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环》汐澄璠霏

15、浩然吟

　　连续几天，王勇都会让王良去叫雅风聊天。
　　雅风倒是一直不曾跟他们讲过什么大道理，只是一直谈天说地。但真正的御人之道，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他人的敬仰，雅嘉十年来的教导，绝对不是白费。
　　虽然雅风表面上不曾做过什么，但他的气质，已经将一众山匪折服。这最直接地表现在屋内三个人越来越好的待遇上，伙食，用具，连同看守的态度。不止雷闪，连孙昊也是如此，当日那场输掉的赌约，再无人提起。
　　第一天晚上，雷闪套话出乎意料的顺利。
　　雷闪本来鼓足了精神开口，谁知青年正巧有些郁闷，两人便攀谈起来。雷闪的正气，青年的浩然，凑到一起也是他们有缘。
　　青年名为孙昊，字广穹，家居蜀地，时年二十，外出游玩时与人谈天，熟料就被林茂骗上了山。本来山匪看孙昊不像小户人家，也没怎么苛待他，只想要和他家里人换银两，可是孙昊十分不服，认为他们不过是凭了骗术，算不得本事，不配要挟，两边人便起了争执。王勇与孙昊打赌，摆了一个象棋残阵，若是三天内孙昊能反败为胜，便赢，可全身而退，否则，将颜面扫地。
　　孙昊自诩棋艺不错，可他却看不出活路。
　　雅风后来试着解了解，几乎弃光了剩下的棋子，最后诱将了军。
　　第二天，王勇听了雅风的劝，终南山上，再也没人提起过那场赌。
　　渐渐地，雷闪和孙昊也会被请出去谈天，山匪们对他们倒也都很有些好感，便也不再防备他们，时不时还会拉他们一起畅饮一次，和他们探讨山寨发展的问题，诸如此类。
　　又过了两天，孙昊算算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便打算回去，但他对雅风和雷闪十分赏识，不想就这样离开，便与他们商议起来：“风弟，雷弟，今日一别，又不知几时能再相见，二位都是奇才，不入仕实在可惜，实不相瞒，我家在卫国也有些地位，如果二位不嫌弃，待到游历结束后，可愿来寻我？”
　　雅风双手接过了孙昊递过的信物，却并未表明自己的意思，只是含糊的笑答：“未来的事情，谁琢磨得清呢，日后若有缘，小弟和雷兄自当去拜会广穹兄。”
　　孙昊看着眼前温和秀气的少年，也许刚刚一闪而过的那道精光是自己的错觉？但眼前人笑起来还真是好看，他又看看雷闪，知道这个人肯定会顺着他弟弟的意思来，也便不再多说，抱拳道了声保重，略显无奈的勾唇笑了笑，便转身向西去了。
　　雅风站在山脚，看着那个将月白袍穿出浩然不羁气概的身影渐行渐远，刻着“孙”字的龙凤玉佩在白皙手掌中把玩了半晌，就挂到了雷闪的腰间。
　　远处饱满的嗓音回荡着，“广苍穹兮何足惧，今君子兮浩然吟，风云之不可求兮，常俱伤吾身心，何如纵舟长歌兮，浪涛无阻！岸芷汀兰兮郁芳兮，非吾心之所求，穷五湖兮遍四海，曰天光兮不可得……”声里充满了不羁，人影已不见，歌声还在回响，震飞一林雀鸟。
　　王勇真正对雅风心悦诚服，甘心放下山寨跟随他们，是在雅风解了他一本棋谱上所有残局之后。
　　“风小兄弟，我知道你们总要办大事，在这里也待不久了，我这寨子有你们提的法子，有没有我也都无所谓了，你看，我好歹也有些武功，我能不能就跟着你们了？”
　　雅风假装没有看见王勇的纠结局促，抿了一口茶，一面慢慢收拾着棋子，一面开口问道：“哦？力德兄怎么突然这样说？”
　　王勇脸上罕见的露出些许赧色：“哎，实说了吧，估计风小兄弟早就猜出，我们是造反后无路可走才占山的了吧？我祖上，倒也不是粗人，只是一直落没，到我祖父辈上，也不喜欢经营，我祖父痴迷下棋，也颇有些成就，这些日子打的棋谱全是他所写，可他有一次赢了六皇子的一个家奴，就被那家奴恼怒，当街暴打，回家不久就过世了！我祖父一辈子都想结识个旗鼓相当的棋友，才写了这本棋谱，可是这棋谱写好不过三个月，他就含恨而逝了！”
　　这个壮实威严的汉子，眼里头一次闪出些许泪花，转瞬又被他压了下去，若不是他忍不住的颤声，恐怕没人能发现他的怒火。
　　王勇顿了顿又说道：“我祖父临终还在想着棋，最后把我叫去，将这本棋谱传给我，说家中只我有些天分，让我以后找一个破了这谱的人，替他好好结识他……风小兄弟，一时没忍住，让你见笑了。我家当年告那家奴没成，反而被诬陷，祖坟都没了！我被打了一顿，差点就治不好了……听说有人造反的时候，我接着就跟去了，后来他们投降，我不愿意，就带着这伙弟兄到了这里。
　　“风小兄弟，我看得出来，你们是能成大事的人，我想跟着你，不光为着我祖父，我也想跟着你，也想帮你成事，好为我家报仇！”
　　雅风沉吟片刻：“力德兄，我恐怕……”
　　“真拿我当兄弟就别拒绝！”王勇一着急，拍桌子吼道，“老子要跟着你！我不图别的，你拿我当下人使唤都行！”外面守门的探头看了看，见雷闪冲他们微微摇了摇头，就又缩了回去。
　　雅风无奈的笑笑，“力德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跟着我们倒也不难，但是未必要真的一路跟着，我迟早会帮你报了仇的，我知道你想帮忙，但是呆在这里，会有更大的用处，怎样？”
　　王勇楞了一下：“这……怎么讲？”
　　“我和阿闪都能护住自己，身边也不缺下人，你跟着，又能怎样？”注意到了王勇的失落，雅风诱导道，“但是，力德兄，你别忘了，你在这里是什么身份，你本来带领的都是些什么人！”
　　王勇恍然大悟：“你是说，是说……”
　　“对！力德兄，终南山是个好地方，不管是地势还是位置，在这里设下伏兵，如果用的好，效果不可估量。” 雅风稍稍压低了声音，“我会结合这一带的地势，还有这几个国家的情况，设计些阵法，在让阿闪传你们套合适的功法，好好练习，作为奇兵，还能作为隐秘的粮食储备点，开战的时候，就会有好几重保障……还可以拦截情报！力德兄，在此处建立一个情报点，明面上继续干老本行，暗中收集、拦截各种情报，真是一大助力！”
　　雅风眼睛亮起来，闪着璀璨的星光，王勇的目光闪了一下，才能直视那双光芒大盛的眸子。“美”，这居然是他的第一反应，看起来清秀的一个人，居然也有如此邪魅的一面，王勇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自己恐怕，真的跟了个了不得的主子呢。
　　雅风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当天就安排好了各项事宜，随即离去。
　　“风公子……真的不用骑马？”
　　雅风轻笑，“力德兄，你我都不是太过拘礼之人，不需如此，更何况，我们还要隐蔽呢！……下面到了雅琪的地盘，还是不招摇为好。”
　　道过保重，两道白袍身影就施展开轻功向东北方飞掠而去，王勇呆呆望着……这两个人当初真的是被抓来的吗……
　　王良盯着雅风的背影，这个人好像很喜欢小孩子，对自己像哥哥一样好，不光教他武功强身健体，输内力给他调养身子，还给他讲风土人情……可是，果然不能一直带着他吗？王良突然有了丝不舍的感觉，从父亲过世后，这还是第一次。
　　“阿闪。”
　　“嗯？”
　　“还记得广穹那天唱的吗？”
　　雷闪微微一笑，“记得，他自己作的，浩然吟。”
　　“真是个大气的人……只不过，他那个位置……真期待他登基后的样子……”
　　“他有气概，却不擅御人，”雷闪十分中肯的评价，“可是你又为什么要教他？”敌我双方，敌强我弱，不是吗？
　　“敌我，是靠利益来分的。”雅风淡淡道，“更何况，在那个位置，他早晚也要学会，那便不如我做了这个人情，总归比没有好……这，也是御人之道。”
　　最重要的，孙昊这个人，合他眼缘，他喜欢。雅风的直觉很准，在外面布局的时候，要广罗才子，多数情况下他会照着直觉走。
　　“别管了，阿闪。浩然吟，你会唱，对吧？”
　　雷闪很爱怜的笑了笑：“广苍穹兮何足惧，今君子兮浩然吟，风云之不可求兮，常俱伤吾身心，何如纵舟长歌兮，浪涛无阻！岸芷汀兰兮郁芳兮，非吾心之所求，穷五湖兮遍四海，曰天光兮不可得……”
　　不管了，他只要护好他就好。弯弯绕绕自己玩不来，他也不喜欢，那么，给他他喜欢的，让他开心些，就够了。
　　他可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