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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昔 ...

  •   大四秋天,司繁通过交换生项目来到香港交流学习。方知行投行暑期实习结束又马不停蹄找到一份私募基金的校外兼职,每周三天搭一个小时地铁往返中环搬砖,周末不时加班。两人虽然再次同处一所校园,倒反不如分隔两地时联系频繁。

      实习虽然辛苦,报酬也相当可观。兼职最后一天,方知行拿着大笔工资请司繁下馆子,权作迟来的接风。餐厅位于九龙icc顶层,可360度俯瞰维港海景。夜幕下两岸霓虹灯流光闪烁,仿佛银河倾覆人间。

      餐厅打破风景与食物不能两全的传统,很对得起轮胎人手册慷慨给予的三颗星星。鱼生刺身鲜美柔嫩,回甘隽永,雪花牛烤在铁板上滋滋冒烟。司繁隔着薄烟观察方知行,心里盘算账单上到底几个零。

      “哪里找到这间餐厅?”

      “烤肉趁热吃。“方知行往他盘子里夹菜:“实习时团队聚餐来过一次,当时我就下决心带你来。这段时间太忙,没尽地主之谊,感觉挺对不住你的。”

      “记不记得中学时在校门口买一块一根的羊肉串。”他笑得志得意满:“那时想也想不到,我们有朝一日也去得起这种地方。”

      “已经拿到return offer,怎么还要兼职。”司繁反问:“你很缺钱?”

      真地缺钱,想必不会在奢华餐厅一掷千金。

      “谁说签return offer就要去上班?”

      “好些公司都在校招,我想尽量先多拿几家offer比较。再说这家公司平台不错,就算积累经验也是好的。”方知行一笔带过,自顾自夹起一块肉嚼起来:“你不吃我吃了。”

      “你想违约?”司繁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首先,我还没想好。其次,我们这行骑驴找马是正常操作,撕offer风气恰恰由你们内地学校开创。”

      “最后,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实习结束,同时给你接风,不是来辩论应届生与用人单位的入职博弈与道德困境。”方知行不耐,声音变得尖锐:“司老师,能安心吃饭了吗。”

      司繁无言。想起中学时代的方知行,成天在外疯跑不着家,浑身肌肤晒成蜂蜜色的少年。他从何时开始学会搭配衬衫与领带颜色,佩戴入门款机械表?

      有些变化,电波传递不出。近距离朝夕相处,才能品出四年时间,一千多公里距离,到底意味着多大改变。

      “抱歉。”方知行熄火,尴尬地挠头:“最近睡眠不足,脾气暴躁。”

      “是我的错。”司繁斟梅子酒到二人杯中:“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不触碰某些话题,这是一顿愉快的晚餐。司繁得知方知行目前拿到包括return在内三家公司的offer,下周将面试一家大买方。方知行得知司繁正为博士学位全球套瓷,寻找从事xxx研究的实验室。

      “我的兴趣主要还在一级市场,目前拿了两个卖方offer,想看看好的私募有没有机会。虽然二级市场我也实习过,相比之下,还是感觉一级市场的涉猎面广,见人机会多,跟公司的交流深入,对人综合能力的要求更高。”提起工作,方知行讲得眉飞色舞,连饭都忘了吃。

      “仔细一想,我竟然是第一次听你讲起工作。看你现在的样子,和中学时已完全两样了。”司繁笑道。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

      “说句心里话,我庆幸来了香港。”方知行正色道:“学长当初说得没错,这座城市节奏快,机会多,金融资源丰富,大家都争分夺秒向上走,由不得你不努力。而只要努力,这里没有实现不了的理想。”

      “你的理想是什么?”

      “为中国金融市场蓬勃发展添砖加瓦,顺道财务自由!”方知行豪气干云,仰头又干一小盅。

      “我还记得你大一时每周打电话抱怨香港,说气候潮湿,食物不惯,语言也不通。毕业后要么出国要么回北京。”

      方知行摆摆手:“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当然——长期肯定还是要回大陆的,香港是一个跳板嘛。”

      他反问司繁:“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美国,英国和香港的学校我都在申请。香港有位教授研究水平不错,回复也很积极。我正在考虑。”司繁平铺直叙,面色如常,手心冒出一层薄薄冷汗。

      时间凝固,一分一秒,机械表齿轮轰鸣作响。料理台师父切下一片三文鱼,邻桌两位女客握住彼此双手,侍者托着酒桶路过,一滴水珠洒在台面。小丝绒盒啪啪打开,年轻男人激动到哽咽的声音:“freda,你愿意嫁给我吗?”

      只有他们,一张临床小桌,隔绝声浪与喧嚣,是悲喜浮世中零丁小舟。茫然神色从方知行脸上闪过,蝴蝶一扇翅膀,飓风刮过海面,惊涛骇浪,摧枯拉朽,快得几乎抓不住的一瞬,又归于平静。

      “听我一句劝,香港,香港就算了。”梅子酒后劲霸道。方知行说话大着舌头:“这地方,铜臭味太浓,做不了学术。”

      掌声与欢呼从身后爆发。玫瑰花甜腻香气,蜡烛烟熏火燎,日本高级餐厅特有冷清白檀香,鱼生盘下浮冰融化,散发出淡淡腥味。司繁胸口窒闷,喉咙泛上血气。

      “美国挺好”方知行终于直视司繁,目光映着餐桌上烛火,诚恳,炙热,灼灼发亮:“听我一句劝,把香港从你备选名单划掉,直接出国。”

      “司老师这种学霸,北美藤校肯定手到擒来。苟富贵勿相忘,等你拿了教职,冲着今天这顿饭给我小孩写封推荐信。”

      “借你吉言。”司繁拿起酒盅,和方知行一碰。

      酒足饭饱,两人走出餐厅。同一座电梯的食客下车库取玛莎拉蒂小跑车,穷学生只能先坐地铁再倒小巴,翻山越岭回到海畔大学狭小的宿舍。小巴车上山急转弯,颠得头脑昏沉。司繁仍勉强保持清醒,方知行歪倒在座位上,似乎睡着了。
      “我也不想撕offer。”司繁忽然听到他低声嘟哝:“我不像你,还有个有钱的爸爸……普通人家孩子,一穷二白,机会都是用命拼出来的,每走一步都要谨慎。”

      “我和司铭已经断绝关系了。”司繁低声道。

      “你可别闹了。”方知行打了个酒嗝:“血……血浓于水,知道不。你再怎么折腾,也有后路。”

      “我就是,想往上多爬几步。”

      他声音渐小,靠坐扶手椅,发出轻微鼾声,已经遁入梦乡。司繁坐在一旁,默默望着他的睡颜。

      方知行睡得不慎安稳,眉头微微皱起,眼下有浓厚青印。还是二十出头的学生,却仿佛已经一猛子扎入社会,肩背野心,责任,与成年人的劳苦忧思。小巴在山道疾驰,斑驳树影在他脸上一逝而过,令他英俊开朗的脸显出阴郁与疲惫。

      高级餐厅的争执只是小小插曲。结束实习后,方知行忙里偷闲,带司繁逛遍港九新界叫得出的景点。随着好公司招聘纷纷进入尾声,他比较手里几份合同,心里有了计较,生活便越发松弛下来。

      司繁却正相反。英美各高校研究生项目申请截止日期多在年尾,学期末临近,已有工作的大四狗纷纷趁着结课复习小假期空档四处旅行,图书馆里一脸苦相坚守座位的多半是硕博预备役。司繁泡在图书馆的时间逐日递增,有时连方知行的微信都来不及回,两人不自觉间倒转角色。

      香港放圣诞新年假,秋季学期比大陆短。十二月底,除了全年无休的悲惨博士们,教授与学生均四散离港,校园突然间变得空空荡荡。司繁与方知行大摇大摆,每天霸占宿舍里风景最好的面海休息室。方知行用休息室里大电视看电影打机,司繁为申请做最后冲刺。

      圣诞前夜,所有ps提交完毕,两人在休息室做大餐庆祝。准确地说,是司繁做饭,方知行在一旁摇旗助威。

      “够贤惠的呀司繁。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做饭!”方知行叉着手站在桌边看司繁用香料按摩鸡肉,眼睛瞪得如铜铃。

      司繁专心给手中肉块做马杀鸡,对他蹩脚的恭维不为所动:“把生菜洗了,苹果和橙子洗干净切块,一会儿煮热红酒。”

      方知行哦一声进去厨房,没过几分钟又蹬蹬跑出来:“橙子呢?红酒起子呢?切橙的小刀子呢?”

      司繁叹一口气:“橙子在我房间冰箱,红酒起子和小刀在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十分钟前刚刚嘱咐过你。”

      “得令!”方知行哂笑,一溜烟跑出休息室。

      司繁住单人间,比方知行的宿舍清净宽敞,他常来打扰,对此地一桌一椅都已熟稔,却从没机会动过司繁的私人物品。方知行拉开抽屉,文具杂物和书本文件按照大小颜色分类,边沿对得整整齐齐。看得他啧啧称奇。

      他拿了东西正要走,心念一动,望向第一个抽屉。学校发的柜子没有锁,抽屉上的小锁头是司繁自己买来安上的。他这个人,说好听了是光风霁月,说难听了是无聊呆板,有什么秘密,还得非拿个锁头锁起来?

      司繁对他不设防,为了开宿舍门,一整串钥匙全交给他。方知行粗粗拨拉几下,一眼察觉抽屉锁的钥匙就其中最小一把。

      我就看看,什么也不做。他心里默念,找出小钥匙,插进锁孔中。

      喀拉一声,锁开了。方知行屏气凝神,缓缓拉动把手。

      除了几份要紧身份文件,抽屉里摆满包装各异的小药片。有放在纸盒里的,有用小白瓶装的,有用方形塑料小药盒盛的。他拿起一瓶,打量包装纸,上面英文字母排布十分复杂随机,竟辨不出是哪国文字。

      司繁生病了?

      方知行脑中立刻闪过司繁给鸡肉做马杀鸡的模样。他挽起半截袖子,随着腕子用力,臂膊上肌肉鼓起,线条健美流畅。半学期里他和司繁走遍大半个香港,从没看出他有任何不对。

      司繁说过他在香港学校教授做项目,没准是实验要用的样品。要么就是点常备药没地方放,也就跟重要文件放一起了。方知行想,以他们的关系,司繁真生什么要紧的大病,还不告诉他吗?他还能看不出来吗?

      他合上抽屉,一扭钥匙,将抽屉重新锁好,压下心中隐约冒头的疑问。

      忙活半天,圣诞大餐终于出炉。不知因为太饿还是自己的劳动果实加成,方知行只觉得此生从没吃到过如此美味的烤鸡。热红酒香甜可口,几个小炒也做得色香味俱全,令他对司繁刮目相看。

      “司繁,你将来要是在学界混不下去,只管去开店,我给你做cfo!”方知行嘴里塞满鸡肉,口齿不清地嚷嚷道。

      司繁一笑:“吃完再说,也不怕噎着。”

      厨房闷半天,司繁额头渗出了亮晶晶细汗,脸颊发红,反而更显得他肤色莹白,目如点漆。他新剪了短发,穿着灰色套头毛衣与格子衬衫,身上散发出暖呼呼的肥皂味,又英俊,又斯文。

      方知行暗暗打量司繁,这么结实好看的小伙,哪像生病的样子。

      “感谢司博士下厨!”他举起一次性塑料杯,和司繁一碰:“祝司博士早日斩获全奖offer,在美洲大陆续再创辉煌!”

      司繁将热红酒一饮而尽:“借你吉言。”

      一切都恰到好处,海潮温柔,明月高悬,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圣诞晚会。热红酒从喉咙暖到胃心里,司繁觉得胸膛滚烫,头部晕眩,他忽然想说些什么。

      方知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一个微信视频通话请求。方知行看了眼屏幕,忙不迭拿起手机,三两步窜进厨房。

      司繁滚烫的胸膛,渐渐凉下来。

      方知行打了半小时电话,出来时嘴角含笑,耳朵红彤彤。司繁嘬一口凉红酒,甜得发腻。他小心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女朋友?”

      “实习时候的老板。”方知行腼腆一笑:“人家比我大三四岁,八字还没一撇呢。”

      两撇都画上是迟早的事。他们心知肚明。

      司繁对未曾谋面的大姐姐油然而生一股感激,感激她的电话恰到好处,掐灭许多本该生长的尴尬。他抬头看着方知行,挽着袖子收拾盘子,兴高采烈哼着小调。他本可以早回北京,为了陪他体验香港圣诞节,毫无必要地两人一起留在这小岛。

      他真是顶好不过的朋友,永远是乐天开朗,热情友爱,给予他游离在过界之间的关爱。他好得毫无瑕疵,无知无识得也近乎完美,令司繁感觉到自己放大的残缺与虚弱。司繁在这一个完满的夜晚恨上他。可恨也是转瞬而逝的恨。离开了他,他还有谁?剜去方知行,司繁的人生几乎不剩下任何回忆。

      “我回去拿点东西。”司繁站起身,拎起钥匙。他需要来自那个小抽屉的慰藉,来伪装成方知行眼中的人。幸好方知行不知道他的秘密。司繁庆幸。如果可以,他要瞒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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