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环》汐澄璠霏

17、碧玉环

　　阿育王寺，安置有佛祖释迦摩尼的指骨舍利，其地仙灵，其福广博。
　　“佛，西域传来，却在这里站稳了脚啊……”
　　雷闪看看一脸虔诚的雅风，突然感觉这个小弟实在可爱，忽然想到一事，便问道：“阿风，倘若我们待的是佛寺，你还要烧那塑像吗？”
　　雅风笑笑：“那种情况，只要是能烧，我当然要烧。塑，当我参拜的时候，它就是仙佛金身，当我不再信奉时，它不就是个物件吗？”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雅风拉着雷闪向阿育王寺的正门走去。
　　一只脚还未踏进正门，就看到内殿走出一位僧人，这僧人步伐有力，白须过肩，面目慈祥，袈裟通肩，宝相庄严，看得雷闪有一瞬间的恍惚。
　　雅风不急不忙地迈过门槛迎上去，至近前止步认真行了个礼，才抬头笑起来：“住持！”
　　雅风刚拉过雷闪，住持慧悯就点点头道：“不着急，我已知晓，先去见你祖父吧。”
　　雅风悄悄吐吐舌头，道声是，便拉着雷闪缓步向后院走去。
　　“风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雅嘉平素温文，今日在屋中静坐时忽然听说孙儿回来，一按捺不住，方起身，尚未出屋门就叫唤起孙儿来。
　　雷闪本以为会见到一位白须老者，可见到的老人却是年过花甲依旧须发乌黑，双目有神，不禁暗叹。武艺高强又慧通今古，生于王侯之家却全无半点骄矜，对敌心狠，为民全意，荣辱得失毫不在意，天下民生记挂在心，这就是乐安公雅嘉，天憙王朝几百年来少有的真仁人。
　　雅氏皇族的骨架均偏小，虽然个头较高，雅嘉又常年习武，身体健硕，却仍旧给人一种文弱书生的错觉，当然，他本身温文的气质也有很大贡献。
　　但雅嘉天生并非如此，当他果决算计时，其显露出来的精锐完全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武将才能有的。雅嘉，本身是一个暗中充满了矛盾的人，这种矛盾隐隐的埋藏着，近些年他将所学尽数交给雅风，自己则能不插手就不插手，因此这种矛盾更加的隐蔽，完全无人可察觉。
　　雷闪被眼前人的气质感染，有一瞬间的怔忪，不过有着之前的经历，他倒也很快回过了神，毕竟雅嘉只是外貌太过年轻，让人一时讶异，他的气质和雷闪的设想也没有太大冲突。
　　雷闪拜见过雅嘉后，就默然不语，雅风此次独自远行，一走半年多，雅嘉本就不是无情之人，怎么可能不想念孙儿！还是让他们多叙叙旧再说吧。
　　可是雅风并不感激雷闪的体贴，先将他向雅嘉面前推去，“祖父，这是雷闪，我认来的哥哥。”雷闪讶然，却见雅风顽皮的眨了眨眼，不禁失笑，到底他还小，回到家里就立马褪去了所有的稳重，孩子气十足。
　　雅嘉倒也并无异色，“雷闪？我倒也常听花殇提过你，不过一直没机会见一见，倒果真是块习武的好苗子。”
　　雷闪没想到会得到雅嘉这样的赞赏，羞赧的笑了笑，又与雅嘉攀谈了几句，越发感觉他博学多才，心下更是钦佩不已。雅嘉第一眼看到雷闪，就觉得很中意，又见他既是雅风所认的哥哥，举止谈吐间对雅风也不乏关切，心下对他更添几分喜欢，只是他尚不确定雅风的心思，不免还有丝丝焦虑。
　　雷闪对雅嘉本就仰慕，见到之后更是钦佩，态度十分恭敬，雅嘉也喜欢他诚挚的态度，三人便站在门口聊起一路的见闻，不觉天色昏暗。
　　住持慧悯来安排他们的住处时，还看到几人站在当庭，不由摇头失笑，唤回几人的神来。
　　几人各自笑着进屋坐下，雅风在阿育王寺住过许久，这里算得上他的家，与慧悯和尚亲近的很。慧悯一直喜欢雅风的天资聪颖不凡，因此虽雅风不能皈依，却也将他看做弟子般，一直悉心照料教导。雅风许久不见主持，此时和他讨论起禅理，竟让慧悯也讶异起来，半年不见，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是真正的成熟了，只不过，这成熟的过程，实在让他既欣慰又心疼。
　　本来安排雅风与雷闪住一间，但雷闪给拒绝了，有许多话，还是该雅嘉祖孙私下说，自己占满了白天，怎么好意思再干预人家祖孙叙旧！只是，想起自己的身世，雷闪还是有些黯然，但他这么多年来，也早已习惯，所以倒也不很在意。
　　雅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向雅嘉处走去。
　　对雅风的成长，雅嘉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却也疼在心里，他再了解不过这个孩子，因此对雅风成长的难度也再清楚不过。这个孩子，天资聪颖机智过人，但心思纯良，善于使计却也难以狠下心，若不是选定了这条路，他必定能一生安乐无忧。
　　只可惜，倒是自己的错，但，真的错了吗？雅嘉又想起那天的占卜，也许，当时自己心绪不宁，卜算并不准确，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雅嘉暗暗叹口气，抬头细细看着雅风，这个孩子倒也真适合这个身份，也许，自己做的是对的？只是，想到雅风的未来，还是充满了无奈。
　　“祖父？”雅风见祖父陷入沉思，倒也没想打扰，但后来看他想的时间太久，恐他着凉，才试探的轻唤了一声。雅嘉猛然回神，看看桌上短了三分之一的烛，不禁暗叹自己竟走神了这么久，果真是年岁大了，又想起雅风竟然就这样站了这么长时间，还真是有耐性，心中又涌起一股温情。
　　雅嘉起身，走到一旁取出一个小盒交给雅风，打开，里面是一串碧玉九连环。
　　“祖父，这？”
　　雅嘉笑道：“这是我从前得来的一块玉，玉形奇特，玉质剔透，当年你母亲出阁时我赠给她，她当时就笑言此物倒像个连环，想要日后留给长女……”雅嘉突然顿住，神色变得黯然，“……没有女儿，现在只好留给你了……我一直好生养着这块玉，你走的这半年，我突然想通了些事情，再看这玉，果真适合做个连环，我拜托你王伯雕磨，前月方成，又请住持再次开光，才得了这九连环。”
　　雅风默默接过，九连环碧玉剔透，整玉磨成，无雕琢纹饰，简单光洁。整玉雕来，想必很费工夫，只不知祖父想通了什么禅理，又怎么说服了倔强的王伯……
　　雅嘉没出声，默默看着雅风沉思着把玩这串玉连环，许久才不舍地叹口气，“重阳你就该束发，算是成人了，可惜，我不能看着，到时候，找你宋伯吧……要想不误日子，过几天就该北行了……罢了！去歇息吧……”
　　赶走雅风，雅嘉默默坐着，烛火燃尽，光点最后猛然亮了一瞬，立马消失。雅嘉的紧闭的眼角似有莹亮一闪，接着就隐入了无尽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