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环》汐澄璠霏

16、轻纲常

　　从终南山下来，本来再过两三日也就能到阿育王寺，熟料山地气候无常，雅风在终南山上观测天象，这几日本该都是晴空，谁知出门才走了一天，天就变了。
　　傍晚，雅风抬头看看，暴雨将至，有些懊恼：“阿闪，祖父曾说山南山北气候各异，是我大意了。”雷闪也抬头推算了一会儿，安慰他道：“不妨事，看样子这雨晚间才能到，咱们走快些，估计能找个地方避雨。”
　　说罢雷闪又有些愧疚：“说起来，若不是要带我游赏，怎会走慢，倒是我拖累你了。”雅风笑笑，打起精神，“怎么会，就是我自己走，也忍不住要玩的。走吧，王勇选的地方偏，这一带没什么人，但是找个破庙应该也没问题，春雨无常，能否躲过，就看我们的运气了。”
　　要说春雨无常也合理，可开春就连下两三天的暴雨可就奇怪了，不过现下，这下暴雨的地方，却也无人考虑今年是否会雨水过多的问题，因为这两个人现在正为吃饭愁的焦头烂额。
　　“啊……早知道就多带些干粮了，好饿……”
　　听到这话，雷闪收回盯着外面乌云的目光，心疼的看着身边捂着肚子可怜兮兮的小人，“唉，如果我们别停下来避雨，是不是也能到了……”
　　话说暴雨将来之日，雅风和雷闪二人疾行，天黑时分来到一座无人的道观，眼见风越刮越大，骤雨将至，二人便在观中暂做休息，只等明日雨停，才好上路。熟料这雨竟似无休无止，水势越来越大，而本就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也已泥泞一片。
　　道路泥泞，风疾雨骤，前途难辨，纵然两个人都有内功也不敢任意出行，偏偏两个少年行事毕竟不似老人沉稳，观天象发现天晴日好，贪图省事便只带了两餐的干粮上路，饿上一两顿还好，可两三天不进食要怎么受得了！
　　雷闪思索了一下，打消了给雅风输内力的想法，内力毕竟不能当饭吃，输过去内力阿风还要再耗精力去调和，容易得不偿失，现在最需要的，还是弄些食物来。
　　“乱讲，这么大的雨，直接淋着，还要不要命了？就是用内力护着，也容易寒气侵体，哪是闹着玩的！”雅风倒是理智些，知道这饿怕是必需得挨着了，“也好，九月就要入仕，行事如此不牢靠可不行，全当我买了个教训吧！就是要连累着你了……阿闪！你要干什么！站住！”
　　雷闪回头：“做哥哥的怎么好看着弟弟挨饿，林茂人稀，鸟兽总会多的。”“……开什么玩笑，你怎么可能下得去手。”雷闪顿住，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了手，他天性，不好杀戮。
　　雅风笑道：“好了，回来，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我怎么能让你去淋雨，天也黑了，先睡吧，明早再做商议。”
　　雷闪默默点点头，逼着雅风吃尽剩下的干粮，才挨着他坐下，连日暴雨，洞内阴寒，雷闪看看身边少年略显瘦弱的身材，终是又输了些内力给他，直到看着他脸色红润起来了，才搂着他睡过去。
　　可雷闪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已是中午。雅风笑眯眯的盯着他，他的脸凑得很近，雷闪起初被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雷闪皱皱眉：“你去哪了？哪来的鹿？饿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都累成那样了，我怎么好叫你？再者，干粮都让我吃了，活也当然该我来干。”雷闪想想，自己都没能按时醒来，难道真的太累了？可是才三天，这不应该啊……
　　“好啦，快来帮忙找找这有没有能烧火的东西，外面的柴都快泡烂了，这雨来的真邪门。”
　　“对啊，之前三年大旱才过去多久，现在又连下这么久暴雨……”
　　雅风偷偷笑笑，还好成功的转移了雷闪的注意力，不然他一深究，发现自己被点了睡穴可不好办。
　　“阿风，没柴火……”
　　雅风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几尊残破的塑像前，“好极了！居然是木塑！阿闪，就它们了！”
　　雷闪有些犹豫，但还是听话的选了尊最破的塑像搬了过来。“这好吗？毕竟也曾是仙家金身……”
　　雅风叹口气：“毕竟也是曾经……总有些信仰要被我们以更深的信仰为由舍去……”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嘴角无奈的勾了勾：“仙，神，有什么可怕……现在这乱世，烧杀抢掠，哪个不是人自己造成的？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雷闪一凛，目光中多了丝怜惜和悲凉，他说要做哥哥好好照顾他，可有太多东西他做不到，这个受照顾的弟弟承担的，比他这个哥哥多了太多。
　　雷闪本能的想说些什么，可又感觉无话可说，只能干巴巴的背起“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话虽然无力，却也转移了雅风的注意，他一边熟练的生起火，一边状似无心的回道：“这话解释甚多，但斯人已逝，后世也便只能自行揣度了……夫子愿广授人，却也要拿得出腊肉，可见也不是全无高低贵贱之分，但谁能说夫子附势？要我说，夫子许是觉得下等人心性不够良善，从小已被染坏了吧……孺子不可教……知理却不善，那么理反倒会助长他的危害……以往我以为此话定为谬传，但后来，见多了恶官钻营，世家钓誉，便也觉得这种人，果然不可使知之，不懂道理也就罢了，却绝对不能让他们懂事理……”
　　雷闪想了想，似有几分道理，但他一直待在家中，对这话体会并不深，还存了许多疑惑，不过他的本意就是安慰雅风，只要能转移他的注意就好，管那么多做什么。
　　“唉，你倒是天不怕地不怕，”雷闪看看烧成一堆灰的神像，无奈的笑道，“真不知道小小年纪为什么胆子会那么大？”
　　雅风抬起头来：“有吗？其实我忌讳的也挺多的呢……”只不过，我不能，不能逃避，不能害怕。
　　风渐停，雨渐歇，慢慢地天空放晴。“真是不容易……不过外面路恐怕都被泡烂了，不容易辨识，要不就明天再走，所幸鹿肉还有些……”
　　雷闪认同的点点头，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这鹿是哪里来的？你……”
　　雅风回过头：“当然是猎来的，追了好久呢，出门转一圈可捡不来死鹿，毕竟，我可不是菩萨啊……”
　　最先找到的，是几只幼兔，他看了看，摸摸它们的头，走开了，后来陷阱里掉进去一只母羊，他看了看它肿胀的□□，无奈的叹了口气，放了它，看着它绝尘而去，最后才遇到了这只公鹿，看着它毫无警惕的眼睛，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在抚摸着它的手掌中悄悄输出一股内力，封闭了它的经络。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出来，第一次开杀戒，果然是早晚的事情，从此，他身上让动物放松的气息，大概将永不见了吧……祖父早就告诫过，不仁不义者终将万劫不复，但妇人之仁者亦难得长生，杀生，是早晚的事情，只要自己还坚持着天下的安宁，就永远不可能得到自己的和平。
　　雷闪没说话，走过来心疼的从背后抱住了他，他有多清楚雅风的本性，就有多理解他的痛苦，这种他不能分担的苦痛，化作内疚的厉鬼，死死缠在了雷闪的心头，再也没能化去。
　　雅风抬手搭在雷闪的肩头，微微放松地靠着雷闪，疲惫的笑了笑，他只能笑，不管多累，不论怎么笑，都必须得笑着，他要强大，就必须波澜不惊，不能让完美的表情，流露出丝毫的裂痕。
　　“呵，纲常，伦理，谁不是说一套，做一套，我想改变这世道，自己偏要先顺从它，阿闪，我不累，我不累……”
　　天晴水退。火已尽，烤熟的肉冷却，破碎的神像逐渐化为飞灰，哀伤的人终究要打起精神向前。无奈又坚决的仰头笑着，为塑伦理，自轻纲常，我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