在他看来是再划算不过的事。
　　雅风喜欢琴棋书画骑射诗，世间少有他不喜欢的事，但他并不喜欢练习，可以说除了睡觉没有他喜欢做下去的事情，可是，除去脑子好可以给他省下些时间，他从未懈怠过。
　　聪慧却不狡诈，懒惰却不懈怠，良善却不优柔，果敢却不残暴。如果这样一个人都不值得追随，那么这世上，再无我雷闪可追随之人。
　　雷闪微微一笑，曾几何时，他只是被那灯下璀璨笑颜蛊惑，而现在，却已不觉真心折服。他是他的弟弟，可他愿为他做的，远比一个兄长更多。
　　转完一个寺院，需要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将近卯时，两人回到禅房外等待早课结束。
　　雅风已无恙，但雷闪总觉他精神怏怏，又因昨夜忽见他太瘦削，还是去后厨熬了些粥灌他喝下。
　　雅嘉与住持正出门，见这一幕，相视一笑。
　　雅嘉轻咳一声，见两人都站起身来，笑道：“怎么，今日我们不觉多坐了一翻时辰，直接到了饭点？”
　　雅风吐吐舌头，向住持靠过去，“师父~”住持拍拍他的头，“好了，想喝便喝吧。”
　　雷闪放下粥，向雅嘉解释道：“祖父，是我熬的粥，今早我拦着阿风让他多睡了一会儿，不想就魇到了，我不放心才……”
　　雅嘉点点头，眉眼间却藏满了焦虑，看得出这也是个不善表达感情的人“他常这样，亏得你今日在，不然我俩都不敢放心做早课。”
　　住持也露出关切之色，拉起雅风的手接着给他把了把脉，“还好无事，多亏你了。”
　　雷闪没说话，胸腔却突然发酸，怪不得，怪不得他魇到后总说没事了，怪不得他日日早起，怪不得他做别的都会半真半假地抱怨，唯独起床时他什么都不说，怪不得他那么喜欢粘着自己，偶尔会让自己感觉到他掩饰着的害怕……
　　他体会不到他的痛苦，但雷闪切实感受到了自己的痛苦。
　　事情很快翻过去，没人多说，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雅嘉时常叫雅风去谈话，一步步敲定后面的计划，他也常教导雷闪，也和他谈天，聊聊雅风的故事，讲讲几个国家的秘辛。
　　雅嘉一直很平淡，但雷闪能感觉到他讲述故事时一直隐藏着的愁绪，还有，丝丝的不舍。
　　果然要分离。待了没几天，雅嘉便将他们赶走了。心有不舍，但大计难推。
　　雷闪默默背着行李，雅风反倒一直回头笑着摆手，直到再看不清身影。
　　“不容易。”
　　“他像他母亲。”
　　“唉，孩子太坚强，父母会心疼啊。”
　　“走到这一步，我找不到理由放弃了……”
　　“九连环么？”
　　“是啊……”
　　雅嘉无声一笑，面上满是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